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静姝故意的。

    有句话叫此地无银三百两。

    她自己都说自己没病了。那别人又怎么猜她没病装病?

    戏还没演完。

    王静姝瞥一眼永明。

    永明收到指示,昂着脖子,朗声开口:

    “娘子,陛下要是突然闯进来,看到您这生龙活虎的样子,还以为您这病假装的呢?”

    素儿跟在王静姝另一边,同样清脆道:

    “娘子是不想让陛下担心,想着出来走走,兴许病就好了也说不定。”

    王静姝扎了马步,冲凤苦招招手。

    凤苦二话不说扑上去。

    和贵妃抱成一团,来了场角抵。

    凤苦自小在野尼庵长大,会拳脚。

    三两下把王静姝撂倒。

    王静姝坐在地上直喘气。

    素儿不满瞪了眼凤苦,和永明去扶她,被她拒绝。

    “不用扶我,我自己能行!”

    贵妃娘子说着直起身,都没用手撑地。

    看得春禾夏兰几个目瞪口呆。

    春禾心想:贵妃当真没病?!

    夏兰心想:贵妃一定是怕被陛下嫌弃,在逞强呢吧。

    ...

    李福琰恋恋不舍放下望筒。

    却也没挪动脚步。

    脸上挽起一个欣慰的笑:“才过一日,姝儿看起来竟然好多了。该不是她见了朕的原因?”

    李得劲:“肯定没错。贵妃娘子多日未见陛下,思念得紧,这才一病不可收拾。昨日见了陛下后,心里欢喜,这病自然就好了。”

    李福琰脸上笑容更甚。

    没再说,只又拿起望筒。

    痴痴望着贵妃殿的方向。

    他的姝儿竟然还学会了角抵。真是个淘气的娘子。

    但这一幕,他一点不觉得怪异。

    甚至十分熟悉。

    好像几年前,她的姝儿就是这样活泼的。

    不对,不是几年前。

    而是,十数年前。

    还是小小娘子的姝儿。

    头顶立着一个包髻,穿着鹅黄色的窄袖短襦,正努力翻墙。

    看到他,眼睛一亮,就喊:“小郎君,快快,帮个忙!”

    好一会儿。

    李福琰才回神,皱眉道:“贵妃殿未免也太杂乱了些。”

    李得劲:“陛下这话怎么说?”

    “宫人轮值,站位无章。岂不给了偷奸耍滑者机会。”

    李福琰叹气:“这都十年了,朕的姝儿依旧纯良柔弱,可怎生是好。朕真是担忧。”

    李得劲:“有陛下在旁守护,贵妃娘子想有事都难。奴婢也会帮着陛下一起看顾娘子的。”

    李福琰点头。

    望筒没放下过。

    又一会儿。

    “不过贵妃殿这布局倒有点李卫公兵法阵的意思。真是巧了。”

    李福琰在角楼又站了两刻,眼瞅着漫天彩霞消失殆尽,贵妃从中庭进了后殿。

    傍晚的风吹得赤黄袍角翻飞。

    李得劲适时提醒:“陛下,今日的奏疏有四十四道,您怕是今晚又得挑灯批复才可,还是早些回了吧。”

    李福琰放下望筒,随手递给他。

    李得劲接过。

    李福琰转身,一瘸一拐走人时,说:

    “朕想知道贵妃今日都说了什么。你找个人来回话。记住,别让贵妃知道。”

    “奴婢省得。”

    来回话的是贵妃殿的守孝。

    李得劲看他说话头头是道,是个会拍马屁的机灵鬼,才选了他。

    被李得劲夸了两次,守孝自觉已经是李内侍半个儿子了。

    他也十分细心,说怕将贵妃殿的染疾带出来,非得跪在殿门外回话不可。

    李福琰问:“贵妃今日都干了什么?”

    守孝不敢隐瞒一点,将贵妃早上起来用的什么洗脸,抹的什么粉,吃的什么早食都说了。

    说完早上,说午时,说完午时,说午后。

    李得劲都想提醒他捡要紧的说,但发觉陛下没不耐烦的意思,也就没多说。

    守孝说得多。

    好在嘴巴快,贵妃一天干的事不到一刻钟都说了。

    李福琰又问:“贵妃都和谁聊天,聊了什么?”

    守孝心猜,陛下是怀疑贵妃才招他问话的吧?

    他不敢胡咧咧。

    坦诚说:

    “奴婢还没资格进后殿伺候贵妃,奴婢守的中庭,只今日晌午贵妃娘子在中庭游玩,被奴婢听到了只字片语。”

    守孝一顿,铿锵有力说:“但请陛下放心!奴婢定竭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李福琰就欣赏这种尽忠职守,对自己有要求的手下。

    点头说:“说只字片语。”

    守孝怕自己转述会耽误陛下判断,主要是想卖弄下自己的聪明。

    于是将贵妃的原话一字不漏的呈现陛下面前,声情并茂道:

    “贵妃说,‘我没病,我好得很,春禾你说,娘子我看着像有病的样子吗?’春禾姐姐就说‘娘子当然没病,娘子当然好得很’”

    守孝一顿,又小心翼翼说:“陛下,奴婢瞧着贵妃也确实不像有病的样子。会不会贵妃的病真是假的?”

    “你大胆!”

    没等陛下发话,李得劲先冲守孝吼了句。

    守孝一下匍匐在地,气都不敢吭了。

    李福琰摆手。

    李得劲就垂着头退后一步。

    李福琰:“你叫守孝?倒是不似一般宫人胆小唯诺。以后在朕面前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守孝刚要喜形于色,就听陛下接下去道:

    “只不过,你今日说的话错得离谱。”

    殿内静悄悄一片,似夜风声都止了。

    李福琰拈玉盏喝了口清茶,才继续说:“贵妃要是装病怎会告知宫女自己没病,还有,贵妃总不可能装病拒宠。你的话毫无道理可言。朕这回原谅你的胡说八道,只别再有下回了。”

    守孝恨不得把头磕掉:“奴婢知错,奴婢遵旨!”

    李福琰在挥退守孝前,还是赏了守孝一枚金开元。

    并让他仔细当差,下次再传他回话。

    本来李福琰打算将案台上的一碟鲜果赏他。但太过引人注目,以防贵妃发现,算了。

    守孝别提多激动。

    再一次向陛下表忠心,他誓死要为陛下效忠后才离开。

    悄摸回贵妃殿的守孝复盘了下刚才自己回陛下话的场景。

    他懊恼拍头。

    不该啊不该。

    陛下都说了,喜欢他的大胆敢于表达,可在刚才,他被陛下一吓,直接附和了陛下。

    他怎么能附和陛下呢?

    陛下说贵妃不是假装的,就不是了吗?

    他怎么能没有自己的主见,就附和陛下了呢?

    这样不是让陛下对自己失望透顶?

    这样他还怎么往上爬?

    守孝又想起了守恩。

    那个话都说不利索,脑子也没他灵活,却因为及时喊了一声“陛下驾到”,就被调到了贵妃身边伺候的小子。

    他绝不能连守恩那家伙都比不过!

    守孝再三回忆贵妃。越想越觉得这事不对劲。

    一个得了痨疾的人,怎么可能还有气力跟人玩角抵。

    他记得小时候,他家村子也有人得了痨疾,整天只会躺床上,气都喘不过来。

    再说,可是贵妃亲口说的她没毛病。

    整个皇宫谁不知道陛下封贵妃为贵妃,是有目的的。

    贵妃深知陛下不爱她,早晚是要冷落了她的,才故意装病引陛下怜惜。

    可偏偏陛下被蒙蔽了双眼。

    守孝深知,自己踏上登天梯的第一步。

    就是帮助陛下识破贵妃的肮脏伎俩!

    他必须得找到贵妃装病的证据,呈至陛下眼前。

    到那时,就该轮到他当那个高高在上欺负人的人了。

    自打昨天从紫宸殿回来。

    守孝激动的一整晚没睡。

    站岗也似打了鸡血般,他自觉贵妃殿任何的风吹草动都没逃过他如隼的双眼。

    前天的郑才人,昨天的曹姬和郑妃,今天下午又来了个郭淑仪。

    陛下都怕贵妃的痨疾,她们四个怎么就不怕?

    非得来给贵妃请安。

    说不定郑才人她们识破了贵妃的计谋。

    上门就是打算要挟贵妃。

    糟糕!

    郑才人她们吃了贵妃的闭门羹,说不定眼下郑才人她们正计划着向陛下告发贵妃。

    不行!他必须要赶在郑才人她们之前禀报不可!

    功劳只能是他的!

    只可惜,还缺少有力的证据。

    守孝捶胸顿足,只能再蹲守看看。心里求道君保佑郑才人她们可别太快去找陛下才好。

    原以为要再等两天,谁知道隔天晚上,守孝就蹲到了。

    公主半夜不肯睡觉,祝娘把人哄睡了也把自己哄睡了,结果公主自己又起来写字,自己磨墨时打翻了砚台。

    这事被贵妃知道了。

    大半夜,贵妃冲去了公主的寝殿。

    一个当母亲的,怎舍得三岁的女儿被染上痨疾。

    可贵妃不止去了公主殿里,还睡在了公主殿里。

    而贵妃身边的姑姑都无动于衷,就连祝娘和薇儿她们都像无事发生一样。

    守孝觉得他可以禀报陛下去了。

    两件事,他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只要他说了,陛下一定怀疑。

    陛下怀疑,就会调查。

    如果此事确凿,那他就成了功臣!

    以后他就能像李得劲一样成为陛下的心腹。

    说不定陛下还会给他赐姓李。以后他就不是守孝,就是李守孝了!

    退一步说,就算他搞错了也不打紧。

    他只是将他亲眼看到的告诉陛下知道,他又没有一口咬定说贵妃就是在骗人。

    守孝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整个大明宫怕是都找不出比他更聪明机灵的小内侍,不,他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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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从今以后他守孝就是大内侍了!

    ...

    祝娘和另一个侍女喜枝正在给脏兮兮的公主洗手。

    王静姝板着脸坐在曦宝对面,瞪着她。

    曦宝和她娘对视。

    “娘娘快别瞪我了。小心眼睛发昏。”

    王静姝眼睛瞪更大:“你敢诅咒我?”

    曦宝不知道诅咒什么意思。

    又说:“曦宝担心娘娘。娘娘别让曦宝担心了行不行?”

    这么小一孩。

    说话比大人还老成。

    王静姝只觉得心都要化了。

    她还记得刚得知怀孕时,都想直接灌一碗红花汤。

    可这是皇孙,她打胎风险太大。

    生孩子时,由于太痛苦,她更后悔。

    但也不知道从哪一天起。

    这个孩子她捧在手里怕摔了,不捧在手里吧,又怕她突然哪天消失不见了。

    本来,她只想过糊弄日子,哪天嗝屁都行。可自打有了女儿,她开始琢磨着怎么让自己过好日子。

    王静姝脸当然再绷不下去。

    “行。娘知道了。那你跟娘保证下次不可以不睡觉,再起来玩了好不好?”

    曦宝不高兴嘟嘴:“可是,我没玩。我写字呢。”

    王静姝无理取闹:“别当娘不知道,你就爱乱涂乱画。特别喜欢做的事不是玩是什么?”

    可怜的小曦宝,被忽悠了。

    王静姝见她没话反驳,心里偷乐。

    才几岁,会说几个字,跟她斗。

    王静姝:“你看看阿母,大半夜还得起来伺候你。你给别人添麻烦了就是不对。你说娘说得对不对吧。”

    曦宝抬头看祝娘和喜枝时,两人忍不住都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笑脸。

    祝娘瞧着黑乎乎的一大盆水,叹气:“这光擦一下也擦不干净。阿母给你洗澡得了。”

    祝娘说着,拧了把被水浸透的袖子,出去唤人打热水。

    曦宝刚才还有点不服气,这会儿瞧着披着发,浑身湿透,为她忙前忙后的祝娘和喜枝,她扁了嘴。

    “让阿母受累了。喜枝也受累了。”

    “哎哟。阿母的小公主。”

    祝娘瞧着公主满心满眼的疼惜。

    喜枝抹着眼泪说:

    “伺候公主,奴婢不受累。奴婢一辈子伺候公主都不受累。”

    这叫什么事。

    她不是来教训孩子的嘛。

    王静姝躺倒在曦宝的公主床上。

    公主床花梨木制,琉璃床沿,连珠帐。

    当然不止床榻精巧奢贵。

    这房里的每一样都是顶好的。

    王静姝第一天搬进贵妃殿时,还当这里的规制是先皇时就有的。刚巧那个妃子也生了小公主。

    她打算换个简单些的殿当曦宝的寝房时,才被告知这里都是新鲜出炉。

    王静姝猜想,是宫人记得曦宝,多嘴问了句。

    陛下就发话安排了这一切。

    要不然,这么个大忙人,以往曦宝生辰都从不参加的,又怎会记得。

    王静姝正闭着眼胡思乱想,耳边听到素儿叫她。

    “娘子,娘子。”

    她睁眼。

    素儿:“守中庭的内侍守孝动了。”

    王静姝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随他去。”

    素儿:“咱们真的什么都不用做吗?会不会太冒险了?”

    王静姝:“做才冒险。”

    素儿不放心:“奴婢猜守孝猜到了娘子装病的事。这几天郑妃郑才人她们一次次上门求见,她们可谁都没有表现得害怕娘子。娘子昨晚上又和公主睡的。守孝应当是拿捏住了这两点。万一他告知陛下,陛下信了怎么办?”

    “不怕。我倒巴不得他去告,到时咱们拆穿他,陛下也没脸再让这么个棋子呆在贵妃殿不走。”

    王静姝见她担忧,又徐徐开口:“陛下不一定信守孝,守孝没证据。郑妃她们要见我怎么了,她们都不信痨疾会传染,想巴结我这个贵妃,是我的错吗?我是曦宝的阿娘,她自出生就没离开过我半步,我得知我生病时,她已经在我身边了,再隔有意义吗?”

    素儿:“那要是陛下信了呢?”

    过了一小会儿,王静姝才说:“还有苟太医的那副方子不是。”

    素儿急道:“可那方子有害娘子身体。”

    王静姝:“放心,死不了人。”

    素儿垂着头闷声不语。

    她其实还想问,要是方子没来得及用呢,或是有其他的可能。那她们怎么办?

    素儿没说出口的话,她其实还有一个法子,那就是直接把守孝做掉。

    没了守孝,又没证据是她们所为,就算陛下发现,找个人顶包,就说守孝是和那人起冲突被害死的就行了。

    只要她们做的干净点,不被陛下找到一丝证据,陛下就算再怀疑,也奈何不了她们。

    可娘子不会同意。

    素儿只能选择相信娘子。

    娘子说没问题,那就一定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