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春回大地,积雪消融得格外早。刚过完除夕,南风便吹散了墙根最后的残雪,冻土化开,雪水顺着石板缝隙缓缓流淌,仿佛冰封一整个寒冬的城镇,终于缓缓舒展开了筋骨。
正月初三,父亲白守义推开白雪的房门,打算前往大同府赶开春第一场集市,问她要不要一同随行。白雪蹲下身系紧靴带,指尖无意间触到脚踝上一道旧疤。那是去年冬日城楼变故,断裂的铁丝留下的伤痕。她轻轻抚过伤疤,抬眼语气笃定:“爹,我要跟着你去大同。办完货,我要继续向西远行找白霜姐的下落。”
白守义微微一怔,望着女儿沉静却执拗的眼神。那眼神,和去年她手握短刀直面强敌时如出一辙,表面波澜不惊,心底却藏着奔涌不息的执念。他没有追问缘由,只是沉声叮嘱:“出门在外切莫逞匹夫之勇。无论寻人成败,平平安安回家,才是头等大事。”
骡车沿官道颠簸七日,方才抵达大同府。集市人声鼎沸,天南地北的商贩云集于此,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香料气息混着牲畜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白雪帮父亲卸货对账,安顿好车马货物,只收拾了简单行囊、净水与防身短刀,骑上栗色母马,独自踏上西行的路途。
走出大同府,天地骤然开阔。连绵群山渐渐褪去草木,慢慢化作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黄土旷野一直延伸到天际,与灰蓝色苍穹紧紧相接。一连两日,入目皆是单调荒芜的黄沙戈壁,坚硬土路被狂风碾实,马蹄落下沉闷作响,如同叩击深埋沙土的战鼓。待到第三日翻过矮丘,白雪骤然勒住缰绳。
茫茫大漠横亘眼前,辽阔苍茫,一眼望不到尽头。层层沙丘此起彼伏,长年风沙打磨出流畅柔和的山脊,宛如凝固翻涌的万顷浪涛,定格在苍茫大地之上。夕阳西垂,向阳的沙壁镀上赤红金光,背阴处沉入幽深暗影,明暗交错,铺满整片荒原。远方地平线上,一缕孤烟笔直升腾,静静伫立在天地之间,为无边无际的荒芜添了一丝人烟。
白雪下马静坐许久。热风裹挟着细沙拍打在面颊,粗糙干涩。她拉起面巾,只露出一双目光坚定的眼睛,久久凝望着那一缕孤烟。她猛然想起年少时堂姐白霜讲过的话:大漠迷途之人,唯寻炊烟,有烟火就有聚落,有聚落就有水源。儿时只觉得西域大漠远在天涯,白霜还许诺,将来替她去往远方,把大漠的风光一一讲给她听。可如今杳无音信的人迟迟未归,反倒换成她孤身策马,亲眼看见了这道孤烟落日。
她拍了拍马背,策马踏入沙海。
行路不必急于一时。白日稳步前行,日落之前寻一处背风洼地安营,捡拾骆驼刺燃起篝火,烘烤干粮果腹。沙漠昼夜温差悬殊,入夜之后寒气刺骨。她裹紧毡毯守在火堆旁,静听流沙簌簌响动,好似无数生灵在暗夜中潜行。夜半篝火燃尽,抬头便是漫天星河,繁星密布如同撒落一地碎银,银河横贯长空,月色把连绵沙丘映照得一片银白。
她常常望着整片星空彻夜难眠,反复揣测白霜的下落。当初失足坠楼,会不会撞伤头脑失去记忆,开启了全新的人生?会不会被敌对残余势力掳走,身不由己流落他乡?又或许,她看破了阴谋,刻意隐姓埋名,孤身潜入敌腹搜集秘密。只要没有亲眼见到尸骨,生人的希望就永远不会破灭。只要人还活着,无论相隔千山万水,她都一定要把堂姐带回家。
路途之中,她数次遇见远行商队。一队东归的西域驼商,驼铃随风叮咚作响。领头的胡人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口音,询问她西行的目的。白雪直言,远赴西域寻找失散的亲人。对方看着孤身赶路的少女,心生恻隐,赠予皮囊清水,指明前路绿洲,三日路程便可抵达。
依照指引前行,第三日黄昏,一片绿洲终于出现在荒漠之间。几株胡杨扎根水泊边,黄绿枝叶沐浴在落日余晖里,成为黄沙荒原里难得的生机。白雪俯身掬水洗去一路风尘,水面倒影被波纹反复揉碎又重组。短短数十天奔波,她面色黝黑,身形清瘦,唯有心底的信念不曾动摇。擦干面颊,她再度翻身上马。
十余日跋涉过后,戈壁荒漠慢慢走到尽头,荒原之上长出低矮草木,偶尔能看见游牧牧民驱赶羊群。路人告知,前方赤崖堡是西域门户,商旅络绎不绝,消息四通八达,极有可能打探到那位身形健壮的陌生女子,那也是她追寻白霜最重要的线索。
白雪策马加速,黄昏时分,赤崖堡的黄土城墙终于出现在地平线。落日铺满漫天云霞,橘红与绛紫层层堆叠,铺展成无边锦缎。长河蜿蜒曲折,落日浑圆沉入河道,水天相融,正是大漠长河落日的壮阔景象。
河面晚风温润,裹挟着泥土与野草的气息,完全不同于故乡白雪镇清冷的松雪长风。她解下面纱,理顺凌乱的发丝,远眺暮色笼罩的边城。这一刻,她心底生出强烈的预感:白霜一定就在这座城镇里。或许正在街巷劳作,或许隐居院落之中,换了名字,结交了新的朋友,拥有了一段无人知晓的新生活。
但她一定好好活着,沐浴日光,安稳度日,好好地活着。只要人尚在,所有等待与跋涉就都有意义。
白雪握紧缰绳,策马奔向城门。马蹄扬起漫天轻尘,在落日暮光里拉出一条绵长金色尾迹,一路向前,向着未知的重逢稳步前行。
白雪以为她安全了,眼角骤然掠来一道黑影。这人并非从城门方向靠近,而是借着黄昏的掩护,从身后矮丘后侧悄然摸至马侧。她头都没回,猛地向马背左侧扑倒,一道劲风擦着发髻劈落,将蒙面纱巾一刀挑落在地。
她借着惯性挣脱马镫,顺着马身利落滚落在沙地上,膝盖先行卸去冲击力,顺势就地一拧,反手攥住偷袭少年的脚踝猛地向后一拽。对方重心一空,直直向后仰面栽倒,后脑勺重重磕在沙土上,闷响一声。白雪即刻翻身压制,膝盖死死顶住少年胸口,左手锁牢他的手腕,右手拔刀出鞘,刀锋稳稳停在他喉结之下一寸。
偷袭者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年纪与她相仿,身形单薄瘦削,颧骨突出,尚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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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未褪去的少年棱角。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在暮色里又惊又怒,恐惧与恨意交织在一起。他身披一件褪色的灰布旧袍,腰间短刀的鞘身磨损发白,显然不是他本人的器物。
“不许动。”白雪握刀的手稳如磐石,刀尖分毫未移。
少年被胸口的重压压得呼吸困难,胸腔剧烈起伏。他死死盯住白雪,牙关紧咬,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是你害死了我爹。”
白雪心头一滞,飞速回想去年冬日城楼血战。那天风雪漫天,她击退来敌,石块、刀刃、云梯缠斗之下,所有面孔都模糊在风雪之中,没有一张能和眼前这张充满怨愤的脸对应上。她沉声发问:“你父亲是谁?”
“就在你们小镇。”少年的中原话生硬拗口,每一个字都裹挟着刻骨的仇恨,“我爹攀云梯攻城,是你从上往下投掷石块,他失足坠下当场殒命。我认得你的模样。”他话音陡然发颤,“城里贴着你的画像,官府放出悬赏,只要发现你的踪迹,立刻报信就能领赏。”
刀锋依旧没有收回,白雪抬眼望向暮色下沉寂的赤崖堡。土城轮廓渐渐融进夜色,城头次第亮起灯火,昏黄光晕在晚风里摇曳不定。她这才后知后觉警醒起来:自大同府一路西行,她从未刻意隐藏行踪,逢人便坦言西行寻姐。倘若有人刻意追查,顺着这条商路布下埋伏,实在轻而易举。
“画像是什么来头?何人授意绘制?”白雪重新将目光落回少年身上。
少年挣扎几下,猛地呛出一口血丝,方才后脑勺撞击地面伤得不轻。他闭口不言,只是倔强地怒视着她。
白雪将刀刃稍稍后撤半寸,语气放缓:“我此行只为寻亲,无意再动杀心。告示上的人,只是和我容貌相近,对不对?”
少年沉默许久,缓缓点了点头。
白雪收刀入鞘,松开膝盖向后退开两步。少年撑着沙土爬起身,捂着肿痛的后脑,一手始终按住刀柄,戒备万分,却终究没有拔刀反扑。
“告示张贴在何处?”
“城门内侧的墙榜上,已经贴了一个多月。”少年如实回答,“赏金是城东的乌勒爷出的。”
听到“乌勒”二字,白雪浑身一僵。图拉·乌勒,去年冬天入城劫掠的外族头目,当初在城楼与她缠斗数回合,最终被她制服关押。后来战局混乱,众说纷纭,有人说他趁乱逃走,也有人讲他葬身于大雪压塌的地窖。她万万没有料到,此人不仅活了下来,还盘踞在这座西域边城,张贴画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她自投罗网。
白雪伫立在晚风之中,眺望着敞开的城门。往来商旅拖着长长的剪影入城,一派市井太平的模样,看上去和故乡小镇别无二致。可两条猜测在她心底不断纠缠,越缠越紧。
其一,告示上画的人正是自己。图拉·乌勒记牢了她的样貌,一路追至西域,在城中埋伏好手,少年不过是用来试探动静的岗哨。方才她躲开暗杀,城内伏兵很快就会知晓她已经抵达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