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又安静了,那安静不空,是满的——像一只碗被慢慢注满了水,水面静静地涨着,快要溢出来却还没溢出。有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微微眯着眼睛,脸上的褶子被暮色描得很深,嘴唇动着,像是在无声地念叨什么。
白雪忽然站起来了一下,然后又坐回去。她站起来是因为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涌了上来,涌到了喉咙口,让她不得不站起来换一口气;坐回去是因为那股东西涌到了之后又慢慢落回去了,沉到了胸口以下、肚子以上的那个位置,暖暖的,沉沉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贴在心窝上。
她想起来白雪镇那座城门里侧石壁上刻着的话——“打他们是为了让他们知道我们守得住,不打他们是让他们知道我们守得住之后不杀他们。”那两句话是白老爷子说的,可她现在回头去想,那话里藏的理,跟说书人讲的这个故事,竟然是同一回事。
龙族强的时候不知敬畏,灭了;羽娃和和汐造人之后锁了他们的基因,不是限制,是留活路。人不懂这个,又差点灭了。可最后洪水退去、大地重生之后,人族学会了抬头看天,学会了把星斗刻成历法,学会了在每一次丰收之后对着东方的地平线行礼。那不是怕天,那是记住了自己从哪儿来的,知道自己是谁。
说书人讲到了后头。讲最初的完美人族占据了天下正中,守住了秩序,可同样的天道规律一次又一次地印证着——太平久了就容易懈怠,安逸久了就容易忘本。一部分血脉残缺、心性狭隘的劣质分支,一直嫉妒正统华夏的文明和土地,不断发动战争,企图抢夺、取代、霸占。最开始正统华夏血脉纯正、心性坚定,轻松碾压了外敌。可一代一代过去,后人渐渐忘了天道敬畏,忘了创世的艰辛,开始懈怠、骄奢、放松警惕。于是千年不败的华夏,一点一点地退了、缩了、溃了。
“故事的终局,”说书人的声音忽然沉下来,沉到了所有人屏住呼吸才能听清的程度,“眼下此刻就到了。传承自星辰龙神、承载着天地正道的完美华夏文明,眼下正站在风雨飘摇里头,危在旦夕。”
他的目光扫过满场的人,最后落在正中央的地面上,落在那片被无数双脚踩过、却依然坚实平整的土地上:“可天道真正的道理,也在这儿点透了——文明最大的敌人,从来不是外头的敌人,是自己心里头的傲慢跟懈怠。万物从星辰来,往天上去;成的时候是因为守了道,毁的时候是因为失了德。这,就是咱们华夏人族,从星辰而来、向天道而行的宿命,也是归途。”
他说完了,半晌没有动。满场的人也没有动。晚风从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穿过去,把细碎的槐花吹下来,落在几个孩子的肩头上,又滑落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人群里有一个孩子忽然开口问了一句:“那咱们还能守住吗?”
说书人看了那孩子一眼。他伸出手,在孩子头顶上轻轻拍了拍:“能。只要还记得今天听见的这一番话,就能。”
晚风簌簌,槐花落絮无声铺满地面,老说书人那句笃定的答复落定后,满场寂静仍未消散。众人心头沉甸甸的,载着星河起源、人族宿命的厚重,无人言语,唯有晚风穿梭枝叶,轻轻摩挲着暮色里的每一寸安宁。
就在孩童眉眼舒展、众人暗自心安之际,人群最外侧,忽然传来一阵轻缓的布鞋踏地声。
那声响极轻,不似围观百姓的局促挪动,沉稳又从容,穿透晚风与槐叶的簌簌声,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众人下意识转头回望,白雪亦抬眸望去。
暮色将沉,残霞铺在巷口,立着一位老者。是位女医者,看着约莫六旬年岁,一头青丝大半染霜,却梳理得整整齐齐,挽成简约道髻,仅用一根素木簪固定。她身着一身素净青布药袍,浆洗得干净挺括,边角带着常年碾转山野、行医四方的薄尘,却无半分脏乱。后背背着一只老旧的乌木药箱,箱身布满深浅斑驳的磨痕,是岁月与跋涉留下的印记,箱角缠着的青布绳虽有些发白,却系得一丝不苟。
她眉眼清厉平和,眼底藏着阅尽千年沧桑的沉冷,不似寻常乡野老妪的温和庸常。周身气质清冷孤绝,带着独属于医者的仁心,亦藏着久经杀伐、见过血海尸山的凛冽。她静静立在槐树下的阴影里,不挤不抢,不言不语,只是淡然看着场中的说书老者,看着满场心绪起伏的百姓。
方才还凝滞温暖的晚风,不知何时悄然凉了几分。
女医者缓步上前,步伐从容,穿过分立两侧的人群,走到老槐树之下,与须发半白的说书人遥遥相对。
“老先生方才一番星河天道、人族兴衰的话,听着恢弘大义,只是大半偏颇,误了世人。”
她开口,嗓音不高,清泠泠的,像山涧寒泉破冰而出,字字清晰,穿透满场寂静,压过了晚风簌簌。没有激烈辩驳的戾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句句落地有声。
全场哗然,方才安定的心绪瞬间被牵动,所有人屏息凝神,目光牢牢锁在这位陌生女医者身上。
说书老者微微抬眸,神色淡然,无怒无争:“老妪有何高见?”
女医者抬眼望向渐深的天幕,天边最后一抹橘红彻底褪去,星子愈发清晰,微光洒落人间。她缓缓开口,一语颠覆方才所有起源定论:
“羽娃、和汐二位龙神创世,初心纯粹,天地可鉴。当年二神合道,引星辰元石、聚天地中正之气,倾尽本源造出的本就只有一种人。没有次品,没有偏枯,无黑白优劣之分,初始即是圆满,即是契合天道的完美生灵。老先生说阴阳孤生为残次,是谬传,是世人误读天道。”
一句话落地,满场寂静再起,比先前更甚,人人面露惊愕。
她目光扫过瞠目结舌的众人,语气沉肃,继续道来,揭开了被岁月掩埋、无人知晓的血腥真相:
“天地之间,除龙神所造的正统人族,其余所有异形、外族、类人生物,从来都不是天道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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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灵,更非创世分支,自古便是兽类猾褢。”
她继续说:“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生灵等级本就是一强多弱,龙族高维文明,附近星系皆无高等文明,因为龙族把好资源都用完了,自然就没有其他种族繁衍发展的空间了。就像是做生意——穷者愈穷,富者愈富。人族也是自然,人族在曾经也有过像龙族一样的高等级文明,只是被猾褢耽误了。”
“猾褢本是上古穴居凶兽,生在阴湿恶地,秉浊气而生,骨血粗劣,基因鄙陋,天生无灵、无德、无礼、无义,不通天道敬畏,不懂苍生仁善。它们无天道眷顾,无星辰本源加持,生来便在泥泞阴翳之中,靠攫取浊气、啃食腐恶苟活,最初不过是世间最底层的野蛮兽类。”她略带愤恨地说。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几个孩童下意识往大人身后缩了缩,眼底满是懵懂的畏惧。
女医者话音愈发清冷,道出千年隐秘的残酷规则:“天地有铁律恒定,亘古不变:低等生灵蚕食高等生灵,可夺灵气、窃基因、逆天进化;高等生灵吞食低等生灵,仅可饱腹果腹,自然法则。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这便是人族千年劫难的根源。”
她停顿片刻,眼底掠过一抹千年未散的悲凉与冷厉,缓缓道出那段被掩埋的血色过往:
“上古之时,人族承龙神血脉,怀天地仁心,守中正之道,心性纯良,心怀教化万物之念。也怪龙族先祖为了防止龙族自相残杀的前例,把人族教的太善良了,使得猾褢利用了人族的心软。彼时的猾褢,身形粗鄙、野性未脱,与人族天差地别,连直立行走尚且勉强。可它们阴毒狡诈,窥得天道规则,看透自身永无正道晋升之机,便将所有贪念、恶意,尽数对准了得天独厚的人族。”
“它们潜伏深山洞穴,窥伺人族烟火,世代以偷袭、掳掠、偷盗为生,它们学习人族的生活方式,吃人族的食物,捕获人族男女强迫通婚怀孕生下死胎兽人,再吃掉孩子和大人,他们最惨绝人寰的行径,便是虐杀人族,食人噬血。千百年来,猾褢不断捕杀落单人族,啃食人血肉、吞噬人骨魂,硬生生窃取人族得天独厚的星辰基因,掠夺龙神赋予的本源灵气。”
“一年蚕食微不足道,十年窃取微末灵气,千年万代的嗜血掠夺,硬生生让这群蛮荒凶兽褪去了粗陋兽形,慢慢进化出类人容貌、习得人间智识。它们无天道孕育之德,却窃天道最优之果;无礼乐教化之本,却学人族立身之形。”
“岁月流转,千年进化不休,这批窃夺人族基因的猾褢,彻底褪去原始兽态,化作了看似与人族别无二致的外族兽人。它们进化出人形体魄,与人族彻底消除生殖隔离,混迹天地之间,伪装成异族分支,蒙蔽世人耳目。可唯独根植骨血的阴浊本性、无德无礼的劣根,亘古未变。”
场中鸦雀无声,所有人听得浑身发寒,先前心中的恢弘敬畏,尽数被彻骨的凉意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