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从许穆进宫之后,白沧州就一直住在戴府。
戴天和奉命与卫青一起审问刺客,一连几日都没回府。
白沧州被安排在戴府的客房,有许穆的交代,戴府上下对白沧州格外客气。不仅备的有吃食,还有专人伺候。
上一世白沧州位极人臣,朝堂之上一手遮天,什么荣华富贵没享过。哪怕是他当权鼎盛时期他也从未对自己衣食住行在意过。
他到了戴府只是问小厮要了一身府上下人穿的干净衣裳,沐浴换洗之后,又问在门外伺候的小厮要了笔墨纸砚还有些书。
戴天和特别交代若是白沧州要求不过分,尽量满足。
小厮把这事回禀了夫人,戴夫人没想到白沧州还是个文人,当即同意小厮去拿笔墨纸砚给白沧州。
戴天和“请”白沧州回来做客的时候,戴夫人就有些担忧,怕白沧州是个粗人在后院闹事。现在看白沧州是个读书人,便放下心来。
上一世,白沧州闲来无事喜欢写字。
写字能静心,能让他从混乱的朝局里短暂抽身,逐渐看清自己的处境与朝中局势。
他在戴府这几日,每日晨起读书写字,不与外人说话,也不攀谈小厮。
戴夫人看在眼里,瞧着白沧州在这种事跟前还能如此安静就知道此人非池中之物。
第五日的傍晚,戴天和第一次回府,沐浴更衣。
戴夫人拿着白沧州练的字给戴天和看。
戴天和还以为是哪个友人送来的字帖,粗粗扫了一眼。
但听戴夫人说这字是白沧州写的,当即睁大眼睛又看向戴夫人。
戴夫人缓缓点头。
戴天和错愕地接过戴夫人手上的纸,细细品读。
白沧州这一手字最少有几十年功底,不像是白沧州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能写出来的。
天下文人总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怜惜,看白沧州一身粗布麻衣就知道他多半没有银子支持他科举入仕。
戴天和拿着白沧州写的字,去客房里找白沧州。
戴天和进门就看见白沧州盘腿坐在软塌上低头看书。
白沧州听见动静,抬眸见戴天和来,立即起身相迎:“戴府尹。”
戴天和摆手,让白沧州不要多礼。
戴天和像是闲话一般,先是问了白沧州在哪个书院读书。
白沧州谦逊地回道,自己只是跟着村里的一个识字的医生学习,并未上过书院。
戴天和又问了白沧州读过哪些书。
白沧州回答,四书五经已经读完了。
戴天和看似随口一问地出了几道题考白沧州,白沧州都对答如流。
戴天和顿时就对白沧州多了几分看重,不似之前那般随意。
能留在许都当官的都不是一般人。
戴天和看白沧州这应答水平,就知道白沧州若是科举,必定入仕,日后他们有可能成为同僚。他对白沧州多出来的这几分尊重,是给自己留后路。
白沧州上一世掌权多年,自然知道怎么从人嘴里套话。
他假意迟疑地问:“戴大人,上次我救的人……当真是公主殿下?”
这事没什么好瞒的,戴天和点头:“是五公主。”
白沧州眉宇凝重,似是轻叹了一声:“那——公主殿下在青龙山上遭人刺杀,这事应该也没有面上看上去那么简单罢……”
白沧州像是随口一说,但是戴天和却从白沧州的话语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
他忙问白沧州:“这事你觉得如何?”
白沧州抬眸,轻笑了一声:“小可怎敢在大人面前多言?”
戴天和现在审案还没头绪,那些刺客骨头硬得很,上了刑也没松口。
他无计可施,这才先回来沐浴休息,明日再去。
现在看白沧州年纪轻轻,谈吐不凡,便想着听他一言,或许案子会有突破。
戴天和见白沧州一副年少轻狂的模样,或许随便诈两句就肯说,连忙摆手道:“哎,小兄弟一看日后就有大鹏展翅之相,现在但说无妨!”
白沧州见戴天和上钩,也不再推辞,颔首道:“小可劝大人,还是不要卷入这场祸事为妙。”
戴天和不解。
白沧州低声到道:“我家里还有个弟弟。我弟弟每次想要什么东西的时候,总会跑去跟我娘亲说是我想要。久而久之,我娘亲就觉得我花销没有节制,想要惩罚我。因为弟弟陷害,所以娘亲跟弟弟更亲。但,知子莫若母。娘亲怎么会不知道弟弟是什么德行呢?娘亲只是想看看,若是没有我在前面顶着,弟弟日后想要做坏事该当如何。”
戴天和蹙眉沉思着。
白沧州这个比喻很隐晦。
如果把他口中的这个娘亲换成陛下,哥哥换成现任御林军统领,弟弟换成那个即将要上位的人。这个故事原貌应该是这样——
有一个人想要当御林军统领,于是安排了刺杀公主的这件事。
陛下总觉得这件事有蹊跷,却又不知道蹊跷的地方在哪,不如将计就计看看后面上位的人到底是何人。
白沧州见戴天和眉宇逐渐舒展又继续往下说:“可有一日,我撞破了村里的孩子们的合谋。我弟弟老回家要东西,也不过就是他们合谋中的一步棋罢了。弟弟那些陷害我的行为,都是有人在背后教唆。”
戴天和很是诧异。
白沧州说的撞破的合谋,大约就是前些时日,那些人又派人刺杀公主。
也就是说,替补上来的御林军统领其实也是替罪羊?!
那些村里的孩子,就是这整件事操控者。
他们希望借用这件事,达到他们的目的。
戴天和忽然茅塞顿开,这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御林军守备松懈导致公主被刺杀的案子!
一般朝堂之上有大风波,又在各位皇子即将成年之际,这后面的事情,其实不难猜。
夺嫡。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嫡。
戴天和想明白以后才惊觉自己背后出了一身冷汗。
他差点就卷入了夺嫡之争。
戴天和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白沧州。
白沧州淡淡地望着戴天和,沉静的不像十七岁的少年。
戴天和寻了个借口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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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白沧州坐定喝茶,知道这事成了一半。
戴天和从客房里出来,左思右想觉得这事他一个人不能做决定,立即着人送了拜帖去任府。
戴天和的老师是六部之首,时任尚书令,任骞。
吏部尚书是任骞的长子,任思义。
任家在朝堂之上虽然有势,但与有二皇子当靠山的梁家,还有以郭皇后为首的那帮外戚比还是势显单薄。
戴天和一直都知道老师的野心。
虽然任家现在朝廷上保持中立,像是没参与夺嫡之争,但其实早就在背地里物色太子人选。
既然这事牵扯到夺嫡,就必须跟老师说一声。
*
戴天和的拜帖送到任府。
任骞看了之后,缓缓地趟向长椅,拿起烟杆深深地吸了一口,锅里的烟叶忽明忽暗。
十息的功夫,任骞就又坐了起来,对门外道:“去把任思义与任溪知喊来。”
门外的小厮应了一声,便匆匆去找人。
任思义刚部里回来,在净房换衣裳。听见老爷子院子里小厮来传话,朗声说他换了常服便去。
小厮颔首退下,又匆匆去二房的边角小院子找任溪知。
院子墙围里中了一片青竹,屋子房门大开,里面点着灯,人影绰绰。
任溪知手上拿着一根小毛笔,用小楷抄写《劝学》。
小厮站在屋外,低声道:“四少爷,老爷子唤四少爷去趟上房。”
任溪知抬眼看了一眼小厮,确实是任骞身边的人。
他缓缓应了一声,放下笔,跟着小厮往上房去。
任溪知先到,任思义后到。
任溪知遵着府上规矩,给任思义俯身行礼:“大伯。”
任思义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他,转身给任骞行礼:“父亲。”
任骞懒得在这时候教育任思义,只是把戴天和的拜帖递给任思义,问:“这事你们怎么看?”
任思义摸了摸自己稀疏的胡子,缓缓道:“戴天和现在与御林军副统领卫青主审五公主刺杀案,忙得焦头烂额。这时间,他不去审案子,却要来拜访父亲,难不成是有了什么重要的消息要告诉父亲?”
任骞半躺在长椅上吸了一口烟,吞云吐雾之间眼睛眯出了一条缝:“即是如此,就让他晚上过来一趟罢。老夫倒是要看看这案子,他查出什么来了。”
站在一边的任溪知忽然出声:“戴大人忽然来访,恐怕跟后宫的事有关联。”
任骞与任思义一起看向任溪知。
任骞给他一个眼神,让他说下去。任思义则是睁大了眼睛,眼低警告意味明显。
任溪知垂眸,谁也不看,自顾自地说道:“我这几日跟着二皇子去学堂,听六皇子说五公主去青龙山,是为了给皇后娘娘祈福。”
任骞也听出一丝不对:“皇后什么时候把舒嫔收了?”
只是一瞬两只老狐狸就明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任思义道:“郭皇后没有子嗣,自然也不希望陛下这么早就立储。郭皇后先动手,我们是否要作壁上观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