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来到那面墙,伫立许久,然后坐了下来。
过去,她每天都坐在这里,盯着师傅们烧火,切菜,上锅,桌上摞着许多的干净小碟,用来试菜,做的有模有样的。可现在,一切都是徒劳。
她只能坐下来,思考,再思考。
其实,戒斋的膳食简单,来来去去就那些,无非是些豆羹粝饭。
饭是青精饭,粝饭,粥是赤豆粥,芥菜粥,茯苓粥,菜是素蒸怀山药,清炒春笋,清煨蕨菜,凉拌茼蒿,百合烧面筋,烧香菇,生煸枸杞头,汤是笋菌三珍,荠菜豆腐羹,白菜羹,再配碟咸芥菜,酱萝卜,酱黄瓜……再做些枣糕,茯苓糕。
若是肯花心思,还可以做些仿荤的素烧鹅,素鸡,素鸭。
只是眼下,问题颇多。
且不说所有碰过肉的锅碗案板都要清洗,所有人还得沐浴,漱口,换上素净的衣裳,里外两清,皇上要在府上用膳,先前准备的那些帐篷都用不上了,得想办法,在府里挂上漂亮的水晶玻璃风灯和金丝藤竹帘,几案用黄罗龙凤桌围围着,点最名贵的香……
此时戌时将尽,约是晚八点,皇上辰初到,也就是早八点,满打满算,只有六个时辰。
搞卫生,洗澡,装扮膳厅,打底要三个时辰。
师傅们太累,此刻军心涣散,情绪崩溃,为了做饭不出错,总要让他们合眼一个时辰。
也就还剩两个时辰。
等瓜果蔬菜弄来,要分,挑,洗,切,生火,准备工作做足,至少一个时辰。
这也意味着,留给他们做一大桌丰富的素食膳食的时间……只有一个时辰。
这还是在一秒钟都不能耽误的前提下。
一个时辰能做什么呢?
连熬一锅香绵稠密的粥都不够。
最可笑的是,如今府上,根本没有多少菜蔬,照葡萄说的,他们连府门都出不去。
朱玉久久望着那面墙。
夜深了,风从外面灌进来,烛火一低,墙上五颜六色的格子跟着暗了暗,又在重新窜起的烛火中亮起。裴照拿来了刷子,沾了石灰水,一下一下扫过,也就是这么一眨眼的功夫,这面本该记录她骄傲成就,展示现代思维的功勋墙,就这么彻底没了。
等众厨子洗过澡,换过新衣裳,重新走到她面前,用一种极其难堪,惶恐,愤怒的眼神盯着她,她才恍然大悟,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
她转过头,整个裴府已被裴照领着,收拾得焕然一新,朱玉在满室的目光里,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肚子好饿。”
她全然不顾厨子们黑到不行的脸色,转向葡萄,“你常去给我买好吃的,你来说说,从家里出去,都有什么吃的?”
葡萄愣了愣,数道:“出了门,往左,有一座大木桥,一座小石桥,沿着小石桥去,就是离咱们最近的集市,广桃集市。”
“头一家,便是吴大郎烧饼摊,笋泼肉面和胡饼,您常吃。旁边是新开的胜芳馆,专卖螃蟹,隔壁有松黄饼,豌豆粥,还有孟婆婆的蔬菜摊,早上卖新鲜蔬菜,晚上她的儿子卖凉面,往里走,是米摊,早餐摊,火腿摊,糖人摊,肉脯摊,最里边,是韦娘子的甜食摊……”
朱玉问:“若我想去远一点的地方呢?”
葡萄看了看师傅们的脸,硬着头皮继续,“得返回小石桥,走大木桥,到陵花市集,也就是拂雪楼那里,旁边有广陵最大的糯米铺子,长期供应各种糯米点心,松香蒸糍,蜜枣凉糕,其他点心,也都有,往河边走,是满枝楼,聚仙楼,还有各种各样的小吃摊,什么冰汁豆花,油葱糖薄饼,甜水面,豌豆面都有。”
朱玉问:“再远呢?”
葡萄:“集市一直走到头,再过一个大木桥,金陵客栈的附近,有许多名店,阿喜茶馆就在那。那儿什么都有,客栈前头有卖野味,卖肉干的,有家专卖点心素果的曹家铺子,再往前,还有卖现煎的素白肠,素签,如今天气逐渐暖了,还卖乳糖团子,豆儿糕,麻饮细粉,一路吃到回龙桥才算完。”
“够了!”吴锦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吃?”
“还有呢?你继续说。”朱玉看着葡萄。
“我想起来,还有两家素点心铺,一家卖蒸饼,炊饼,各色素包子,一家卖豆团,麦饭……”
话说到这里,胡师傅沉着脸问道:“夫人不会是打算直接买来,假装是自己做的,糊弄皇上吧?”
“什么?”周华听了这话,再也忍不住骂骂咧咧,“你疯了!在那儿动也不动坐了两个时辰,还以为想出了什么好法子,没想到是买现成的,这也太儿戏了,你、你疯了不成?”
“万万不可啊!”徐旸跟着骂,“先前您才说,给皇帝吃的,要升华,要精细,如今,却打算直接用现成的,粗糙的民间小吃来凑数?”
“疯了疯了……”吴锦像忽然疯魔了一般,扑到米缸边去翻,“素菜我也会做,将所有食材翻出来……你们瞧,这不是有芹菜,还有白菜,萝卜,半筐山药,春笋!能做!能做的!”
他几乎是一边将那些菜搂进怀里,一边坐在地上哭,如今府上有的,也就是这些了。
“老吴……”周华看着他,喉头一哽,也红了眼眶,“哎……”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
朱玉就站起来,捶了捶发麻的腿,走过去,将吴锦扶起,微笑着拍了拍他,将他扶起来,又转过身,对众人说:“诸位,先去睡个好觉吧,寅时末起身,我自有法子。”
*
这一天,天亮的很快,天气是说不出来的好,仿佛连老天爷都晓得,今日天子即将降临。
朱玉让厨子们把脸洗干净,围裙系好,先把米淘了炖上,现有的那点鲜蔬,各挑拿手的来,别丧气,别绝望,也别骂脏话。
然后,她让葡萄,裴照,容大娘,张叔,各自背上一个巨大的箩筐,腰上缠成串的铜钱,袖中揣碎银,随身的行囊里,再装上沉甸甸的银子。
不等师傅们吵起来,她就开口安抚他们,“放心,我们不是跑路。”
朱玉带着众人到了府门口,门一开,两个人一左一右,拦住了她。
朱玉抬眼打量两人,都生得牛高马大的,皮肤黝黑,一看就是太阳晒多了,面相凶,不好惹。不过,他们并未穿官服,她远远往街上一瞥,原本正常走动的行人,脚下都慢了下来,齐齐往这边望。
看来,皇帝亲耕这事,还在保密当中,所以没有大张旗鼓派兵镇守,只扮作寻常百姓,在四下里守着。
裴照上前递银子,“两位大哥,府上的食材不够,我们去买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不行,”沈纪把银子推了回来,“很快,三爷就要到了,上头有令,府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外头的人一个不许进,放你们出去,万一出半点岔子,我们全家的脑袋,都不够砍的。”
三爷,说的就是皇上了。
裴照还要说些什么,就见朱玉冷笑一声,将背上的箩筐放到地上,从里面操起一把杀猪刀来,“好啊!三爷一会儿就到,府里却什么菜蔬都没有,你们既不让我们去买,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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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饿着爷,惹爷生气了,大家一起死!”
沈纪和谈青你看我,我看你。谈青低声问:“怎么办?要不,去问问张知府?”
沈纪无奈道:“哪里来得及!真要问,得先报给这条街带班的老赵,可老赵做不了主,得回府衙找提调的孙大人……偏这采买膳食的差事,府衙外包给了市行,孙大人也不敢拿主意,得先去问满枝楼的掌柜,满枝楼再将其他几家酒楼凑一块儿商量,商量完了,转给管文书物料的杨山登记,杨山再告诉张知府跟前的小张大人,小张大人再禀告张大人,这一圈下来,我们就要被眼前这位娘子砍死了。”
谈青皱着眉,扫了眼朱玉手里的刀,“……这不是胡闹吗?好歹是亲耕的大事。”
“问题就在这儿,这次亲耕,什么正式文书都没有,皇上是忽然出了宫说要亲耕的,什么都没备齐。先前那些米肉菜蔬,还是朝中看在宰相的面子上,行文让沿路官仓暂且拨的,不然,皇上到了,连口热饭都没人管。”
谈青没作声。
他这些日子一直看着裴府忙碌,心里也有数,一方面,是真佩服这位夫人,一个年纪轻轻的女娃娃,把那么大一摊事安排得井井有条,已是极不容易。
另一方面,府里那几个老头的手艺,他也瞧见过,实在谈不上好。如今临时改了菜单,他只当他们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他看着气势汹汹的朱玉,缓缓抬起手,指像她,“来人!”
街上的人一齐转过头来。
“放行!”
反正,裴府肯定会搞砸,他们这边,反倒更该尽心尽力帮衬一把,免得事到临头怪罪下来,谁都脱不了干系。
于是,朱玉就带着葡萄,裴照,张叔,容大娘四人,大摇大摆出街了。
她们要去买好吃的,兵分四路。
“葡萄,你最熟那些不知名的小摊子,先到吴大郎的烧饼摊,将所有的烧饼,面食,面,都包下,隔壁的松黄饼,豆粥也各要两份,连同旁边不带荤的小吃,甜食。特别是那些带糖,带馅的,多买。”
“特别要注意的是,所有东西分开装,例如凉面,汤汁汤水不要和面混到一起,还有那些甜点,表面要撒白糖,花瓣碎,熟芝麻的,也别弄,就说,到了府上咱们再自己动手。”
“容大娘轻功最好,劳烦您到最远的两个集市,将所有的素菜包子,蒸饼,糯米点心,各种冰饮,有名的,没名的,好吃的,不好吃的,全都买来,再打些菌油,麻油,配齐酱黄瓜,咸芥菜,醋姜芽,买到买不动为止。”
“张叔最会挑菜,不必按着集市走,专扫菜摊,马兰头,荠菜,芦蒿,春笋,豌豆苗,嫩蚕豆,菠菜,豆芽,都要最好的。”
轮到裴照时,朱玉顿了顿,“你力气大,先去买米,豆腐和豆子,再去瓷器铺和赁器行,挑成色最好的素色碗碟,再回来找我们,谁手里买满了,你就接过去,先带回府。”
裴照应“好”。
“半个时辰之内,必须要回到裴府。”朱玉叮嘱。
容大娘到底不放心,悄声问,“可夫人,我们真要去买现成的糊弄皇上吗?到时候,皇上身边的人肯定要盯着咱们做饭呢,若是直接掏出这些吃的,怕是不妥。”
朱玉摇摇头,“当然是现做。”
“可……买完这些回到府上,只剩一个时辰,面醒不成,汤炖不烂的,老周手抖切完一筐菜,老吴叹口气,骂两句人,老周上两趟茅厕,时辰就见底了,连锅粥都熬不开。”
朱玉仍是摇摇头,“听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