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骞吐出一口眼圈,悠悠道:“若是郭家没有这么糊涂,杀人杀到京兆府尹跟御林军副统领卫青的船上,这事我们或许可以放任自流。郭皇后除掉二皇子,对我们来说有益无害。但这事既然让戴天和撞到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任骞又长长地吸了一口烟,缓缓坐起来,任溪知立即很有眼色地上前扶起任骞。
任骞扶着任溪知,踱步到窗边,一阵吞云吐雾:“郭皇后、二皇子都是我们的绊脚石,迟早都要除掉。先动郭皇后亦或者先动二皇子对于我们来说没任何差别。郭家与梁家斗了这么久,郭家在朝堂上的势力已经大不如前,但只要郭皇后还在,总有死灰复燃的一天。二皇子身后的梁家浅薄倒是比郭皇后好对付。如今天时已经到了郭皇后这里,我们应该顺势而为。”
任思义颔首道:“是,我这就去回帖,请戴天和过府一叙。”
说罢任思义就退了下去。
任骞侧目看向任溪知,语重心长道:“而今朝堂势力盘根错节。郭家与梁家斗了这么多年,终于快有个结果了。你要亲眼看着,看着你的父辈,你的祖辈是如何延续家业。日后任家总要交到你手上,任家兴衰迟早也要由你担起。”
任溪知垂眸,欠身一礼。
任骞看向窗外明月,吸了一口烟,又吐出一口烟圈道:“你大伯一直反对我把你从庄子上接回来带在身边。你自小养在庄子上,庶子庶出,想要你大伯看得起你,你就必须比他更优秀,你要在我还活着的时候就抓住你想要的东西,只有这样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明白吗?”
任溪知抱拳,深深一礼:“溪知省得。”
任骞道:“你去二皇子身边当陪读,只是权宜之计。你不要担心,等时间到了,你自然就能脱身。”
任溪知点头,退下。
刚出任骞的院子,任溪知就看见任思义在外面等他。
任溪知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跟任思义行了一礼:“大伯。”
任思义瞪了他一眼,冷然道:“以后在宫里听了什么先来跟我说。不要想着在老爷子面前耍你那点小聪明。”
任溪知压低了头,回道:“是。”
任思义见他这么好说话,不由得哂笑:“你身份卑贱,能养在老爷子身边已是格外开恩。你若是想你生母在老宅里过得好,就不要越过我去跟老爷子说话。”
任溪知微微咬唇应下。
躬身送走任思义才起身往自己与生母的小院走。
才进小院,任溪知就看见母亲鬓角带伤回来。
他蹙眉一脸不悦,走过去扶住母亲:“这是怎么了?!”
任溪知母亲连连摇头:“如何能叫我母亲,你是记在任二夫人名下的!唤我曲姨娘!”
任溪知蹙眉,固执地不肯叫。
曲姨娘当即打了任溪知一巴掌。
“啪”的一声,响亮至极。
随后曲姨娘就把任溪知拉回屋子,关上门窗,趴在着门缝间隙上确定送她回来的人走了,才心疼地转身抚摸任溪知的脸。
“打疼了吧?”曲姨娘满眼是泪。
任溪知垂眸,眼眸微红,缓缓摇头。
曲姨娘见任溪知如此,忍不住拉过任溪知,抱着他低声抽泣:“你爹去得早,本也是任府里一个不得宠的庶子,而我又是庶子娶的妾。而今你祖父看重你,把你接回祖宅,咱们就应该感恩戴德。你记在任二夫人名下,是嫡子的身份,跟着祖父学习,要珍惜这样的机会。我不怕受委屈,就怕你日后没有出头之日。溪知,你明白吗?”
任溪知如何不明白自己母亲的苦心。
他们已经在这深宅大院里受了十一年的委屈。
好不容易祖父松口,让他去国子监上学,参考。
只要再忍一段时间,等他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就可以出去另建府邸,接母亲出去过舒心的日子了。
他知道,每次只要祖父唤他与大伯一起去书房说话,母亲就会被任大夫人唤走。
回来的时候,不是脸上有伤,就是膝盖有伤。
大伯不满任骞把他留在身边教养,又碍于任骞的命令,只能用这些细碎的手段折磨他。
任溪知那三个大房嫡出的哥哥,一个比一个纨绔,根本担不起大任。
任骞为了家族繁盛,这才不得已从孙子辈里不论嫡庶挑出一个能挑大梁的孩子培养。
任溪知就是这个被挑出来的孩子。
任骞把他从庄子上接回来的前提就是他必须过继到任二夫人的名下成为二房嫡子。
任家二老爷原本与自己夫人有一个儿子,却幼年夭折。后来有了一个女儿,没几年这任家二老爷便突发恶疾去世了。
任骞疼惜二儿媳妇膝下无子,便从一众庶子里面挑了一个资质出众的过继到她名下,免得以后被大房吃绝户。
任溪知过继到任二夫人名下这件事任骞做的冠冕堂皇。
这事表面看似是任骞心疼二儿媳妇,但任溪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事大宅之内制衡手段——祖父要利用他二房嫡子的身份来制衡任思义,让任思义对他言听计从。
任思义在官场那么多年,怎么不知道自己父亲的手段?
所以打小任思义不待见任溪知。
任溪知刚回任宅的时候,就被几个兄长一起欺负,兄长们让他冬天里把手泡在冷水里给他们洗枣吃。又故意不给他的院子里炭火,第二天任溪知手上就生了许多冻疮。
祖父只是看了一眼,没有训斥欺负他、对他那些使坏的兄长,反倒跟他说,在这里没有实力,就是要被人欺负。
任溪知从小就知道人情冷暖。
他知道自己在这个大宅院里生活,没有点本事活不下去。
他自请去二皇子身边当陪读,充当耳目。
正是这一请,才让祖父真正地对他刮目相看。
*
长嬉殿里合欢树长得枝繁叶茂,许穆听说这颗合欢树是以前有一位住在这里的受宠的娘娘种的。
两百年的变迁,长嬉殿扩了又扩,住在长嬉殿里的人来来去去,只有这颗合欢树屹立在以这里,默默地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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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时间如梭。
长嬉殿经过几次大的修整,许穆就住在这合欢树下,所以她住的小殿阁也叫合欢殿。
春末夏初的时节,阳光照得人发懒。
许穆在合欢树下放了一张贵妃椅,躲在树下纳凉。
许穆这几日说是在养病,其实也没闲着。
她手里拿着黑绸绣花蝶竹柄团扇,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脑子里却是在胡思乱想——
她知道任溪知是白沧州以后最大的政敌,回来以后便对任溪知这个人格外的在意。
她经常无事的时候把许璟身边的陪读內侍找过来,旁敲侧击地问一些跟任溪知有关的事。
她逐渐知道任溪知是任骞带回祖宅,过继在任二夫人名下的嫡子。
任家二老爷去得早,原本也有一个儿子养到五岁便夭折了,这才轮到任溪知过继到任二夫人名下。
他庶子庶出的身份,上面只有一个继母顶事,在那个深宅大院里肯定过得艰辛。
这人在一个世家大族里顶着这样卑贱的出身,日后能成为白沧州政敌,摆脱任家的枷锁,可见手段比白沧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盼春见许穆最近老打听任溪知的事,便打趣她:“任家公子无论是样貌还是才学都是世家公子里拔尖的。殿下若是喜欢,不妨考虑考虑。”
许穆笑了笑,并不言语。
眼下朝堂上势利最大的是以郭皇后为首的郭家外戚,其次就是当太子呼声最高的二皇子许楚以及他身后的梁家。
许穆知道任家势大也是因为上一世任溪知年纪轻轻就成了宰辅。
但现在这个时间点,任家行事低调,还没冒头。
若是她现在忽然与任家订下婚约,先不说天行帝作何反应,只是郭皇后就会警觉。
郭家有着东陵开国时期三朝宰辅官家积累,两百年的世家大族,到了天行帝这一代虽然族里没有堪用的男子登阁拜相,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家与任家这些后起之秀想要与郭家掰手腕,还是要从长计议。
任溪知……
许穆心中一动。
若是白沧州早就注定不是她许穆可以觊觎的人,那么拉拢任溪知,借用任家势力逆天改命,或许也是一种出路。
只是上一世,任溪知与白沧州水火不容。
若她真的选择跟任溪知合作,就不能再选白沧州了。
白沧州……啊……
许穆顺手就摸到了挂在腰间的锦袋,那里面放着包了糖衣的梨糕。
只是这么一摸,糖衣的甜味就要溢出来了。
五十岁的白沧州再对十七岁的任溪知。
到底还是老奸巨猾的白沧州胜算更大。就算白沧州现在在宫外,他依然能够算到朝堂上每一步动作。
无论怎么想,白沧州都是能帮她重塑天命年间东陵帝国的最佳人选。
这些时日,她日日去给父亲晨昏定省也没听见刺杀案有什么眉目。
许穆烦躁地翻了个身,又摇起团扇,借着凉风好好捋一捋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