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案子戴天和也没审。他这几日都称病在家,告了假。
卫青一人审不了案子,只能干着急。他一直给陛下上书,求陛下换人审理。
就为了这事,天行帝在御书房唤了不少人来询问可有人愿意出面审这案子。
朝廷里都是老狐狸,大树底下攀着亲,牵一发而动全身。
戴天和背靠着任府都不敢审的案子,谁还敢审?
这一圈问下来,就连天行帝也没想到这案子竟然没人愿意接。
从许穆回来到戴天和称病在家,无人接手这案子的这些天,天行帝才慢慢回过味来——这案子远没有面上看见的这么简单。
天行帝在位十九年,如何不知朝堂上盘根错节的关系。原本他并没有把这个刺杀案放在心上。他即便有些猜想,也觉得有戴天和与卫青审问这案子应该能很快水落石出。
他知道这事可能跟郭皇后有关,却也没打算重罚。
但现在朝中无人敢审五公主刺杀案,让他不得不深思许穆去青龙山被刺杀一案跟郭皇后到底有什么样的关系。
其实上一世到天行十九年的时候,天行帝也没觉得郭氏外戚有什么巨大的威胁。
毕竟郭皇后没皇子。
但上一世这案子郭皇后快刀斩乱麻,趁着天行帝没回过味来,一手遮天。把太子呼声最高的二皇子连带太傅一起拉下马这事做得太绝,这才惹得天行帝忌惮郭家,这才开始重用任家。
任家蛰伏多年,就为了这一刻。
任家不负天行帝重托,随后在与郭家斗法中,反手拿住郭家把柄,这才把郭家势力连根拔起。
此时任家在朝堂上一家独大。天行帝身体每况愈下,再无精力扶持别的世家来制衡任家。
三年后任家扶持许璟登基,改年号为天命。
从此把持朝政十五年,直到白沧州出现。
现在白沧州重生用计谋改变了原先事情的轨迹,把郭皇后干的事先推到了台面上来……
忽然天地间挂起一阵大风,随之天空乌云密布。
春雷炸响,惊得许穆睁开眼,愣愣地望着合欢树浓密的树枝。
盼春连忙拉起许穆躲回了合欢殿。
她们前脚上了玉台,后脚外面就下起了瓢泼大雨。
变天了。
许穆伸手,接着即将入夏的暴雨。
回来半个月,许穆日日都躺在这合欢树下乱想,她已经大概想明白了白沧州这局棋每一步棋的用意——
想要让太傅从科举贿赂一案中脱身,只是把戴天和拉下水还不够,这件事还需要一个利益切身的人来督促。
所以他挑中了卫青。
三月三那个日子不是白沧州随便选的。
是他精心打探而来做的局。
他多半也想到这事任家不会让戴天和掺和,所以继续往下推进刺杀案的事就落在了卫青的身上。
只要这事查清楚了,他哥哥卫江就不会被免职。
卫家满门忠烈,是朝中将军辈出的军门。
卫家的老将军们在以往各种战役中,保家卫国,深得民心。
这案子只要卫青咬着不放,为着卫家在民间的威望,天行帝也必须着人把这件事查清楚。给卫家一个说法。
找谁来查这案子,是当务之急。
许穆望着手中雨珠,把朝中百官囫囵个地想了一遍,才发觉原来东陵末期的朝堂之上世家林立,朋党遍地。
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跟郭家、任家、亦或者后宫嫔妃有些关系。
不是姻亲,就是妯娌。
思绪乱飞,许穆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上一世她在边关带兵,许都发来的军饷一直都不是满兑。拨付十万两白银,到她手上要打个对折。
官员贪腐成风,她写了几本折子回都,最后军饷贪墨这事都不了了之。
那时候正是白沧州与任家斗法最激烈的时候。
只是灭国之前的十年,有几场关键的战役,军饷倒是如数兑付了。
正是那几次军饷充足兑付,才让许穆在北境扛过一轮又一轮的乌族攻势。
回头想想,那几场战役,或许正是白沧州与任溪知达成了某种共识,这才让军饷畅通无阻的送到前线。
许穆喃喃道:“这么说来……任溪知虽然与白沧州斗,心中还是有大局的。”
“什么?”盼春听见许穆说话,却没听清楚她说什么。
许穆摇摇头,不再说话。
*
次日,许穆照常来给天行帝请安,却被掌事大监高念告知陛下此刻正在面见戴天和。
许穆笑道:“不碍事的,高内官,我在外面等会就是。”
高念一脸歉意,许穆便在廊下坐下。
宽阔的大殿回荡着戴天和的声音。
许穆听见里面戴天和隐约说什么投案。
她蹙眉想着,投案也不是什么天大事,怎么还特地跑到御前来说?
等了好一会儿,戴天和才从里面出来,看见许穆坐在廊下,立即过来行礼。
戴天和似是有急事,跟许穆行过礼便走了。
许穆盯着戴天和的背影若有所思地挪步进去给天行帝请安,天行帝却让许穆去他案牍边。
许穆拎着裙摆上了玉台,端起茶盏递给天行帝,柔声道:“父亲看起来一副神思倦怠的样子。”
天行帝看着许穆给他端茶,心神有了一丝纾解,他伸手轻轻地把许穆拉到身侧:“孤问你,你觉得之前在弘文馆教过你的太傅品性如何?”
许穆心中一紧,随即想到了方才戴天和说的投案,她又想到了白沧州包梨糕那张纸上写的字……
原来,原来!
白沧州藏了一手,在这里,是猜到了天行帝会问她这个问题?!
许穆心跳骤然加速,面上却是露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模样,说:“太傅博学,上课的时候经常会教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很多我原本听不懂的句子,太傅一讲,我就懂了!”
“是吗?”天行帝望着许穆,他最喜欢看许穆这般认真的模样。
许穆点头,摇头晃脑背诵:“太傅说‘千经万典,孝悌为先’还说‘羊有跪乳之恩,鸦有反哺之义’。”
许穆轻轻地拉着天行帝的衣袖,撒娇道:“父亲,女儿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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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见过太傅了,很是想念太傅那些有趣的故事。”
天行帝没忍住,嗤笑出声,捏了捏许穆的小鼻子:“你从来也不在学习上下功夫,能背出来这两句已是难得。看来太傅有好好教你们。”
许穆揉了揉自己的小鼻子。
“回去罢。”天行帝揉了揉许穆的头,“或许再过不久,你就能看见太傅了。”
“真的?!”许穆睁大了眼睛,伸出一个小拇指,“拉勾!”
天行帝愣了一下。
许穆说:“这是民间缔结契约的一种方式!像这样!”
许穆把天行帝的右手拿出来,把自己的小拇指勾在天行帝的小拇指上,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万年不许变!父亲跟我拉了这勾,可要记得活百岁千岁万岁遵守这承诺!”
“哪有人能活百岁,千岁?”天行帝哈哈大笑。
许穆蹙着小眉毛,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一定会的。”
天行帝不跟许穆争,只说:“你有这份心就很难得了。穆儿,你不似你的那些兄弟姐妹心机深沉。你的心里总有一份赤诚。”
这是许穆上辈子没听过的话。
上辈子她也没这样哄过自己的父亲。
但是现在是天行十九年,她的父亲再有四年就会驾鹤西去。
上一世人生阅历让她明白,不管自己的父亲多么心机深沉,多么喜欢玩弄权术,他都不过是一个孤寡老人而已。
所以这一世,在他仅剩的时间里,许穆愿意让他过得舒心。
最少在与她相处的时间里,她希望自己的父亲是一个快乐的老人。
许穆从御书房出来,高念亲自出来送。
路上,高念跟在许穆身后,高兴道:“五公主殿下以后若是没事,可以多来看看陛下。每次五公主来,陛下都会高兴好一会儿。”
许穆笑着应下,让高念不要送了。
转身的那一瞬,许穆原本清澈无比的眼神变得锋利。
她想明白到底是谁来投案自首了!
天行帝了解自己的女儿。他知道许穆不爱读书,所以若是她能记住的话,一定是她想记住的。
白沧州早就算计好了一切——
他就是要她被刺杀这件事无人敢查,就是要天行帝察觉郭皇后、任家在朝堂上背后的势力,就是要任家对这事退避三舍,就是要卫家对这事咬住不放。
然后他才能在这种无人敢查、无人能用的境地下,让自己的老师带着三年前的事来投案自首!
替老师翻案!
许穆嗤笑。
白沧州他初来乍到,根本不打算依附任何一方势力。
他设的局,是让自己的老师重回朝堂中心,成为朝堂上一股新的势力!
方才在御书房里,天行帝问她,太傅如何。
不。
那不是问太傅如何,是在问太傅教出来的人如何!
有子如五公主这般不爱学习却也能记住孝道的人,怎么会有收受官员贿赂、意图掌控朝纲的太傅?!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误会。
许穆越走越快,手不自觉地握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