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鼎楼内,明晏与崔濯方才匆匆话别。
变故突发,崔濯亦不敢耽搁分毫,即刻辞别明晏。他需回家换身衣裳,随家中入宫赴丧。
而明晏立于楼前长街,望着崔濯远去的背影,神色沉静,旋即朝着宣义坊的方向去。
鸣钟三十六响,太子薨了,郑蘅怎么办?她原本是铁板钉钉的太子妃,如今这般情况,总不能叫她原路返回荥阳老家去吧?
立在车马熙攘的宣义坊街口,赫赫有名的五姓七望的郑家郑府便坐落于此。
朱漆大门气派非凡,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坐守两侧,高墙连绵百丈,百年世家的风范不尽于此。
明晏上前敲门,取出一枚温润通透的白玉环。是早前郑蘅亲手赠予她的信物。
来京几月都不曾用上,今日她实在担心郑蘅,遂来登门。
守门的门房见了玉环,不敢怠慢,仔细核验后,方才敛了周身傲气,请明晏在阶下稍候,便入府通传。
微风轻拂,只听见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明晏立在门前,约莫盏茶后,才听得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才入内通传的那名小厮缓步而出,脸上没了起初的恭敬。他垂着眼,不与明晏对视,语气生硬:
“女郎请回吧,我家六娘子突发重病,卧榻不起,今日委实不便见客。”
闻言,明晏眉头微蹙,心中疑窦丛生。
不过两日未见,前日相见之时,郑蘅尚且身姿康健,不见半点病态。怎会今日便忽然重病缠身,连见客都做不到?
如若真病得那样重,方才这小厮为何不一开始便同她讲清。
明晏往前半步,问道:“何时染的病?是何症状?可曾请过医开过药?”
“自是请过府医来看过的……”说这话时他眼神飘忽闪烁,目光躲闪游离,不敢直视明晏,显然是心中有鬼!
言毕,小厮面上不耐,忽而厉声道:“你这女郎怎的如此胡搅蛮缠!我已然告知你我家娘子病重,你何苦在此纠缠不休?速速离去,改日再来便是!”
说罢,他抬手便要推动沉重的朱漆大门,打算直接闭门逐客,将人拦在府外。
厚重的木门缓缓合拢,缝隙越来越窄。
就在门扇即将彻底闭合的刹那,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骤然伸出,死死扣住木门边框。
五指慢慢收紧,力道如千钧。朱漆大门纹丝不动,再难推进分毫。
门后的小厮骇然抬头,撞入眼帘的,是明晏覆满寒霜的脸。
从这小厮躲闪的眼神中,不难看出,郑府中有事发生。也许郑蘅根本不是卧病在床,而是被郑府之人强行软禁了!
太子殡天,作为曾经的太子妃,郑蘅会如何,她不得而知。但她在明家村时,曾听过有的人家会叫未过门的媳妇儿给未婚夫守贞,作那望门寡的亦是不少。
焉知郑家这等累世高门,能否做得出此等蝇营狗苟之事。
只是不知郑蘅安危,她属实无法放下心来。如此,今日这郑府,她闯定了。
门内的小厮被吓得连连倒退,颤着手指着明晏:“你、你好大的胆子!此处是郑府,岂容你一介无名女郎在此撒野放肆!”
话音未落,一道凄惶又急促的呼救声传来:
“明女郎救命!”
是素汐!
明晏心中猛地一沉。
素汐是郑蘅的贴身婢女,向来寸步不离左右,若非郑蘅身陷险境,绝不会擅自离开主人身侧,更不会如此失态呼救。
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明晏再无半分迟疑,当即抬步飞掠而入。
几步奔至廊下,稳稳扶住身形踉跄,几乎晕厥的素汐。只见素汐鬓发微乱,眼眶通红,显然是一路奔逃。
“素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明晏牢牢扶住素汐的双臂,急切道:“阿蘅呢?她如今身在何处?”
见了明晏,素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攥紧明晏的衣袍下摆,哽咽泣道:“明女郎,我本欲去寻王大人,救我家女郎。如今怕是出不去这府门了,求您,求您速速去请王大人来,救救我家女郎!”
王灵宵不仅是明晏的师父,更是郑蘅的舅舅。
“阿蘅在哪儿?”明晏将她护在身后,扫过周遭庭院。
急促的脚步声接踵而至,十几名郑府家丁手持木棍,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将二人团团围堵在回廊之下。
为首的家丁面色蛮横,居高临下地呵斥道:“速速将这婢子交出来,我等便不与你计较!”
明晏眼睛微眯,眼底寒芒乍现:“若是我偏要与你们计较呢?”
郑家这些家丁常年仗着郑府威势横行惯了,何曾见过这般桀骜猖狂的女子?当即个个面色铁青,面露凶色,步步合围,堵住了明晏她们去路。
混乱之间,素汐轻轻拉扯明晏的袖角,满是焦急:“明女郎,切莫与他们硬碰硬……还是先出府,我家女郎此番身陷危局,唯有王大人出面,方能化解。”
明晏眉心紧拧,心底生出几分无奈,低声道:“我师父……现下尚未回京,不在京师。”
短短一句话,如冷水浇头。
素汐浑身猛地一僵,所有的希冀瞬间瓦解,脸上血色尽数褪去,身子一软,险些直接瘫倒在地。
是啊,王大人不在京城,偌大京师,还有谁能护得住她家孤立无援的女郎?难道今日,她们当真要任由郑家摆布,眼睁睁看着女郎落入深渊不成?
思及此,素汐不禁悲从心来,掩面落泪。若是真到了那一步,她便也要陪在女郎身边,如此,女郎也不会孤单了。
拭了脸上的泪水,素汐直起身来,她要回女郎身边。
看着素汐绝然的模样,明晏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身子,道:“别怕,先带我去见阿蘅。天塌下来有我个高儿的顶着,无论如何,我必须亲眼见她平安无事。”
明晏的话语落在耳畔,像一剂定心丸。
素汐抬眸,望着身前少女高挑挺拔的背影,她重重点头:“好!女郎随我来!”
“呵,想走?”
前排一名家丁嗤笑出声,语气轻浮:“我劝你们乖乖束手就擒,免得皮肉受苦,我们哥几个可不懂什么怜香惜玉。”
说罢还舔了舔嘴唇,一边朝明晏面前靠近。虽说这个面生的模样不如素汐这般亲近可人,这冷若冰霜的样子倒也不错,身段儿也好,高挑。
废话真多。
明晏眼底不耐,懒得再多费口舌。她身形未动,骤然抬拳,裹挟着劲风破空而出,砸中那人胸腹。
只听一声沉闷的痛哼响起,那家丁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重心失衡,直直向后仰面栽倒,重重摔落在青石地面,半晌爬不起来。
剩余一众家丁尽数愣住,瞠目结舌地望着眼前的少女。
去吃纤细单薄的身形,竟藏着这般骇人蛮力?这到底是什么怪物?
众人不敢再轻敌,纷纷收敛嬉色,满脸戒备地再度围上。
明晏抬手,抽出腰间暗藏的短匕,寒光一闪,锋芒乍露。一众家丁见状,竟下意识齐齐后退一步,面露怯色。
他们不过是府内打杂护院的寻常仆役,拿的是月例工钱,犯不着搏命。玩命儿可不是他们的活儿。若是奉命捉拿一小婢女尚可,可对上面前这样一个悍勇无比的家伙,那可是纯属自讨苦吃了。
就连身侧的素汐,也彻底怔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惊。她素来知晓明晏有些身手,却从未想过,竟有这般怪力,真真是令人诧异。
见这群家丁有所顾忌,明晏也不管其他。手持短匕冷冷道:
“带路。”
素汐回神,不敢耽搁,立刻转身领着明晏向内院深处狂奔而去。
身后的家丁犹豫片刻,还是咬牙紧随其后,一路穷追不舍,却又不敢离太近。
穿过九曲回廊,身后追兵聒噪不休,实在扰人。明晏脚步倏然顿住。
身后一众家丁收势不及,往前冲的人狠狠撞上前人的脊背,就如同多米诺骨牌一般,层层叠叠堆起来,顿时人仰马翻。
明晏看着这一幕,几欲扶额。
这就是堂堂望族郑府,府中护院家丁竟皆是这般酒囊饭袋,乌合之众,实在是没眼看了。
“快了,再过两座院落,便是祠堂……”
素汐话音未落,拐角劲风骤起,四道身着统一青布劲装,腰佩长刀的身影骤然拦路而立。
观其四人身形壮实,气息沉稳,应是郑府专门负责内院安防的巡防护卫,绝非方才的那些寻常家丁可比拟。
见状,素汐脸色苍白,心彻底沉了下去。
她们方才特意绕开主路,避开重兵观。没想到,终究还是被拦下了。
为首的护卫面色冷肃,眼神锐利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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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素汐:“私带外人擅闯府邸禁地,你可知罪?”
前院的骚乱早已传遍内院,他们守在此处,便是专门等候拦截。
四人目光齐齐落在明晏身上,上下打量,暗自评判。
不过是个身形纤细的小女郎,除却力气稍大些,手中仅有一把短小匕首,并无半分威慑力。想来方才能脱身,不过是前院家丁太过废物。几人眼底悄然生出几分轻视,步步紧逼,合围而来。
与此同时,明晏也扫过四人。
这四人气息沉实,确实比方才那些普通家丁强上数倍,但远不及在襄阳时追杀崔濯的那些精锐。
对付这四人,她绰绰有余。
明晏不退反进,不等四人彻底合围成型,身形骤然伏低,侧身间,手腕灵巧一转。
只听“锵”的一声轻响,寒光乍闪。最右侧那名护卫腰间的佩刀,已然被她徒手夺下,刀身雪亮。
四人面面相觑,满面骇然,齐齐后撤一步。
这般近身夺刀,速度极快!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少女,身手竟如此诡谲,绝非寻常女郎!是个高手!
余下三人再不敢轻敌,齐刷刷抽出腰间长刀,直指明晏。
多耽搁一会儿,郑蘅便多一分凶险。明晏无心在此缠斗浪费时间,率先主动出击。
她身形突进,狠狠肘击在方才被她夺了刀,此刻正扑来夺刀的那名护卫胸腹要害处。
被明晏击中后,那名护卫瞬间面白如纸,一阵剧痛席卷全身,整个人踉跄着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半丈之后的墙壁上。
那护卫捂着胸口蜷缩在地,似是五脏六腑碎裂开来一般,连痛呼出声的力气都没有了。
“罗三!都什么时候了,你有浑水摸鱼?速速起身!否则你这个月的月钱就别想要了。”蓄着短须的领头护卫郭五见状,误以为同伴懈怠,怒声呵斥。
身侧另一名护卫连忙开口:“五哥!不是,罗三像是被她重创了,这女郎力道着实太大了些。”
“哼,一个小女娃娃,哪儿来这么大力气,也就是你们大惊小怪。”说罢还踢了地上的罗三一脚。
“起来,你这懒虫!”
“五、五哥……我、真起不来了……”罗三额上渗出冷汗,脸上青白。
郭五闻言一愣,罗三这形状似做不得假,莫不是真伤着了?再定睛看向蜷缩在地,痛苦难捱的罗三。眼底轻视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凝重。
这女娃娃,不简单。
但不论如何,他拿了月钱,就得办事。
随即冷哼一声,提刀上前,目光凶狠:“倒是我小瞧你了!今日便让我郭五来会会你!”
长刀破空,裹挟劲风直劈而下,招式凌厉刚猛。郭五,认真了。他将明晏当成一个真正的对手。
来的好,明晏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许久不曾动刀,她的手也有些痒了,亦是手提起长刀。
“铮!”两柄长刀相撞发出鸣响。
寒光起落,两柄长刀舞出漫天冷芒。
金铁鸣响不绝,刀锋擦过地面溅起星火,二人步步紧逼,长刀纵横交错。明晏使得自不是那些花架子招式,完全是直逼要害。倒是郭五打得浑身热血沸腾,终于能松松筋骨了!
另外两位护卫对视一眼,齐齐上前,三人围作三角将明晏困在其中。纵她再有千般本事,他们也需将她拿下!
“不可!”素汐在一旁吓得惊呼,情急之下脱口而出:“郭五!你们万万不可伤她!这位是光禄卿王大人的亲传弟子!六娘子义结金兰的姐妹!”
“光禄卿王大人?”
郭五劈刀的动作骤然一顿,眉头紧蹙,脑中飞速运转,心中却并无多少敬畏。在他眼中,那朝中官员再大,还能管不到郑府内事不成?五姓七望山郑家谁能管得了?
再说不过区区一个弟子身份,便敢擅闯世家府邸如此胡闹,想来其师也未必是什么清正人物。
他眼底戾气再起,挥刀再攻。两道长刀轰然相撞,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明晏横刀硬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皆是虎口发麻,手臂震颤。
郭五虎口生疼,却忍不住诧异大笑:“好力气!小小女娃娃,倒是有几分真本事!我倒要看看,你还能硬挡我几刀!”
未入郭府时,他郭五在江湖上也是个人物!
“五哥住手!切莫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