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照刚回到府上,就听葡萄说:
“夫人今天为了给大公子做叫花鸡,在院里挖了好多个土坑,专心的,裙子叫火星子烫出几个洞也不知道,手背也烫红了,连头发都烧了几缕。”
说完呈上一个泥团。
泥团裂开了一条缝,闻着还挺香。
“夫人从早忙到晚,一共做了五只,让我们选出认为最难吃的三只,大家一起尝了尝,发觉连最难吃的这三只味道都不差,最后才千挑万选,挑了这只最好的给大公子。”
一番话,将朱玉的真心说得真真切切。
张大也在一旁点头,“是,今天这道菜,是真用心了。”
他重点强调:“真能吃了。”
为了做这叫花鸡,朱玉闹的是人仰马翻,还险些走水。
因此这会儿,全府上下心照不宣,只盼着大公子能吃下去——如今时辰尚早,大公子要是不吃,朱玉免不了还要再起炉灶。
一想起朱玉那不屈不挠要给大公子做饭的样子,就觉得头皮发麻。
裴照却没有说话。
张大悄悄给葡萄递了个眼色。
葡萄会意,侧身挡住裴照的视线,朝泥那团猛扇了几下,随即一脸陶醉:“大公子,这鸡,闻着可真香啊!”
张大接话:“是啊!好香啊!”
葡萄又说:“是啊是啊!闻着真香!”
说完,她心虚地低下头,假装去看地上的脏东西。
大公子是他们的救命恩人,这般联手骗大公子还是头一回。
可采竹方才也求她,一定要替夫人劝劝。
夫人迷糊,对府里各人的职分一概弄不清楚,自打上一回,让采竹帮忙捉过一回鸡,就认准了她,回回让她去。
采竹开始每天抱怨自己的裙子沾了鸡毛,今早还险些踩中鸡粪。如今,大公子每拒绝一次夫人的鸡饭,采竹就多了一次要去捉鸡的风险。
裴照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只淡淡“嗯”了一声。
葡萄提醒他:“大公子,这叫花鸡,要是冷了就腥了。”
张大说:“是啊大公子,趁热好吃。”
“现在吃刚好合适,也不烫。”
“是。”
“这么好的叫花鸡……”
“塞了这么多东西,猪肉、鱼肉、腊肉、香菇、红枣、螺蛳……”
葡萄小声插嘴:“螺蛳没加。”
“是是,生怕您不爱吃,特意没加……这哪里是叫花鸡,简直是富贵鸡、八宝鸡。”
“是啊是啊!这鸡,闻着太香了……”
裴照“啪”地合上书。
两人一惊,正准备认错。
却听裴照说:“那便用吧,正好饿了。”
“真的?”二人满脸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裴照点点头:“今日在苏大人那里,并未用膳。”
撒谎。
就没人能空着肚子从苏府走出来。况且,大公子还是去给苏大人打藏金的小木盒,是求着大公子去的,怎么会让大公子饿着。
不过管他呢,大公子能吃,就是福。
葡萄忙将泥团端到一旁敲松,将荷叶揭开,鸡放到干净的盘子上。
卖相还是很不错的!
鸡皮澄黄油亮,荷叶混着红枣的清香甜蜜味儿扑面而来,这回夫人确实做得像模像样。
待葡萄切好,裴照便伸筷去夹鸡腿肉,许是有些急,头一块夹了两三回才夹稳。
葡萄看着他那故作矜持,实则猴急的模样,心里嘀咕:难道今日大公子真没在苏府用饭?看这样子,是真饿,手都抖了。
一转眼,大半只吃完了。
鸡肉比想象中的要甜和嫩,鸡皮微焦,有荷叶味,腹料虽然有些腻,有些油,还有些咸甜不分,但好在可以配着米饭和茶汤吃。
裴照想起来,昨夜那道白斩鸡,做的实在不好,好在酱料新颖,今天这个叫花鸡,虽然搭配失当、用料太杂,但也能看得出来手艺越发好了。
“她……现在在做什么,也在吃这叫花鸡么?”裴照惦记了半晌,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阿玉从没跟他一起用过饭。
不仅睡觉躲着他,吃饭的时候更是躲着他,总是让葡萄端过来,照着她的话给自己朗诵一大段菜谱,所以,他竟然不太知道她平时都吃些什么。
也是,他素来对她冷淡,又怎能怪她也这般待自己。
张大刚要说些什么,葡萄突然抢话道:“是呀!夫人当然,自己也尝了!”
张大便不说话了。
可裴照岂会错过二人交换的眼色,他盯着二人:“说实话。”
两人支支吾吾说没怎么,裴照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去看看她吧。”
葡萄恨不得当场两眼一黑,栽倒在地。
她一脸绝望地去张大,张大无奈地耸耸肩,事已至此,愿大公子早日看开。
书房和厨房隔的不远,裴照才踏进院子,就听到一片欢声笑语,不由得顿住脚步。
这里如此热闹?
张大对着前头,急得连声干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裴照侧头看他:“正好我近日给阿玉打了个新药炉,又请大夫新开了几副方子,你拿去试试?”
张大笑:“嘿嘿,大公子,突然好了。”
葡萄强在二人前面,抄近路绕过去,想先给朱玉报个信。
哪知,她刚站到朱玉身边,就瞥见大公子也到了,正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
她只好又默默退开几步。
刚才夫人怎么交代的来着?让她伺候大公子用完叫花鸡,去准备一些可以吸鸡油的纸,那她可就去了啊!
葡萄悄无声息地溜了。
于是,裴照就看到这么一番景象。
地上架了三口油锅,摆了四条长凳,凳上是生鸡肉,鸡翅一堆,鸡腿一堆,切成柳条状的一堆,切成整齐三角状的一堆。
旁边有几个盆,看起来是腌料,有淡黄色的、乳白色、还有红的黑的白的搅在一起的。
他的阿玉,穿了身梨花白的襦衣,搭淡绿色开衩笼裤,整个人好似一朵娇俏纯洁的梨花,头发在脑后随意挽起来,他一开始以为是金簪,仔细一看,是根筷子。
阿玉低头去看那些鸡肉,指挥道:“今天的首要任务,先做吮指原味鸡罢。”
说完,阿玉突然收声,“啊”了一声,用手紧紧盖住自己的嘴巴:“说鸡不说吧……”像是说错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
裴照看着她那眼睛左右滴溜转的古灵精怪模样,忍不住抿着嘴笑了笑。他的阿玉,偷偷瞥一眼众人,见无人在意,又舒展了眉眼,笑得很是开心:“容大娘,我昨晚告诉你的法子,你学会了?”
容大娘上前一步,指着其中一处生肉说:“我昨夜接到这份吮指原味鸡的方子后,细细查看了库房,府上虽不缺山珍海味,但多味食材缺乏。比如那三黄鸡,江南品种,广陵难得。便选用西郊山放养的淮南黄鸡。昨夜已用石磨面粉、杏仁霜、绿豆粉、舂细青盐、胡椒末、茱萸粉、陈皮丁香末、沙姜末、虾酱汁调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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腌料,放在陶翁中腌了一夜。”
“嗯,不错不错。一会儿裹粉的时候,记得要大力拍打按压,使表面形成粉块鳞片,一次按压未形成鳞片,就放到筛粉篮里,再下水一次,下水就提起,然后再次大力按压裹粉,必然出现大块鳞片。”
她说的详细仔细,容巧儿一一记下。
裴照听得入迷,正想问什么是吮指原味鸡,就听容巧儿问:“为何要叫吮指原味鸡?”
朱玉俏皮一笑:“因为它呀,好吃到——吃完以后手指留香,忍不住去舔手指,到时候你们就懂了。”
容巧儿用朱玉的法子轻易就裹好了粉,也出现了她说的那些鳞片,裹好后,见朱玉正和葡萄聊得专心,便热了油开始炸制。
这时葡萄回来了,拿了一叠吸油的桑皮纸,朱玉没看到她脸上的惶恐,很是欢喜:“你来了!不用说,我也知道,叫花鸡他吃了。咱们的薄脆金沙鸡翅,可以开始炸了。”
葡萄点点头:“按照方子,已经腌足了时辰,炸糊也调妥,可以开始了。”
朱玉高兴得直拍手:“好呀好呀,不过,我想问,炸糊用什么调的?”
“夫人写的牛奶,想必是牛乳,仅宫中所得,容大娘就给我支了个法子,用杏仁浆代替,加绿豆粉、鸡蛋清调和。”
朱玉竖起大拇指:“厉害啊!没想到你们连牛奶、淀粉、泡打粉都能解决!你知道么,这可是曾经风靡一时,上架三天又下架,数万人都没吃到的薄脆金沙鸡翅!不过,我还想问,避风塘炒料和台式甜辣酱,是怎么做的?”
葡萄没听懂。
朱玉换成:“腌汁和裹料,用什么做的?”
葡萄这下听明白了。
夫人那些配方,大概是从别处抄来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做,因此才这般好奇。
葡萄答:“方子上说的柠檬汁、大蒜粉、洋葱粉、细辣椒粉,府上都没有,容大娘便叫我用米醋浸梅子汁,蒜泥、茱萸粉加花椒酒、虾油、糖调成腌汁。裹料,则是金银蒜各半、胡麻饼焙干碾碎,掺入炒米制成。”
朱玉听的一脸裴府:“厉害,厉害,没想到,走了一个周厨神,还有一个容厨神。”
话音未落,她便大声“哇”了一下。
原来是原味鸡出锅了,朱玉丢下一句“那葡萄你加油”就往容巧儿那油锅凑。
容巧儿用漏勺捞着鸡块,举在油锅上方给朱玉瞧。
那些鸡块,足有手掌这么大,金黄色的,像刚出炉的辛铜钱,很是油亮。鸡皮上布着细密的小坑,看起来又松又酥,说不清楚是什么香味,就是觉得热腾腾、油滋滋的,香的人喉咙一紧,手指头发痒,只想去舔一舔那油亮亮的边儿。
众人还真是没见过这样将鸡肉分几个部分来油炸的做法。
起初都用这么多油,实在夸张,现在有点理解了。
裴照在远处,瞧不清楚锅里的鸡,但那香味……即使是在苏大人家吃撑了,回到府上,又吃了一只鸡,吃得肚子能撑船了,也忍不住咽口水。
容巧儿看着眼前金黄漂亮的鸡块,还有些不敢相信。
方才挂糊的时候,她还在担心,放进这么乱七八糟的调味料里,能好吃吗?不料炸出的鸡块竟香气袭人。
朱玉取过几张吸油的桑纸铺在盘上,催容巧儿快些将鸡块捞起,容大娘一边捞,酥皮上的油一边滋滋的冒。
朱玉的口水都要流出来了:“哇哇哇,吃上疯狂星期四的吮指原味鸡了!”
没错,她掐指一算。
今天,是星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