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闹到后半夜,以至第二天公主殿众人都晚起了。
王静姝从镶金玉的公主榻上起来时,都已经晌午了。
起来发现自己抱着个枕头。
昨晚她明明抱着香香女儿的。
“曦宝?”
“娘娘,我在呢。”
声音是从隔间书屋传来的。
只听到小东西的声音,没看到人。
王静姝下榻,探头一看。
那小东西又趴在案几上写她的大字了。
案几不高,但谁让公主只是个三岁大的小人呢。
祝娘就给她整了把定制的椅子,椅子上还垫了褥子,现在天热,褥子上又加盖了一层席子。
曦宝此时就跪在铺了褥子凉席的椅子上。只穿了锦袜的小脚丫晃呀晃,眼看着半只袜子要掉了。
王静姝走过去,帮她将袜子穿好。
倒也没说她不规矩。
贴在女儿脸庞,母女一起认真对着案几。
女儿的墨宝,王静姝实在欣赏不来。
生怕曦宝又来问她“娘娘猜这个什么字”。
王静姝也就迟疑了两个眨眼,站起来,走人。
曦宝正忙着临摹郭郭给的字帖。她可没空搭理娘娘。
自贵妃染疾后,小厨房每日雷打不动的一碗药送到贵妃面前。
按理她是装的,没必要真让人熬药,只需要派个自己人,蒙混过去就行了。
但王静姝怕陛下偷窥贵妃殿。
又万一陛下派人去到小厨房,一闻药罐子,发现熬的不对,又完了。
所以,熬的药都是真的。
但王静姝可没傻到真的喝药。
往日,都是药送来,静置片刻,等凉了没味后,素儿再找个隐蔽的角落倒药。
今日,贵妃起晚了。
所以早上的药,小厨房这会儿才送来。
还烫着,素儿怕味道太大,引人怀疑,只得先放着,去忙其他事了。药碗在王静姝寝殿搁着,素儿当然也不怕被人发现猫腻。
李福琰上完早朝,没回紫宸殿,而是又来了西掖角楼,偷窥贵妃。
今天他有点失望。
今天姝儿睡懒觉。比前两日起得都晚。
他时间紧,任务重,姝儿再不起,只能白跑一趟了。
他好不甘心。
难道说,姝儿又不舒服了吗?
这样一想,李福琰呆不住了。
刚要放下望筒,冲去贵妃殿,眼角余光在公主殿门前瞥到了贵妃的身影。
看到姝儿步伐还算矫健,李福琰放下心来。
原来姝儿昨天是和曦宝一起睡的。
李福琰想象了一副香香贵妃和香香公主相搂着酣甜入梦的场景。
他又幻想了自己搂着母女,一家三口酣睡的场景。
李得劲发现,陛下的嘴角都要翘上天啦。
趁着陛下高兴,李得劲适时开口提醒:
“陛下,再有两刻,三位同平章事会来紫宸殿议事。您还没用午食呢,要不咱回了吧?”
李福琰嘴角一下耷拉下来。
刚巧贵妃进了寝殿,一直没再出来了。
李福琰将望筒从眼前移开。
李得劲接过,刚要藏进袖子里,望筒又一下被陛下夺走了。
李得劲瞧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不敢置信。
李福琰迅速架起了望筒。
视线中,是个眼熟的宫女。
李福琰当然认得,是贵妃身边的永明。
永明手里拿着一只装满了黑乎药的白瓷碗,由于碗太白,那里面晃动的药汤就尤其的显眼。
出现在贵妃寝宫内的,毫无疑问是贵妃的药汤。
永明拿着贵妃的药碗干什么?难不成她要谋害贵妃,故意不让贵妃吃药?
这想法,李福琰只在脑中一闪而过。
因为这事不可能。
永明跟着贵妃多年,那丫头就是个缺心眼的,应该做不出这种事。
再则,药碗是从贵妃寝殿端出来的,总不可能当着贵妃的面害贵妃。
难道说,药放凉了,永明去换一碗热的?
肯定是这样了。
李福琰无奈叹气。
和李得劲抱怨:“贵妃也真是的,她怎就不知道爱惜点自己的身子。这都过晌午了,才喝药就算了,她还不好好喝药,非得等凉了……”
李福琰忽然话停了。
望筒里,永明左右张望两眼后,竟然扬手将一碗药直接倒进了一棵肥硕的芭蕉树下。
眼瞅着陛下笑嘻嘻,眼瞅着陛下愁眉苦脸。
眼下,又眼瞅着陛下一脸阴霾肃杀。
李得劲问:“陛下,怎么了?”
李福琰一字一顿道:“永明偷偷摸摸将贵妃的药给倒了。”
李得劲满脸震惊:“怎么会?”
陛下没说话,李得劲自己分析:“永明是娘子的贴身侍女,跟了娘子多年,不应该害贵妃才对。莫非药凉了才倒的?可凉了去厨房换一碗才是。不对,永明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倒?”
李得劲倒吸凉气:“莫非是永明听了贵……”
“没错,一定是永明!朕真是瞎了眼,竟然没发现贵妃身边藏着这么大一个奸细。此贱婢可装得真像!”
李福琰咬牙,继续道:“永明能倒药,也能换药。你亲自去一趟太医署,将苟言带来见朕。”
“奴婢这就去!”
紫宸殿外,三位宰辅平章肃然候着。
陛下说另有要事,让他们稍等片刻。
宰辅们皆好奇陛下有什么事,能比见他们还重要。
陛下不会是嫌弃他们是先皇老臣,在故意刁难他们吧?
正监督小学徒晒药干的苟太医看到李得劲,还没等李得劲说话,他一下软了双腿。
等好不容易拖着两条腿跑到紫宸殿,看到几个宰辅竟然被陛下赶在殿外,而特特等着见他时,他彻底走不动道了。
最后是李得劲发现他的异状,让两个小的将他架进殿内的。
今日依旧是个艳阳天,可殿内阴凉到让苟太医狠狠打了两个寒颤。
陛下的脸隐藏在半昏半明间,如狼狭眸审视他,恐怖如斯。
“贵妃服用的汤药,是你亲手交给永明的?”
陛下……他果然知道了!
知道了是他帮助贵妃糊弄他!
以陛下的性情,说不定马上就会脱口一句“把苟言拖出外殿杖毙”。
没办法了。
苟太医眼下就跪在地上。
但,就这样解释,不够体现他的真诚。
于是,苟太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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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下一瞬间,将膝盖重重砸在了泛着冷光的莲花纹式方砖上。
“陛下!臣有罪!是臣软弱无能,不敢反抗贵妃的淫威,才助纣为虐,帮着贵妃造假贵妃得了痨疾之事!请陛下降罪!”
接踵而来的是苟太医“哐哐哐”的磕头声。
李福琰一愣。
一眉高,一眉低,他挖了挖耳朵,缓缓弯起一点唇边问:
“朕没听清楚,你说什么?贵妃的痨疾怎么了?”
苟太医又将刚才的话缓慢有力的复述了遍。
这回李福琰听清了。
他迟迟没有反应。
李有吉站在殿门口道:“陛下,守孝来了。”
李福琰如梦初醒般,道:“传。”
守孝敏锐发现今天紫宸殿的气氛很不对劲。
他就该明天再来禀报的。他就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眼下,回头也晚了。
守孝只能心下默念“道君庇佑”。
然后在三位宰相的炯炯注视下跨进了殿里。
守孝不敢抬眼,碎步进殿后,直直跪在方砖上,然后将自己发现的贵妃没病装病的两个怀疑点和陛下说了。
说完,发现陛下没说话。
他忍不住抬起一点眼皮,然后就看到了跪在自己右手前的苟太医。
守孝一愣。
苟太医来做什么?
陛下有病,也不该是苟太医来。
那是为了贵妃的事?
守孝哪里敢想贵妃和苟太医一起合谋骗陛下的事。
正疑惑。
陛下手里的玉盏就朝着苟太医“哐啷”砸了下来。
守孝吓得匍匐在地不敢再抬头一下。
而苟太医下意识往旁边躲了。
躲完才想起来他不该躲的。
但刚才跪的那块地方都是碎瓷片,苟太医实在跪不下去。
以示自己罪孽滔天,苟太医踮了踮脚,选了块莲花纹最饱满又最干净的方砖,又“夸擦”跪倒。
李福琰沉声问:“她为什么这么做?”
这话苟太医知道是问自己的,但他思考时,被守孝抢先了。
守孝也以为陛下问他的呢。
守孝虽然很奇怪陛下干嘛这么问。
但他可是陛下的线人,他不觉得这话陛下是问别的人的。
守孝:“回陛下的话,奴婢不敢妄言。”
一顿,守孝继续又说:“但奴婢斗胆一猜。想来贵妃是怕失了陛下的恩宠,才铤而走险也未可……”
“朕没问你!”
一声吼。
守孝吓得一个激灵,变成了哑巴。
苟太医说话的时候,守孝才反应过来怎么一回事。
自己这是来晚了一步,功亏一篑了呀。
“回陛下,臣不知。贵妃说臣不答应,她就要臣和臣全家的命。是以臣不敢不从,至于贵妃为何如此,贵妃没向臣透露,臣真不知道。还请陛下明鉴。”
苟太医的头埋到了胸口。要不是地砖太硬,他还能接着埋。
“把永明绑来。”李福琰发话。
陛下说的不是传,而是绑。
一字之差,可见陛下心情。
“是!”
李有吉回。
“算了。朕自己去。”
陛下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