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寒门女首辅 > 32. 旧事
    秋风萧瑟,笼罩着肃穆的东宫。

    殿内帘幔低垂,随风而动,拂过床榻。殿中鎏金香炉里的檀香缓缓萦绕,满室悲凉。

    威严睿智的天子僵立榻前,一身明黄常服衬得他面色灰白,往日掌控万里江山的沉稳气度微微龟裂。皇后身着素色宫装,轻轻虚扶着天子小臂,静静立在他身侧。

    榻上躺着已然气绝的先太子,面上苍白,再无往日鲜活气息。

    良久,天子喉结微动,眼底前过一层水光,嗓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与痛楚,轻声呢喃:

    “五娘,是朕,做错了吗?”

    历经风雨的帝王,此刻褪去九五之尊的威严,只是一位满心自责的父亲。

    皇后眸光平静,淡淡扫过榻上的尸首,眼底无半分哀恸。可看着身旁落寞颓败的帝王,她依旧抬手,轻柔地抚过天子脊背,字字沉缓:

    “陛下,我们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稳固大唐万里江山,无愧天下,无愧万民。”

    一句话,似是安抚天子,亦是宽慰自己。

    天子垂眸,望着榻上青年苍白死寂的面容。尘封多年的往事,尽数翻涌心头。

    眼前这位薨逝的太子,本非他与皇后嫡亲骨血,而是当年一位早逝的蔡美人所出。

    忆及当年,他携还是贤妃的五娘微服南巡到了扬州。途中突遭悍贼截杀,刀光剑影之中,随行护卫虽斩杀大半贼寇。

    终究还是惊扰了彼时身怀六甲的五娘动了胎气。

    五娘怀胎十月未满,骤然早产,足足痛了一日一夜,方才诞下他们的第一个孩子。他与五娘的第一个孩子降生的喜悦还未延续太久。

    谁料祸不单行。

    返程行至寿州地界时,残存逆贼再度伏击刺杀,局势凶险万分之刻,随行的蔡美人彼时亦是同样身怀八月身孕,危急关头,竟舍身扑上前,替五娘挡下致命一剑。

    蔡美人重伤垂危,眼见已是回天乏术,弥留之际,蔡美人苦苦哀求,只求保全腹中孩儿。

    五娘当机立断,命随行太医剖腹取子,终究保住了蔡美人腹中的孩儿。

    然,天意弄人。

    就在众人忙于蔡美人这头,藏匿在暗处的刺客余孽伺机而动,竟在混乱之中抱走了五娘刚刚生下还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自此,帝妃二人痛失爱子,肝肠寸断。

    此后数年,天子一直暗遣数十路密探,遍历山河,四处寻访,可那孩儿仿若人间蒸发一般,万里山河,无半点音讯。

    他们都以为,那孩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天家血脉遗失,乃是惊天秘闻,万万不可公之于众。万般无奈之下,帝妃只能将蔡美人诞下的孩儿,对外宣称是贤妃所出,随着这孩子日渐长大,遂册立为皇太子,亦册封五娘为皇后。

    只是十九年来,已贵为皇后的五娘心中始终难以释怀。每每看见这位太子,她便会想起那个下落不明的亲生孩儿,心底愧疚翻涌,痛楚难平,是以素来对这位太子疏离淡漠。

    皇帝亦是如此。

    这孩子并非五娘所出,但他们却也仍念及蔡美人对五娘的舍身相救之恩。

    故而即便知晓太子身世,他们二人依旧恪守承诺,予他储君尊荣,待他极尽恩厚。

    心中亦怀揣着一丝渺茫的希望。或许……万一,他与五娘的那个孩子尚在人间。

    皇帝素来寄望,若这位太子可堪当大任,能守得住大唐基业,那便让他承袭帝位也未必不可。

    可光阴流转,这位太子始终资质愚钝、性情软懦,全无半分天家气度,更无治国之才。与其早逝的生母蔡美人如出一辙,实在难堪储君重担。

    就在天子日渐失望,心生犹疑之际,那个遗失了十九年的孩子,回来了。

    从洪州来的一介布衣少年,骤然出现在他与五娘面前。

    无需查验,只需一眼,天子便心头巨震,那股血脉相连的羁绊。那孩子的眉眼轮廓,与年轻时的五娘,如出一辙。

    再派了人暗中观察,那孩子屁股上的的确确有一荷叶形胎记!

    这,就是他与五娘离散十九年的亲生骨肉!他随即派人暗中彻查当年之事,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当年寿州一别,那孩子被逆贼掳走后辗转流落千里之外的洪州。寿州与洪州山水阻隔,千山万水遥遥相望,难怪当年数十路密探穷尽山河,始终寻不到丝毫踪迹。

    这十九年来,哪怕这孩子贵为天家贵胄,却从未沾染过半分天家荣华。

    他自幼被一对淳朴农家夫妇收养,粗茶淡饭,耕作为生,才五六岁,便与养父母日日下地劳作,尝遍人间贫苦。

    十二岁那年,养父母上山采药时不幸失足坠崖双双离世。稚子无依无靠,为求活命养活幼妹,背井离乡,粗重苦活无一不做,硬生生在底层泥泞里挣扎长大。

    初闻这些过往时,天子心如刀绞,字字句句皆是剜心之痛。

    这是他大唐皇帝的儿子!本该生于宫阙琼楼,锦衣玉食,受万人尊崇,承天下之厚望。

    可一场阴谋,一场别离,让他整整十九年,困于市底层泥泞,饱尝世间疾苦,颠沛流离。

    帝后满心愧疚,只想倾尽天下荣华予以弥补,拼尽全力温暖他缺失的十九年光阴。

    可归来的少年心性澄澈,从未对他们这失责的爹娘有过半分怨怼。面对帝后的疼惜与愧疚,他总是笑意明朗,坦坦荡荡道,自己从小到大有养父母相护,亦是岁岁平安,从未受过什么委屈。

    越是这般通透豁达,向阳而生,越是衬得帝后满心酸涩愧疚,心如刀绞,日夜难安。

    皇后每每与亲子相见,这十九年的亏欠与心痛便层层叠叠压得她喘不过气。

    随着心底疑云丛生,当年那场丢子之乱太过蹊跷。皇帝暗中重翻旧案,命人细细追查当年所有蛛丝马迹。

    直至当年伺候蔡美人的贴身奶嬷嬷临终之际自知时日无多,方才吐露尘封了十九年的惊天真相。

    当年所有变故,根本不是意外,而是蔡美人一手精心策划的阴谋!

    彼时蔡美人早已身中慢性剧毒,药石无医,自知命不久矣。她深知自己天资平庸,腹中孩儿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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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先天不足,恐生来愚钝难成大器。

    为保自己孩儿平安,她便借刺杀之乱,暗中勾结余孽,刻意掳走贤妃之子。

    只是为了她死后,以对贤妃的救命之恩,贤妃定会好好待她的孩子。

    而先太子愚钝庸懦,根源怕是在母胎之中,受蔡美人身中剧毒牵连,先天受损吧。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帝后二人震怒滔天,满腔温情尽数化为冰冷恨意。

    十九年骨肉分离,日夜牵挂,愧疚煎熬,尽数源于一场处心积虑的算计!

    二人当即决意废黜太子,揭穿所有真相,还亲子一个公道。

    可谁料,庸懦的先太子早已暗中听闻风声,知晓自己身世真相后,知晓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惊惧之下,怕被清算,竟在帝后驾临东宫之前,抢先一步,自饮毒酒,了却性命。

    榻上之人,虽愚钝无能,却终究养育十九年,相伴十九载,亦是他的儿子。

    看着眼前冰冷的尸首,天子心绪复杂,五味杂陈。

    是他,步步相逼,终究逼死了这个懵懂愚钝,一生皆为棋子的孩子。

    一念至此,无尽茫然涌上心头,他不禁反问自身,当年之举,如今之举,到底是对是错?

    可转瞬之间,十九年骨肉分离的痛楚,这孩子享着天家荣华的这些年,他与五娘的亲生儿子却过着颠沛流离的日子。

    那孩子多年来遭受的苦难再度席卷心头。

    若不是蔡美人狼子野心,精心算计,他与五娘何需承受十九年母子分离,父子陌路之痛!

    而今归来的那个孩子,天资卓绝,聪慧通透,仅回来四年,便深得太子少师盛赞,就连极少赞许他人的王灵宵,亦屡次对其青眼有加,赞不绝口。

    这般风骨,这般才智,才是他与皇后的骨血,才应是大唐当之无愧的储君,才配执掌这万里江山!

    纷乱的心绪尽数沉淀下来,悲戚散去。皇帝眼底重新凝起沉稳威严,落寞的脊背缓缓挺直,九五之尊的气度再度回归。

    他抬眸,看向立在殿侧屏息侍立的内侍总管苏公公,沉声传令:“宣太常寺、鸿胪寺即刻入宫。”

    苏公公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上前,低声谨慎问询:“陛下,那此前拟好的废太子旨意……是否还要宣读?”

    他手中还攥着一道尚未落印颁下的圣旨,此刻太子已然薨逝,废黜旨意,进退两难。

    皇帝瞧着榻上的尸首,沉吟片刻,道:“命太常寺即刻拟定谥号,以……亲王礼制入陵安葬。”

    此话一出,已然盖棺定论。

    纵使身死,依旧废黜储君之位,抹去皇太子身份,只以亲王之礼归葬。

    苏公公瞬间了然,不敢多言,连忙躬身领旨,匆匆奔赴各衙署传召官员入宫。

    东宫传旨之声层层传开,规矩既定:宗室所有在册亲王、朝堂文武一品大员,即刻入宫赴东宫哭灵吊唁;四品及以下官员,无需强制入宫,自行守制即可。

    京师全城需素白三日,禁红锦、彩饰。城内二十日不得婚嫁、宴饮、奏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