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吃原味鸡有部位之分。
朱玉觉得,三角是天花板,汁水足、嫩而不柴、肉扎实,旁肋也好,皮薄味足,贴骨肉最是好吃。鸡胸也不差,肉虽然干干、柴柴的,但朱玉爱的就是那一口,量大管饱、还油少。
在古代吃吮指原味鸡是什么感觉呢?
朱玉被香得直跺脚,先咬掉一大块皮——油、酥、脆,味道虽和现代的不同,没这么入味,有些淡,还多了一股奶香味。
但好处是,这里的食材,总是比现代的风味更明显。
比如鸡更有鸡味,笋更有笋味,更甜、更脆,葱也是,春日头茬的特别嫩,若是撒了葱花,就一定能吃出浓郁的葱香,而不只是装点颜色。
这原味鸡,真是——吃得她热泪盈眶。
里边的肉,一丝一缕,层次分明,软而嫩,还有鸡汁,说不出来的水润。
裴照无奈地摇摇头。
许是因为烫,阿玉两只手捧着刚出炉的鸡块,一边吹气,手指一边不住地弹起来,像是在拨弦。
旁边的葡萄端着个盘子,不停劝她将鸡块放一放,她不肯,低头就是一口,咬到嘴里还在呼呼吹气:“好烫——好烫,呼——”
看那神情,当真是满足,脸颊都泛了红。
真有这般好吃?那鸡肉,他闻着,也确实香。
原来她平日吃饭,是这副模样?这般开怀满足,这般与下人厮混在一处?
他就这么立着看了半晌,看她狼吞虎咽了两块,继续招呼容大娘和葡萄,将其他腌制好的鸡块下锅。
炸好捞上来,又是一阵啧啧称奇的欢叫。
所谓的薄脆金沙鸡翅,朱玉尝了,说又甜又咸,有些怪,不过外皮撒了金银蒜、饼干渣和炒米,嘎嘣脆。
朱玉夹了一块就往葡萄嘴边凑:“吃呀吃呀,一起吃。”
葡萄往后缩了缩:“夫人……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不吃不是浪费么?今天可是疯狂星期四,你们记着了,以后每周的今天,都要做一回炸鸡吃。”
“啊?什么疯狂?”
“别啊了,快趁热吃!”
朱玉恨不得拿起鸡腿就往葡萄嘴里塞:“张管家呢,怎么没见到他,还有如风如雨、采竹,都在府上么?把他们叫过来一起吃。”
裴照闻言,转头看向张大。
张大一脸尴尬:“额……”
好在裴照语气平淡:“你若想吃,就去吧。”
张大连忙道谢:“谢大公子,那小的也去凑凑热闹。”
裴照“嗯”了一声,转身离开:“我想起来还有事,先走了。”
他回到房中,推门的动作倏地一顿——屋里还留有叫花鸡的香味没有散去,可比起刚才的什么吮指原味鸡、薄脆金沙鸡,差的不是一点半点。
采竹不知何时来的,正在研磨,见了裴照,欠身道:“大公子,二公子的信回来了,让您早些把图样画好了送去。”
画图,是他与阿叶之间的暗号。
但凡密信,都通过匠作图样传递,与寻常图纸并无两样,唯有用他自创的暗语,才能解出其中深意。
需用此法传递的消息,往往重要,又紧急。
裴照应了,准备动笔。
他瞥一眼采竹,想起来方才阿玉也想叫她一同去吃。
心头蓦地一沉,冷冷问道:“屋里气闷,又有异味,为何不点香?”
采竹正专心研着墨,听了这话,抬头见他脸色难看,心中纳闷,还是搁了墨锭,到后屋去翻香薰。
奇怪,大公子平日不是最讨厌香薰么?
匆匆找了块香饼,刚点上,裴照又开口:“我饿了,你去厨房,盛碗白米饭来。”
采竹就更纳闷了。
等她走后,裴照在案前坐着,担心一会儿拿过来的吃食太油腻,连喝了好几盏茶压压。
他静静等着。
不多时,采竹推门进来:“大公子!您要的大米饭来啦!”
裴照:“……”
*
入夜,张大照常给裴照回禀事务,见裴照神色沉郁,说完便找了个由头退下。
他来到外屋,见采竹端着茶盘过来,便问:“大公子这是怎么了?”
采竹摇摇头:“我也奇怪呢。”
大公子性情温淡,脸上少有表情,她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分明的冷意,虽然——她觉得大公子那冷冷的样子,还怪俊朗的。
她试着猜道:“大公子用完夫人做的叫花鸡,还说饿,让我到厨房盛米饭,等我把饭端回来,脸色便不对了。”
“那米饭有何不妥?”
“并无不妥,米饭好着呢,夫人听说是大公子要用,那还特意挑了中间最软的,盛了满满三大碗。”
“就这样?没别的了?”
“当真没有了。我去取饭时公子还好好的,才把饭端到案上,脸就立马垮了。”
张大眼睛一眯,心道,你个丫头还是嫩!
大公子那是想吃夫人弄的那些吮指原味鸡、薄脆金沙鸡翅了!
想想,大公子刚从苏府回来,就吃了大半只叫花鸡,怎会平白无故又要吃大米饭?
分明是盼着夫人也给他些鸡块,这丫头片子,就这么端来了三碗米饭,他能不生气吗?
夫人也是……
平日总是惦记着让大公子吃饭,怎么大公子主动,又不灵光了?
张大叹气道:“下去罢。”
这事儿,他说不清。
*
四更,阿英办差回来,一进院子便瞧见裴照站在院中等他。
阿英又惊又疑,连忙上前:“大公子,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大公子亲自等他回话,这还是头一遭。
裴照却抬步往前走,好似并没有在此专门等他,只是路过,既然阿英问,他便顺便提起:“今日那图——”
“图样已经送出去了,走的是城西的快道,大公子尽管放心。”
“好。”
阿英见没什么要紧事,准备告辞。
裴照这才想起来:“对了——我突然想起来,先前阿叶让你去查朱家饭庄,可有眉目。”
阿英放低声音回道:“还未有确切消息,不过底下人探到一事,夫人在查您昨夜见过的青莲姑娘。”
裴照“呵”了一声:“果然。”
今日,他想了一日。
为何她和寻常女子如此不同,不愿与自己的夫君同住,甚至连饭都不在一处用。
为何她看似日日给自己做饭,却只愿和下人们分食说笑。
为何他差人去告诉她,他饿了,想吃米饭,她就只送来白米饭。
她果然不是表面那般,在真心扮演“贤妻良母”。
她一定还有别的心思。
否则,就不会只送来三碗白米饭了。
裴照当下决定:“既然她想查,明日便请青莲姑娘过府一叙。你现下就去拂雪楼传信。”
“现下?这般时辰?”阿英在心里叫苦,自己跑了一整天的腿,才刚回府,本想喝碗清粥垫垫肚子,听葡萄说,夫人还给他留了些新鲜的点心,可好吃了呢。
裴照语气不容置喙:“嗯,请青莲姑娘明日务必上府。”
“可……”
裴照再次叮嘱:“即刻动身,切莫耽误。”
“是……”
阿英只得转身又出了府门。
其实他想说:夫人一直在打探的,是青莲姑娘平日的衣裳是哪家裁衣铺做的?用的什么胭脂、什么香料、常去哪家药铺买面脂香膏调护肌肤?特别是青楼那日,她穿的那套紫色褙子……是哪里置办的料子、哪家绣娘做的活,半分没打探别的事啊!
不过,既是大公子亲口吩咐,必有他的考量。
或许是二公子交代的。
这么想着,阿英还是去了。
*
朱玉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这一日,也该是有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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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阿英就来交代过,今日有客来访,请夫人亲自下厨招待,朱玉却赖在床上不肯起。
不是她不想起,是这副身子实在是太弱了——自她穿书以来,就脚不沾地忙了一个多月,哪怕是头驴,身上的担子也该卸下了,可她一刻都没有歇过啊!一共就剩一百多天的命,她哪里敢喘气,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拼命做饭,给她累的,稍微动一下,就虚汗淋漓。
加上,连着两日完成系统任务,拿下两分,松了一口气。一松,身体就垮了,怎么都起不来,刚睁开眼,就又昏睡过去。
她正想翻身接着睡,就听窗外采竹问葡萄:“夫人还没起呀?”
葡萄说:“小声点,还没呢。”
采竹就放低了声音,嘀嘀咕咕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葡萄应道:“晓得了,再让夫人再睡会儿。”
朱玉听了,就放心的睡去。
葡萄在这本书里,是从头到尾的大好人,所以她是一百个放心。
可裴照如何能轻易放过她。
等了一刻,佯作路过厨房,见里头没人,立刻拟了一张长长的点心单子交给葡萄:“让她在贵客来之前悉数备好。”
葡萄瞅了瞅熟睡的朱玉,蜷在被子里,安安静静的。
她数数单子上的名目,统共十二道。
才十二道,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儿吧?那就让夫人再睡会儿?
一直等朱玉中途睡醒去茅房,她想说,见朱玉睡得两颊红扑扑的,眼皮都泛红,又要倒回床上,她实在不忍心,就改了口:“夫人,今天吃什么好呢?”
朱玉想也没想:“油糖酥饼、加了红枣的羊肉粥、绿豆糖水、笋虾凉拌面。”
她在梦里就已经计划好了,醒来要吃这些,昨天炸鸡吃多了,嗓子有些发痒,得赶紧吃些降火的。
“那您今日,要为大公子做些什么菜?”
“白斩鸡。”
“又是白斩鸡?”
“白斩鸡怎么了?清爽解腻,而且是前天吃的,又不是昨天吃的,再说,这里的鸡肉不是比羊肉贵么?那他肯定还没吃腻吧?我得趁着还有记忆和手感,赶紧再做一次,不然我就给忘了。”
葡萄听的都晕了,说:“是,夫人,我这就去买。”
“等等。”
“怎么了?”
“我还想吃惜春楼的杏仁饼,顺带捎两盒回来。”
吩咐完,朱玉拉过被子:“我实在累,再睡几个时辰。”
葡萄这才苦着脸把那张点心单子举了出来:“夫人,实在是不能再睡了。今日有贵客登门,这大公子拟好的点心单子,让您照着备齐,总共十二道。我本想着十二道不难,想让您多歇会儿,可再睡下去,真要赶不上了。”
朱玉听见这话,瞬间醒了大半,跳下床问:“什么贵客?”
葡萄摇摇头:“我也不清楚,只说是要紧的贵客。”
朱玉登时急了,赤着脚在床沿边打转:“完蛋完蛋,万一这个贵客很重要怎么办,我当时跳着看的这本书,一点也不知道你们接下来的剧情。”
葡萄问:“什么书?什么剧情?”
朱玉摸摸葡萄的脸蛋:“是我胡言乱语。他既说了是贵客,我当然要认真对待——自古以来,重要的人,我们还是不要去得罪的好,走罢,做点心去!”
说完,她强撑着下了床,由葡萄架着,一步一步往内厨去。
到了厨房,朱玉才看清那张点心单子,古色古香的,她连听都没听过,如何做?
那单子上工工整整列着十二道春日点心:
一曰樱珠蜜煎
二曰四鲜春馒
三曰冰绡晶包
四曰木香花饼
五曰春杏酥酪
六曰春禧定胜
七曰椿芽酥盒
八曰桃露玉冻
九曰酥煎牡丹
十曰玉延春糕
十一曰荠香薄脆
十二曰松花春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