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光明正大上朝去 > 14. 名扬
    周令人挑的日子极好,赏花宴正值八月,那日万里无云,凉风习习。

    林德柔带着两个孩子到苏家时,苏家门口已停了好些车马。里边各家姑娘依着趣向,或赋诗书画,或调香品茗,四处轻声笑语。

    仆妇引着林德柔入回廊,又有人去向周令人禀报。

    不多时,一穿着藕荷色暗花罗长褙子、身量高挑的妇人便快步迎来,脚边的浅碧色罗百褶裙团团旋开,身后跟着嬷嬷女使和几个衣着尚可的妇人。

    “好些年不见,妹妹可是风采依旧啊。看来虽然福州远了些,孟家二郎却是个会养花的。”

    周令人执着林德柔的手,笑吟吟地打趣道。

    都是成婚好些年的妇人了,谁怕这两句话?

    林德柔一扬眉,也笑道:“都说这花养护得好不好,一时半刻是看不出来的,都在平日的功夫上。看来江学士日日下值后带回去的吃食珍玩,确实是滋养啊。”

    说了几句“针锋相对”的话,六年未见的生疏感便消弭了许多。

    周令人挽着林德柔,兴冲冲就往里边走:“几年前你还来信说,你这点茶的手艺精进了许多,在福州难逢敌手,甚是寂寞。我可不信,你在那儿是知州夫人,谁敢真的与你相争?”

    “当年大大小小的品茶宴上,魁首不是你就是我,今日咱们就好好比比。”

    年过三十了,都已结婚生子,她竟还是这样风风火火的性子,面上半分疲态也无,看来确实如传闻所言,日子过得极为畅意。林德柔心里微微叹气,面上却只一副无奈的笑。

    “今日你可是东道主,府里头的事都指着你,哪里就能这么潇洒了?我这两个也得你看顾呢,卓如,惟诚,来给周夫人请安。”

    “什么周夫人,那都是外人叫的。好孩子,别听你们阿娘的,来叫周姨母,姨母给你们见面礼。”

    周令人大喇喇地蹲下来,笑眯眯地对着两个孩子说道。

    卓如和惟诚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自家阿娘,见林德柔点了点头,才行礼称“姨母万安”。

    周令人从一旁的女使手中接过两枚青玉牌,上书“平安”二字,一手一个塞给了卓如和惟诚,又唤了个妈妈来带路。

    “带孟家的四姑娘和六郎君去天绘亭,我记着焕姐儿在那儿呢,跟焕姐儿说带着孟家妹妹玩,去吧。”

    说完,当真撇下一众人,拉着林德柔品茶去了。

    林德柔这些年接连孕育两个孩子,又要操持家里家外,给周令人去信说起品茶已是好些年前的事了,本不愿去。

    只是又想起嫂嫂带着君如所向之处,正是在品茶一带,便顺着周令人去了。

    原巴巴跟着周令人的有二三妇人,其中一头戴白角垂肩冠、身披真红罗大袖衫的妇人见二人走远了,没忍住酸道:“那是个什么人物,方才周令人说她是个知州夫人么?跟我穿得也差不离,周令人对我们也没个好颜色,怎的对她另眼相待。”

    一旁穿着素色褙子的妇人暗暗一嗤,面上只浅浅笑道:“我们都是这两三年才嫁来的这边,不认识的人还多着呢,想来应当是周令人的故交吧?我那姐儿说今日与人比插花,我便去看看,失礼了。”

    说着,也不等对方再问,行了个礼便转身走了。

    好实在的蠢货!哪里差不离了?

    就算都是大袖衫,难不成你敢用深青色缠枝牡丹纹镶边么,这起码也是命妇才有的规格,去哪家都该要好生接待的。方才两人说话这样熟稔,显然是有旧情的,自然更加不一般。

    何况这还是在别人家里头,四下多少丫鬟婆子,竟也说得出主人家待人“没个好颜色”这样的话,真是吓煞她也。

    还是速速离去的好,免得这人做了什么蠢事波及自己。

    再说君如这边,正端坐在郑秀莲身旁,粉紫色的一团不吵不闹,甚是乖巧。

    郑秀莲当年读书识字也是徐太夫人教的,这会子在太夫人面前,也是恭恭敬敬的。

    “老夫人瞧着精神头可真好。学生当时听人说,老夫人自称年老寂寞,才想着教几个学生来排解,看来这几个学生倒是收得好啊。”

    徐太夫人将近耳顺之年,头发斑白,朝天髻梳理得一丝不苟,半点不显老气。

    闻言,太夫人却斜睨了郑秀莲一眼,“现下这几个孩子如何,还不好说。只是你这个学生,我却是不敢认的,若认了你,我这学堂的名声可就散得干干净净的了。”

    郑秀莲自知理亏,只嘿嘿一笑。

    要说郑秀莲和徐太夫人这段师生缘分,是往前数二十年的事了,早已鲜为人知。

    当年陛下以臣子身举兵,犯了文人大讳,因此麾下好些年都缺文官文吏,更别提教书先生了——但凡能识字算账的,都叫陛下给逮去干活了。

    可再怎么着,子孙后代总不能都是一窝子睁眼瞎吧?事急之下,当今皇后便下令,请了数家能认字的夫人,在学堂合力教导各家的幼童,徐太夫人正是夫子之一。

    那时郑秀莲已和孟希贤成婚,二人一起领兵,本不该和学堂夫子有什么牵扯。

    后前朝军队兵分数路,郑秀莲带着一支水军护卫本营根基,自感不通文墨、有碍习兵家之事,于是腆着脸也混进学堂去了,正好是到了徐太夫人门下。

    不想郑秀莲虽也算恭顺守礼,于读书上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师生二人均是苦不堪言。于是郑秀莲只粗学了几个字、能看懂兵书之后,便火燎一般跑了。

    见徐太夫人低头喝茶,郑秀莲明白这是不揪着这事的意思,便讪笑着把身边的君如往前一推:“学生资质愚钝,白费了老夫人一番心思。这不,学生今日特意请了老夫人,是将功赎罪来了。”

    说着,郑秀莲扭头朝君如使了个眼色,君如便机灵地给徐太夫人请安。

    “老夫人万福。晚辈闺名君如,今年七岁了,在家中行三,父亲是孟家二郎,平陆县君是晚辈伯母。晚辈在家中时,听伯母提起过徐氏学堂,便央着伯母带晚辈来求见老夫人,想到老夫人的学堂就学。”

    “原是这样。去学堂和在家里头可是不一样的,我与你伯母虽有些交情,却也是不能在众人面前偏私的,一样要吃好些苦头。素来听说你伯母疼爱你,她也是知道我的规矩的,怎的还硬拉着你来呢?”

    君如连忙解释道:“老夫人误会了。求学乃是大事,伯母是不会纵着晚辈胡闹的,此事是晚辈的主意。来赴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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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伯母已将诸事都与我说清楚了,晚辈不敢胡来,自当言行一致。”

    “都说清楚了啊……”

    徐太夫人略打量面前的小姑娘,心中微动。

    这三姑娘落落大方的模样着实讨人喜欢!声音清脆,说话也是有条有理,最要紧的是在人前不怯场,一番话说得稳稳当当的。

    徐太夫人放下茶盏,示意君如坐下,仿若有些苦恼般说道:“君如姑娘姿容出色,只是我上了年纪了,再多收学生也担心看顾不过来,此事还容我再考虑一二。”

    君如佯装羞怯,顺从地坐到一旁,心里的弦却紧紧地绷了起来。

    这会子说的是学堂的事,怎的谈到了什么姿容?

    君如自知不是什么天人之姿,徐太夫人将此事按下不谈,要么是她偏爱内敛含蓄的学生,并不喜她方才的做派,要么就是难关还在后头。

    “近来有位学士写了篇文章,详谈何谓大家闺秀,闹得许多姑娘郎君争执不下,不知君如姑娘可有所耳闻?”

    徐太夫人闲谈般说道,余光不时往君如身上看去。

    “老夫人说的可是张学士写的那一篇?晚辈恰巧读过,犹记得里边说:大家闺秀当以贞静贤淑为佳,行如弱柳,声如黄鹂,德艺双馨,宽容大度。”

    “不错,君如姑娘真是好记性。这样的大家闺秀,可真是赏心悦目,君如姑娘有家学涵养,想必数年后也是贵女中的佼佼者,想来郎君们该趋之若鹜了。”

    徐太夫人微微笑着,仿佛当真嘉许这样的闺秀,也当真称道君如的资质。

    君如神色一正,心知或许这就是徐太夫人考校了,必不能一味附和的。

    “老夫人历经刀枪血雨,深知社会安定来之不易,因此见了姑娘们能够衣食富足、学德学艺,心中甚是欣慰,此乃人之常情。”

    “只是晚辈愚见,世人不论男女老少,皆有千般模样。所谓皎皎君子,可为清儒文人,也可为勇猛将军。那么翩翩佳人,自然也是既可居内纬而总全家,也可手旌握旗阵前杀敌。至于脾性,更是有千万分别,怎能以张学士一量尺论之?”

    徐太夫人正视君如,心下吃惊。

    实在是难得,说话这样滴水不漏,却又立场分明。不由暗暗可惜:若是个男儿身,实在是个做官的好苗子……

    徐太夫人听了君如的话,轻轻颔首,并不就事答之,只说道:“这几年来日日给学生授课,卯正就去听学生们晨读,精神头倒是尚可。君如姑娘明日也是一样的时辰,不知可有为难之处?”

    这是,成了?

    郑秀莲一激灵,拉着君如就要行拜师礼。

    刚刚徐太夫人和君如一来一往,郑秀莲是真以为二人在闲谈京中趣事,也不知徐太夫人怎的就变了主意,这会子真是大喜过望。

    徐太夫人却拦住了,只说学堂规矩繁多,若君如受得住,十日后休假时再行礼;又说起君如方才的回话,叮嘱说如今诸多大家赞誉张学士的文章,在外头还是含糊一二为好……

    君如晓得这些话都是真心为着她着想,须知是祸从口出,于是真心实意地应下,顺势问起了一些不大明白的问题。

    二人一问一答,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