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问采竹:“看见夫人了吗?方才夫人让我到问山居买茶叶,我才走了几百步,就发现去问山居的路,都用栅栏封住了,说要等小公主殿下来了才能通行,我在附近转了转,什么茶叶也没买着,怎么办?”
采竹听了,去问容大娘:“大娘,看见夫人了吗?葡萄姐姐说,买不到茶叶,要问她怎么办。我也想问,方才夫人让我将所有的调料都找出来,我便找了大葱、大蒜、老姜、砂仁、草豆蔻、陈皮、花椒、胡椒、八角、桂皮、小茴香,还有蜂蜜、腐乳、米醋,糖有白糖、蜂蜜、红糖,酱有面酱、梅子酱、米酱,和京城带回来的,用丁香、炒盐、黄酒、橘皮腌的五辣姜,铺了满满一张桌子,可我数了数,还是差了十几味,怎么办?”
容大娘说:“还有罐夫人做的急救酱。”
采竹说:“那个朱老爷扔了,所以你看见夫人没?”
容大娘听了,去问葡萄:“你看见夫人了吗?采竹说,她已经找了几十种作料了,还差几十种,要问她怎么办,我也想问,方才夫人让我去找几只乳鸽,要二十三天的,可没人知道那些鸽子,到底是几天的,我就挑了些不老不小的,也不知道旁人能不能看出来,怎么办?”
葡萄心想,怎么问来问去,还是问到我头上了,她告诉容大娘:“透明厨房搭好了,作料备好了,乳鸽您也找来了,如今,就差茶叶和夫人了,怎么办?”
容大娘摇摇头,叹一口气:“我也不知。”
采竹说:“就算茶叶也买到了,夫人真会做那道茶熏乳鸽么?就说她在府上给大公子做的那些饭菜,哪道是能吃、能看的?我们干脆将府门紧闭,假装不在好了!”
“你别急……”
“我如何不急,这明面上是公主来用茶点,实际上,藏了多少弯弯绕绕,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但凡夫人有半分差池,轻了,是咱们怠慢,夫人做饭难吃,朱家饭庄名声扫地,重了,是咱们不敬,到时候几本折子将二公子奏上去……”
容大娘犹豫道:“二公子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对面那些人时时想着抓把柄……可关起门来,也不妥。”
“那你说怎么办……”
一整个早上,她们都在问怎么办怎么办,可没人知道怎么办,渐渐的,她们就不问了,就这么站着,等着。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忽然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如同丝线般飘来。
葡萄好奇地望了一眼哪里来的香味,她看向府门,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好了,这下不用担心了!”
大公子竟然回来了。
*
裴照左手挎了个竹茶篮,右手提乌木笼子,鬓边碎发被风吹乱,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
采竹喜出望外地凑上去问笼子是什么。
“茶叶,回来时向梁大人要的,猜着阿玉会用。”他举起黑色笼子,“这是乳鸽,小公主殿下正往这边来,我猜会封路,就跟梁大人府上的厨师私下买了两只。”
说完,他将茶叶乳鸽一并交给采竹,采竹接过那竹篮,果然有一股松风沁雪之香,这怕是比夫人带来的那些还好!她欣喜地说道:“这下有救了,大公子,还好您回来了!”
裴照问:“阿玉呢?”
“夫人在二公子那院!”张叔姗姗来迟,明明他比大公子先走,还是落在了后头,跑的鞋都掉了一只:“夫人翻翻找找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说让我们照常准备,她自有法子,对了,葡萄,让你到她屋里去一趟。”
裴照“嗯”了一声,看向葡萄:“让阿玉只管准备做茶熏乳鸽即可,其他的,我来布置。”
众人听了这话,又重整旗鼓,热火朝天开干起来。
葡萄转身就往朱玉那屋跑。
远远的,她看到一个女人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的,浑身散发着一种淡淡的平和、平静的气息。
葡萄说:“夫人,原来您在这里!大家都备齐了东西,等您过去呢,不过您在屋里也好,我现在替您换一身合适接见的衣裳。”
朱玉掏出一个黑色的木盒说:“不急,我想请你帮个忙。”她微笑着,对葡萄招招手,示意她凑过去。
葡萄就凑过去,朱玉伏到她耳边说:“我知道,你常跟在大公子身边,对他最是了解……”声音越说越小,越说越小。
葡萄听完,吓得面色发白:“这如何使得!欺瞒公主,是大罪啊!”
“你冷静!听我说……”朱玉早料到她的反应,继续凑到她耳边细细解释。
许久,葡萄终于不再反驳,算是默认了这胆大妄为的做法,自此,两人闭门掩窗,在房屋里悄无声息动起手来。
葡萄拿过盒子,又接过朱玉递来的青布卷,往桌上一铺,有细齿小手锯、平口凿、铜头小锤、各式锉刀,还有直尺、墨斗、刻刀……她将盒子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用指节敲敲盒底,用尺子比划比划,冲朱玉说:“夫人,你放心去吧,这里交给我。”
“好。”
朱玉从屋里走出来时,裴府已经变了天。
府门支兴宾厅,廊下都挂了琉璃绣球灯,阳光一照,波光粼粼,流光溢彩的。
各处案几,各式花器如数摆出,花篮、瓷瓶、玉瓶、铜瓶,瓶中皆插着带露水的鲜花,牡丹、芍药、玉兰等,连那假山石畔,也系了鸟雀,放了花朵,当真是“忽如一夜春风来”,不,不是一夜,是一会儿。
裴照站在院子里,正指着图纸吩咐众人,忽然抬眼,朱玉就站在远处,两人四目相对,裴照轻轻点了点头。
朱玉也冲他点点头,时间紧张,他们已无需多言。
朱玉来到厨房,站到砧板前,左手悬虚,假装在拿一只鸽,右手去摸刀,因为太紧张,竟忘了要拿刀柄,险些直接抓了那刀刃,朱玉猛地惊醒,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刀攥紧。
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紧张,先焯水、腌制、再调香、控制火候……再这样……那样……不行,不行!
朱玉睁开眼,她的手因为抖的太厉害,根本没办法拿稳刀,那刀晃的,都有残影了,她眼眶发酸,又怕哭花刚弄好的妆容,失了仪态,叫人挑错。
朱玉只好将头扬起来,她安慰自己。
别怕。
口味是很个人东西,大不了就认定小公主不喜欢吃乳鸽。
只要做菜过程好看就行。
况且,她也做了特别的准备。
朱玉就继续一边打着冷颤,一边拿起刀,开始练习起来了。
才冷静下来没多久,葡萄就冲进来喊:“夫人!夫人!不好了!小公主殿下的马车——提前到府门外了,大公子说您来不及去迎接,就直接到院里的厨房准备罢。”
朱玉手里的锅铲“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怎么提前这么多啊!
*
裴照早在大门守着了。
换了身崭新的常服,玄青色暗纹直身袍,窄袖收紧,腰间一条乌角革带,他站得笔直,目光时不时往府内瞟,直到听见几声急促的脚步声,知道是朱玉来了,才安下心来。
阿玉肯为小公主做乳鸽,没有躲起来,已是极好。
很快,四名太监抬着一顶凤辇缓缓走来,后边还有四个宫女,拿着拂尘、香盒、漱盂等,低眉顺眼地跟着。
一名老太监上前,拖长嗓音道:“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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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驾——到——”凤辇稳稳落地。
嬷嬷上前掀开轿帘,小心扶出一位千娇百媚的少女。
穿黄鹂留大衫,金蓝霞帔,红色马面裙,十四五岁的模样,鹅蛋脸,眉毛高高扬起,眼睛有半张脸这么大,亮晶晶的,带着几分骄纵的神气,一下轿子,就不可一世地将等在门口的人上下一扫。
“给公主殿下请安。”
裴照躬身行礼,身后的人齐刷刷跪倒一片。
“免礼免礼!”
确是男子的声音。
裴叶竟也在轿里,他掀开帘子,探出一张脸来,朝众人挥手:“快快请起——”
众人:“……”
张叔心想:看吧,二公子,又开始招人恨了。
宋缨说:“你怎么比我还幼稚。”
裴叶招手叫来阿英,帮他挪到轮椅上,坐好了,又一副风流倜傥的模样:“小朋友,大人呢,要懂得勤俭持家,有免费的车不坐,是傻子哦。”
“呵,”宋缨看着他那张脸,忍不住叹了口气,美是美,可惜就是长了张嘴,毫不留情道:“到底是谁今日在球场上,摔的比狗吃屎还难看,真丢人。”
裴叶摇摇头:“小朋友,你看,这是什么?”他摊开手。
宋缨喊道:“这些暗器,怎么在你这里?”
裴叶挑了挑眉,拿起一枚在指尖上转了转,笑道:“顾家的暗器,论威力,倒数第二,论价钱,天下第一,我最近手头紧,就顺手换了换。”
宋缨咋舌,好吧,这个裴叶,竟然能在那样混乱的情形下,神不知鬼不觉将顾家兄弟的暗器掉包,看来是功夫不减,假意受伤。
谁都知道,顾家兄弟最好面子,所有的暗器,必须要用赤金宝石打造,里面做许多精细雕刻,一枚就值上百两,要是回去发现被掉了包,可不得哭着找爹。
罢了罢了,裴叶这种耍帅类型,她不喜欢,宋缨迫不及待去看裴照。
换了身衣服的他,和今早在马场边上的他,简直就是两个模样,眉眼、气质比那些世家子弟还要矜贵,还多了好些男子气。
初次见他,他和那些公子哥的仆人们站在一块,衣着普通,本不起眼,可他发髻整齐,衣袍洁净,身姿挺拔,一看就不像是仆人,始终用一种担心的神色望着裴照。
宋缨想听他说话,他却从头到尾都沉默地站着,她听见有人叫他大公子,才知道,他竟是裴叶的大哥,随后,宋缨又听到了夫人,他那平静的脸才终于有了表情的变化。
宋缨就很想知道,那位夫人是谁。
见了裴照,宋缨内心窃喜,但还是假装平静地说:“本宫肚子饿了,现在就尝尝你们说的那道招牌乳鸽吧!”
她倒要看看,陛下促成的这桩婚约,到底有何用意。
*
朱玉按照阿英的指示,提前在院里等着,正发着呆,忽然听见一行人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衣裙窸窣,环佩轻响。
七八个面生的人,什么太监、嬷嬷、丫鬟之类的,跟在张叔后边鱼贯而入,他们目光坚定,齐齐朝着这座半敞的名厨走来,站稳之后,不言不语,垂手侍立。
公主殿下就终于出场了。
朱玉不敢细看,只匆匆瞥了个轮廓,便立即低下头去。
黄大衫,蓝霞帔,大红裙。
朱玉赶紧提了提裙摆上前,两只手叠在一起,弯下腰去,规规矩矩行念道:“民女朱氏,给公主殿下请安。”
说完,就等着来人问话,然后她立正站好。
可朱玉等啊等,等到腰背发僵,都没听见人说话,她耐不住,眼珠子往上一滑。
这一眼,倒叫她愣了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