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也开始跟着厨子们打地铺了。
本来,一个成了亲的妇人要跟一群中老年男人睡在一处,是万万不可的,是全府上下都要拦的。
可这会儿,人人累的连开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迷糊中,见朱玉抱了被子进来,床板一铺,被子一拉,头一盖,便也跟着闭眼,昏睡过去。
也是真住进来,她才体会到做厨子的不易。
地面新铺的,才几天,就浮了一层油,走路都打滑,加上窗纸糊得厚,月光透不进来,漫漫长夜,只有一盏将熄的油灯撑着,气味是说不尽的杂,厚,浓,臭。
生肉味儿,蒜味,菜味儿,油烟味儿,连水也有味道。
朱玉翻来覆去睡不着,心想,有必要么?其实每天回屋里睡,也就几百步,可人真的累起来,是一步也不想多走了。况且,她是因为厨子们不睡,才搬来这儿,等着随时解疑答惑,张嘴试菜的。
要她拿主意的事太多了,为了完成这个荒谬的,不可能的任务,她连甘特图,关键路径法,流水线作业都搬了出来。
说到这个。
她索性起身,走到那面墙前,墙上画了一个巨大的表格。
左边,从上到下,以工序为行,列了涨发、泡发、吊汤、腌、卤、糟、渍、切配、试菜、成菜、现做、走菜、保温等小项,横排五日,每日再按十二时辰细分。
她想过了,这次的难点不在于人手,而在于时间。
由于师傅们对这些菜不熟悉,所以,能立即出锅的快手菜,师傅们可以反复练,但那些要糟,要卤,要渍,冰镇,封坛慢煨的,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两次试错、调整的机会。
所以,她不能照常规一道一道的来,得把所有菜拆成独立工序,再重新归类,把能一起做的,合在一起做。
比如汤,只吊一锅,先用老母鸡,火腿,排骨下锅,小火,煮出最清的头汤,再下鸡茸,供开水白菜,再加菌菇,老鸭,猪肘,筒子骨,丢一小把瑶柱,补一块火腿皮,改大火,滚上小半个时辰,将汤熬得醇厚、浓白,分去佛跳墙和狮子头。这样一锅汤,就能做三道菜。
她还用不同的底色和边框来分了优先级。
虚边,表示还在自由发挥,调味阶段,实边是按照定好的滋味正式烹煮,斜纹是等糟,等卤,催不得。
红色是只有一次机会,错了,就没有下一锅,黄色是掐着时间,能试两到三回的,绿色是临点现做、能反复练的快手活。
她必须要在前四天,将所有的菜定死,好让师傅们能在最后一日,端出一桌不出错的国宴菜。
事实证明,这是可行的,才一天,就将所有菜的涨发、吊汤、腌、渍、卤等全都做了。
她又进一步完善,做了记号,空圈是没做,青点是在做,橙点是卡住了,紫点是做岔了,要返工,蓝点是已完成。
若是个涂死的墨点,便是这步彻底废了,重来。
她的目光顺着格子慢慢移动,昨日的光景,便跟着记号,一幕幕浮了上来。
众人在前边忙,她在后边记。
“鲍鱼、刺参已下盆涨发!”葡萄跑进来,朱玉提笔,在佛跳墙格里点了枚青点。
“顶汤开了!”
又一枚青点。
“椒盐炒好,鸭子上腌!”
再点。
“青梅入瓮了!”葡萄探头,朱玉便在“梅”那一行,落下一个蓝点。
一行一列就是这么五彩斑斓起来的,朱玉在黑夜中看着那格子,在心里告诉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要按格子走,两日后,她要这面墙上,全都是蓝点!
正在暗暗发誓,一个高大的影子探了进来。
朱玉猛地回头,压着嗓子问:“谁?”
“是我。”裴照竟抱着一卷草席和薄被来了,“睡不着,过来瞧瞧,有没有能搭把手的。”说着,自顾在她隔壁那块床板上躺下。
“不用,你……”朱玉走过去,刚想拒绝,让他别添乱,赶紧走,却忽然住了口。
她闻到了一股极其干净,清新的皂香。
她忍不住走过去,跪到地上,低下头去。
裴照大概是刚沐浴过,发梢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潮气,像一点儿龙井和橘皮混合的味道。她咽了咽口水,又凑近一点,裴照连脸和下巴都是香的,像是在皂角水里泡过一样,特别是他身上的衣裳。
还是那股熟悉的一点儿刨木料味儿,却多了股清冽的山泉水和茶香,她一靠近,那些菜味,肉味,油味,全都不见了。
此时的,裴照像一堵空气清新墙。
朱玉忍不住又靠近一些。
裴照却从头到尾都没看她,甚至已经睡着了。
他是侧着睡的,宽而平直的肩,挡在上风头,将通间那股浊气完全隔开。
朱玉有些失望地躺下,他特意捯饬成这个样子,竟然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么睡了?
不过,她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躺下睡觉了,朱玉往被里缩了缩,叫自己别动,老实闭眼休息,可旁边那股清新温软的香实在勾人,她只迟疑了一瞬,便身不由己,悄悄往那边挪了半尺。
再半尺。
到后来,她的额头几乎抵上他的肩膀,额发也擦着他的衣袖,那些肉腥,蒜冲,油垢,一点也闻不见了,鼻尖全是皂角、新木、茶叶混着橘子皮的香味。
这让朱玉忽然想起了小猫的味道,说的当然不是那种猫的奶香味儿,面包味儿,或者是焦糖、奶油坚果味儿。她只是觉得这种让人安心,安静,舒服,迷恋,的感觉,是和猫咪贴贴一模一样的。
很快,朱玉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极好的梦。
梦里,她还是在给裴照做饭,不过,改成了空气炸锅。超市买来一盒干净、漂亮的冰鲜鸡中翅,改花刀,放葱姜,酱油,蚝油,抓一抓,冰箱里腌一个小时,拿出来,铺到空气炸锅里,一百八十度十五分钟,翻面,撒上多多的蒜,再十五分钟,就是一盘金黄焦香,皮焦肉嫩的蒜香鸡翅,香得直咬舌头!
中间朱玉醒过一次,是吴锦起夜,要去小解,他睡得懵,绕了几个人,正要往朱玉铺边上过去,裴照忽然翻了个身,侧身立起来,腰贴地,靠外的手臂抬起,宽袖顺势垂落,将朱玉的脸和上半边身子完全挡住。
衣袖拂过脸颊,朱玉迷迷糊糊要起,他又赶紧凑过去,嘴唇几乎要贴到她耳朵上,小声哄道:“无事,吴师傅起夜,接着睡吧。”
她就继续睡了。
这一夜,看似长,其实也就睡一个半时辰而已,天还没亮,众人便一个一个起身,又开始忙活了。
葡萄见朱玉紧皱眉头,问道,“夫人,怎么了?”
“我在思考一件重要的事情。”
“什么?”
她转向葡萄,“如今进度不错……我在思考,要不要将张叔绑了?防止他老人家又带来什么变故的消息。”
葡萄一愣,竟知道她的意思,犹豫着开口,“其实,这真不能怪张叔,有许多事,您不知道……”
“什么事儿?”
“没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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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玉:“……到底什么事儿?”
“可您先前说,不管啥事儿,都不关您的事儿。”
“我的姑奶奶!”朱玉叫道,“都什么时候了!快说!”
葡萄这才一五一十,全部交代,朱玉是越听,越觉得后背发凉。
原来,裴府外边,已经被重重侍卫包围了。府里的人,一个不许出,外头的人,也一个不许进。采买的食材进府,也要一道道查验,连他们宰一只鸡,添一担水,都有眼睛盯着。
张叔每回报信,都得层层报备,搜身,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才把话递进来的。
朱玉后知后觉,“竟这么凶险?”
“是,府上一叫人围住,外头的消息就断了,传进来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何况,皇上的行程一改再改,大公子觉得不对劲,便让二公子找了两拨人,一拨顺着皇上的路往前探,弄清楚皇上到底走的是哪条道,几时能到广陵,另一拨在附近几个州县转,看有没有反常的人马和动静。”
“大公子担心您分心伤神,这些事儿都没跟您说……”
“好吧……那也是好事,说不定,皇上不会这么快到呢。”朱玉在心里祈祷,阿弥陀佛,善哉善……
哉还没念完。
张叔就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夫人!不好了!”他喊得嗓子都劈叉了,“先前,在城东修田的,根本不是皇上的人,是从京城来的一个富商,故意装腔作势,骗我们的!”
朱玉不明所以,“所以呢?然后呢?”
“所以……”张叔喘着粗气,“真正行籍田礼的地方,不在广陵,而在隔壁的润州!更要紧的是,皇上……皇上明日就到!”
满院一静。
“那……我们赶紧做菜?”吴锦先回过神来。
其他人也道:“是啊是啊!赶紧做!”
朱玉声音也发了抖,“好,快快快,不试味道了,我们直接挑食材,做成品。”
“做不得啊!”张叔急得直跺脚,“按祖宗礼制,皇上亲耕前三天,只能吃素的!期间不宴饮,不听乐,不入内寝,一切荤腥和酒,都不能碰,以示帝王重农务本,知耕种之苦。”
朱玉脑子“轰”的一声,一片空白,脑子和耳朵嗡嗡作响。
这些天,她茶不思,饭不想,觉不睡,系统任务不做,把时间精算到每一分每一秒来推进度,结果呢?
地方是假的,日子是错的,连吃荤吃素都没搞明白。
她缓缓转头,看着檐下挂着的那些鸡,鸭,鸽,还有案上收拾好的黄鱼,鲈鱼,锅里炖着的羊肋条,缸里泡着的鲍鱼,刺参,花胶……
十一道菜里,竟只有一碟蜜渍青梅,一碗杏仁豆腐,一碗炒饭是素的,哦不对,炒饭里有鸡蛋,鸡蛋是荤的!
吴锦腿一软,“完了!”
周华也跟着喊:“完了!明日就到,今夜要换一整桌素席,神仙也变不出来啊!”
其他厨子的菜刀也跟着“哐当”掉到砧板上……“早知如此,谁接这掉脑袋的差事!”“大公子二公子!救救我们啊!”“我们被耍了……”“要不趁夜逃吧!”
朱玉声音发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叔,你再说一遍,皇帝什么时候到广陵?”
“明日。”
“哈哈。”
“只剩一晚上了,夫人可有法子?”张叔问道。
朱玉盯着他,“眼下,只有一条路可走。”
众人猛地抬头,“哪一条?”
她面无表情,“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