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白雪镇 > 18. 十八
    说书人是在镇东头那棵老槐树底下开腔的。那天傍晚的风暖融融的,把槐树新发的嫩叶吹得哗哗响,树底下围了半圈人——有刚歇了工的妇人,有蹲在地上数蚂蚁的孩童,还有几个从邻镇过来贩货的客商,卸了货也不急着走,把茶碗搁在膝盖上仰着脸听。那说书的是个须发半白的老者,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没拿醒木也没拿折扇,就凭一张嘴、一只手,时而指着天上的星子,时而比划着远山的轮廓,声音不疾不徐,却像一只无形的手把满场人的耳朵都拢到了他跟前。

    “诸位——”他说了这么一句开场白,没有下文,只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那会儿天色正在将暗未暗之际,西边还有一线橘红的天光没收尽,东边的天幕上已经浮出了一两颗星子,又淡又小,像被人在深蓝色的纸上点了一滴稀墨水。他看了片刻,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听众的脸上:“今儿不才不说才子佳人,不讲王侯将相。要说一个——比天大、比地老的事情。从万物怎么来的说起,从咱们这根血脉打哪儿传下来的说起。”

    他顿了一顿,声音沉下去,像是从一口深井里汲水上来:“宇宙运转,永远跳不出一个规律:成、住、坏、空。世间所有的繁华——不管是人的城邦,还是天上的星河——都会兴起,会稳固,会衰败,最后归零重来。这不是谁定下的规矩,是它本来就那样。没有任何东西能逃得出能量守恒定律。”

    白雪坐在人群的外围,背靠着一面被夕阳晒暖了的土墙,膝盖上搁着那面从西域带回来的羊皮鼓。她没有在听之前那些客商闲谈,可当说书人的声音一沉下去,她便不自觉地把手里的鼓放下了。那声音有一种说不清的质地——像沙,像水,又像冬天屋檐底下挂着的冰凌子在日头底下慢慢融化的滴答声,落在耳朵里便渗进去,渗到很深的地方。

    “很久很久以前——”说书人把几个字拖得很长,“久到咱们数不清的年头前,宇宙深处有一颗超大恒星,大得人没法想,亮得人没法看。那是那一整片星域的根,是所有星球的源。它旺盛了无数亿年,供养着整条星河的生机——这叫‘成’,叫‘住’,是万物最盛的时候。”他的手掌摊开朝上,像是在托着一件看不见的东西,“可再强的东西,也有把力气使完的那一天。那颗恒星的能量烧尽了,轰地一声炸开——所有的星体、法则、秩序全崩了,漫天星尘撒得满虚空都是。旧的文明、旧的秩序,全没了,全归于虚空。这叫‘坏’,叫‘空’。”

    他在说到“轰地一声”的时候,手掌猛地合拢,攥成了一个拳头,又慢慢松开。听众里有人缩了一下脖子,几个小孩不数蚂蚁了,仰着脸,嘴巴微微张着。

    “可是——”说书人的声音忽然抬了一抬,像踩上了一级台阶,“虚空不会永远死寂。天道公平得很,有一方失去,另一方就在得到。你的‘坏’与‘空’,就是别人的‘成’与‘住’。毁灭的尽头一定是新生,就跟冬天过去一定开春一个道理。那些散落的星尘重新聚拢,能量重新平衡,物质重新组合,一颗一颗新的星球慢慢成型。宇宙进了新一轮的‘成’——这就是老子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天地从无到有,阴阳从混沌里分开,万物生出来,活下来。阴阳平衡了,气息调和了,才能真正站得住、传得下去。”

    白雪靠在墙上,无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膝盖上的羊皮鼓。鼓面的羊皮在暮风里凉凉的,铜铃没有响,可她的指腹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层皮子底下有一种极轻微的、像是从鼓腔深处传来的震动——不是她敲的,是风吹过鼓面时自然带起来的共鸣。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里图拉·乌勒问她“你为什么要学跳舞”的时候自己说的那句话——“跳舞是养身”。跳舞跟种地、跟打铁、跟算账一样,都是人把手脚伸出去、把自己往更宽处活的方法。说书人说的“道生一,一生二”,似乎也是同一回事。万物从空里来,往满里去,满了又空,空了又满,像一支舞的节拍,咚、咚、咚咚咚,不停歇地一圈一圈转下去。

    说书人接着说起了龙族。说那遥远的星河里有一片特别好的星域,最先长出了宇宙新一代的高等生灵——龙。它们不是普通野兽,是星尘和灵兽结合化成的,天生灵性极高,悟透了宇宙的规则,发展出了极高的文明。它们能自由穿梭宇宙,去各个星球改造世界,曾经是一片星河的主宰。可强大就容易傲慢,发达就容易透支。它们越发展越自大,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掌控,于是无休止地占领星球、掠夺资源、破坏自然,把整片星河的平衡都打乱了。然后天道降下了反噬,龙族文明轰地崩塌,万亿族群几乎死绝了。

    “亲眼看着整个种族因为傲慢走向覆灭,”说书人的声音低下来,低到像在跟谁耳语,“两个年轻的龙族彻底看透了。一个女子叫羽娃,一个男子叫和汐。他们明白了一件事——文明的灭亡,从来不只是死于弱小,更多的是死于没有敬畏。所以他们没有留在残破的旧星域,而是带着龙族最高的文明知识,飞向了星河最边缘,找到了一片没有被污染过的净土。那就是——地球。”

    他说到“地球”两个字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听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白雪也在那一声吸气里坐直了些。她把鼓从膝盖上拿起来,搁在身边的草垫子上,两手交叠放在膝头,像一个在学堂里听课的幼童。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可她感觉到说书人接下来要讲的事情,跟过去这个冬天她经历的一切有着看不见的牵连——那种牵连很细,细得说不出所以然,可她就是能感觉到。

    “羽娃跟和汐在地球上造了一种新的生命。他们叫它——人。”说书人的目光扫过满场的人,从老人到孩童,从妇人到客商,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像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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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确认他们都在,“最初,羽娃单独造了一批白色的人,和汐单独造了一批黑色的人。可孤阴不生、独阳不长,单独的阴阳造出来的东西偏枯,有缺陷,心智性格基因都不稳,是残次品。两个人这才明白,得好好的、合在一起造才行。于是他们互相合作,按照自己的基因,结合了星辰本源、地球土壤、中和之气,又用了最珍稀的星辰元石跟地球上原有的生灵结合,重新改良基因,共同造出了一种肤色居中、身心平衡、灵性完整——最契合天地大道的完美人类。”

    “那批人,”他说着,把手伸出来,手掌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件无价之宝,“就是咱们的祖宗。”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随后不知是谁低声重复了一遍“祖宗”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郑重的意味。

    说书人讲到了羽娃和和汐锁住了人的基因,她说起来了大洪水。讲人类突破了之后发展得太快,快得忘了敬畏,开始肆意破坏自然、相互掠夺争斗,重复了龙族当年犯过的错。天道轮回,从不偏袒谁,大自然反噬了,滔天的洪水覆盖了大地,人类拼命自救却挡不住。走投无路的时候他们终于开始忏悔、求救,向创世的羽娃和和汐伸出了手。羽娃和和汐在地球上安稳了太久,许多高等科技都已生疏了,可他们看着自己亲手创造的生灵走向灭绝,到底不忍心。他们倾尽了最后的本源力量,搭了通天柱,打造了一艘巨大的宇宙星舟——月亮——驾着它冲上天空,以月球的引力撬动地球磁极,硬生生把天地秩序重置了,洪水退了,大地重生了。可他们也耗尽了所有能源,永远留在了星空里,再没能回来。

    白雪听到这里,忽然想起了白霜信里的那句话——“以身殉道是我认为最具浪漫主义的理想”。她那时候读着只觉得白霜说得郑重,此刻听到说书人讲羽娃和和汐为了人类耗尽自己、陨落星空,她忽然明白白霜的意思了。两个龙族在旧星域已经看透了傲慢的代价,在地球上守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了安稳的日子,却为了救一群眼看要灭亡的人类舍了自己。那不是冲动,是清楚知道了代价之后还是选了。这确实浪漫——把一条命换成一粒种子,然后让种子在一整片大地上长成森林。

    “从那以后,”说书人的声音忽然清了,清得像初冬早晨第一道没有云的日光,“活下来的人知道了,是羽娃跟和汐用命换了他们的命。于是他们就叫羽娃和和汐——创世神。他们知道自己是龙族的后人,他们的血脉来自星辰,他们是龙神用天道规则亲手造的完美生灵。”

    他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往脚下指了指:“这片地,就是当年龙神们选中的那块。地球正中心,水土最好、气候最稳、五行最中正——叫夏地。林木繁盛、灵气聚拢、防御稳固、生机绵长——叫华地。日月所照,都是华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