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以为的公主,三十往上,仪态万千,没想到,竟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女孩。
脸紧紧的,没有一点婴儿肥,眉毛画的又黑又斜,正慢悠悠喝茶,见朱玉偷偷打量她,她便也放下茶杯去看朱玉。
朱玉简直要吓死,赶紧将眼珠子滑下来,比泥鳅还快。
宋缨仍看着朱玉。
模样是好看的,只是整个人颜色太淡,珍珠灰抹胸,淡藤萝紫长衫,搭月白半袖衫,丁香紫长裙,没簪花,没戴首饰,眉眼朦朦胧胧的,有些过于疏离清冷,原来,他喜欢这样她稳重、温顺的类型。
宋缨看得出神,直到一个慢悠悠的,调侃的声音响起:
“阿缨小朋友,大姐姐跟你问好呢,你怎么这么没礼貌。”
这才发现裴叶也在的朱玉:“……”
完蛋,男主在场,剧情休想正常。
宋缨又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应了声:
“嗯。”
一声之后,又没了下文。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朱玉等的浑身发汗,不敢动弹,恨不得发起癫来,嘿嘿一笑,假装开朗,然后大刀阔斧开始做饭,让她吃完走人。
正僵着,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
“阿玉,可以开始了。”
朱玉惊喜地抬头,裴照救她了!
她立刻答道:“好!”
然而,宋缨是何等眼力,将两人那点眉目往来尽收眼底,她扬着眉毛瞪向朱玉,那目光,简直像一张蜘蛛网,将她罩住,非要瞧出些什么好歹才行。
朱玉心头猛地一跳,逼着自己脸上绽开一个得体的微笑,她举起一只乌木笼子,里面有只毛色漂亮的鸽子,她轻声细语道:
“公主殿下请看,这是散养二十三日的乳鸽,肉质娇嫩,最适合茶熏。”
“不错不错,鸽中妙龄,滋味定是不凡。”
裴叶说。
朱玉轻轻旋转一圈,待人看清,将笼门上的铜扣一挑——
鸽子便扑腾着翅膀飞走了。
宋缨“啊”了一声:“鸽子都飞了,还怎么吃?”
朱玉弯下腰来,恭敬地说:“回公主殿下,若是当着您的面,拧断它的脖,放干它的血,扒光它的毛,烫熟它的皮,未免太过血腥,我担心您见了,连兴致都没有了,所以,这只是拿来给您看看品相,真正烹制的那只,已经提前处理干净了。”
说完,她从桌底下掏出一只盘子来,盘上果然有只拔了毛的鸽子。
宋缨本来不觉得现宰有什么血腥的,被她这么一番描述,莫名觉得脖子有些凉,连忙点头。
“不错不错,心思玲珑,想得这般周全。”
裴叶说。
朱玉又捧起茶叶:“这是府上珍藏的雾钟仙茶,谷雨晨采,一年只得七斤二两,取其松风沁雪之香入馔。”
“不错不错,顶级好茶,必能鲜香入味。”
裴叶说。
“这些是稍后茶叶熏制时,用以铺垫增香的玫瑰瓣、陈皮丝、橘皮丝……层层叠加,香气方能丰富有层次。”
“不错不错,用料讲究,定然滋味不凡。”
还是裴叶说。
朱玉:“……”
她面不改色,心里却已将裴叶吐槽了八百遍,真不知道他是来捧场,还是来拆台的,再这么接下去,她都要忘词了!
好在宋缨没有说话,只是扬着她高耸的眉毛,带着几分高傲又新鲜的神情听着。
看来这finedining式的餐前食材介绍套路,暂时没错。
“接下来,民女就用这些食材,为公主殿下烹制茶熏乳鸽。”
朱玉捡过葱白、老姜、大蒜、八角、桂皮、丁香,共计六味,用纱布包好,红绳扎紧,收口系了个蝴蝶结,转眼就成了一只漂亮的调味香囊。
她又偷瞟一眼宋缨,见公主看得很是认真,心里稍定。
她特意用了上辈子学过的最复杂的蝴蝶结系法,目的就在于,让公主见她准备工作如此熟练,认为她精通下厨。
本来,她还想着,破罐子破摔,直接承认自己不会就好了,可张叔却提醒她,若传出去,朱家饭庄大小姐竟不会下厨,必定会对饭庄生意有影响,这是其一。
其二,其他人免不了要拿这个做文章,说裴府故意怠慢公主,对皇家不敬。
朱玉一想,那还得了,饭庄生意肯定不能黄,要继承的,裴府的文章更是不能做,要砍头的,就所有法子都用上了。
既然厨艺不够,便形式来凑。
上辈子为精致餐饮写了这么多文章,这辈子,就全都用上。
她引火起锅,倒入饴糖、猪油。
那猪油一下锅,就噼里啪啦的,像鞭炮一样,滋滋乱溅,朱玉顿时觉得手背、手臂像被针戳了一样,多了无数个针孔,密密麻麻的疼,当即体验了一把紫薇被容嬷嬷扎针的感觉。
她强忍着痛,微笑着,优雅地像在作画,内心却叫着:
——糊了糊了,要糊了,加水加水
——手别抖!稳住,该死的手,别抖……
待锅里泛起细密金黄的泡泡,朱玉又微笑着调入酱,面酱、梅子酱、米酱、虾酱,有什么放什么。
她慢慢地搅,慢慢地搅,搅不动了,将方才做好的香料包放进去,一股奇怪的味道弥漫开来。
朱玉心下大惊,偷瞄宋缨,见她身子微微前倾,依旧看的认真,就赶紧拿起姜,她刀一落,心里又喊:
糟了,还没去皮!罢了罢了,这会儿去皮来不及了。
糟了,第一刀就切歪了,罢了罢了,管它切得如何,不必在意切的形状,只管面带微笑,优雅的切便好,公主隔这么远,必定看不清……
她微笑着,刀起刀落,动作行云流水,将那姜切的乱七八糟,然后一股脑扔进了锅里。
看不见看不见,谁都看不见。
看不懂看不懂,就算看见了,他们也看不懂。
朱玉将鸽子扔进锅,故意将火关小,拖长时间,终于,见宋缨有些坐不住,开始打瞌睡了,她心下大喜,准备蹲下去,往桌下拿东西,那些嬷嬷就朝她狠狠一瞪。
朱玉只好作罢,老实站好,心下却叫苦不迭。
那些嬷嬷们,眼睛也瞪的太大了吧!
她又不会下毒,盯这么紧做什么?
叫她半点手脚做不得。
还有那个裴叶,至始至终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看着她,时不时就调侃一句,何意味?她可没有任何与小叔子发展恋情的想法。
唯一正常的,就是她的夫君裴照,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目光平和,还带着几分鼓励。
她真想解下围裙,跟裴照说一声“我不干啦”然后躺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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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他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宋缨一直闭着眼,直至一股醇厚的卤香扑来。
她将眼睛睁开。
泡在卤汁里的乳鸽,颜色倒是变得漂亮了起来,只是,既已入锅,直接熬煮便是,为何这朱氏要频繁翻动,还要用将汁水不停去浇鸽身?
她微微蹙眉,朝身侧一瞥。
裴叶心领神会,刚要开口说话,宋缨眼刀一扫,让他闭嘴,裴叶悻悻闭了嘴,宋缨就又偏了偏,看向远处的裴照。
裴照说:“回公主殿下,方才阿玉已经将乳鸽腔腹内积水倾出,此刻再度回锅,以热汁浇淋,令其内外火候均匀,此步既成,接下来,便是以茶烟熏制,赋予风味了。”
宋缨满脸钦佩地点点头。
朱玉也暗暗自喜,裴照总能在关键时刻替她说话,要是让她一边忙着,一边回答公主的问题,脑子就不够用啦。只是,裴照已经点出来,烹制到了最后关头,这下,所有人都重新回过神来,盯着她,等着看她出锅上菜,她更是半分错出不得了。
朱玉微笑着打起精神,另起一锅,热锅冷油,关火,下茶叶慢炒,那茶叶一沾热油,立刻升起一片异香。
浓烈,又清冽,热腾,又有松风沁雪的凉意,朱玉不懂茶,却懂这绝对是极好的茶,握着的手都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茶叶还在锅里继续热着,一阵叠着一阵地散发着香,像前后追赶后浪那样,一阵更比一阵香,直透人的心肺。
朱玉信心大增,连忙加入红糖、陈皮丝、橘皮丝、丁香、薄荷叶、檀香末,顷刻,焦甜的茶烟袅袅升起。
众人都被这茶香勾住魂了!
宋缨更是闭上眼睛,只管去闻。
就是现在!
趁着茶烟袅袅,朱玉快速伸手取过桌下的食盒。
茶烟散去,朱玉微笑着高举提盒,朝众人展示:“公主请看,接下来,将炒好的茶叶、卤汁好的乳鸽放到盒子里,熏制片刻即可。”
宋缨一瞧,是一只空的双层掐丝珐琅开光山水提盒,倒是好看。
朱玉缓缓拉开底层抽屉,将冒着烟气的茶叶炒料放进去,又拉开顶层抽屉,将乳鸽放好。
青烟便顺着格栅徐徐而上——两层之间,隔着一面木板,既可均匀烟熏,又能阻隔茶屑。
趁着熏制间隙,朱玉取过一只白色瓷盘,盘边用花瓣、豌豆苗细细点缀边,点了些红的、黄的酱汁。
一切准备停当,她柔声道:“公主殿下,乳鸽已熏制好,可以用了。”
裴叶夸张地吸了吸鼻子,喊道:“嫂嫂万岁!乳鸽万岁!”
宋缨直翻白眼,示意他闭嘴,自己则坐直身子,点点头:“盛上来吧。”
朱玉深吸一口气,将上层抽屉拉开。
众人望去。
只见盒中乳鸽,通体金红,皮是肉眼可见的紧、薄、脆,明明没有什么油,却亮晶晶的,鸽身边缘、翅尖与腿骨末端,颜色更是接近红褐色,可想而知那里的口感有多么焦脆。
最特别的是,满室脂香,却一丁点儿也不腻,能闻清晰、清冽而不抢味的茶香、玫瑰香、橘皮香还有其他各种香料……
在场之人无不惊讶,发出一片赞叹之声。
宋缨正拿起筷子。
“啪——”
朱玉将盖子合上。
宋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