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玉在众人的簇拥下前往厨房,一边走,葡萄一边替她将头发挽起来,采竹则是给她系围裙。
刚才张大说了,今天大公子饿着肚子回来,所以现在的朱玉情绪格外激动,连采竹也叫来帮忙了。
采竹劝她:“夫人慢些,大公子饿了自会找东西吃,不必这般着急。”
朱玉听了,忍不住紧紧皱起了眉头,她看了看采竹,又看着案板上的那把刀,半晌才轻轻说了一句:“是么。”
采竹简直要被那眼神吓到,再不敢多嘴,和葡萄各站一边,大眼瞪小眼地看朱玉净了手,拿起刀,将头深深地埋下去,又切又斩,又拍又敲,吭哧吭哧的。
她瞧着那阵仗,知道的,就知道这是在剥蒜、拍蒜,不知道的,还以为同时起了三个锅,在拆五只鸡、三只鸭、两只鹅呢!
不过,再怎么样,葡萄早交代过她:得记住了,夫人做饭的规矩,就是不允许任何人插手,但也要盯紧,夫人刀工不行,稍有不慎,就会切到手,到时候又要哭哭唧唧好半天了。
今天的阵仗,确有不同,因是朱玉第一次听裴照主动说肚子饿了,便将所有能做成吃的都搬来了。
各种米,早米、晚米、上色白米,还有糯米、蒸米,各种豆,黄豆、赤豆、绿豆,春天的叶子菜、根茎菜,莴笋、菠菜、韭菜、葱白、萝卜、玉笋,调味品也摆满了,花椒、胡椒、八角、小茴香、麻油,还有清酒、豆豉。
最难得的,是还有一大桶冰,这可是稀罕玩意儿!
两人忍不住想,要是有块带皮猪肉,斩成小块,跟葱白、豆豉一起炒香,加清水煮到烂,加黄豆、糯米一起焖,焖到所有的香味都收进去,吃的时候,一口大米饭,一口肉蘸花椒、醋调成的汁儿,不知道有多爽快!
再看看这么新嫩的玉笋、这么漂亮的葱白,要是羊肉剁成馅儿,跟着玉笋粒、葱白丝一起包到面皮里,烤着吃,表面撒花椒盐……绝对能香得咬舌头!
大公子饿了这么多天,现在,哪怕是韭菜洗干净了,直接下锅跟麻油一起炒,再加些肉酱,都美味的很!再配个凉拌莴笋、清炒萝卜丝……
不过,猪肉、羊肉呢?怎么没看到肉呢?
葡萄大概和采竹一样,将桌面上的东西看了个遍,也觉得奇怪,两人目光一转,就瞥见地上散落着一些鸡毛,心里同时“咯噔”一下,采竹伸长脖子去看。
果然!案下有个竹筐,筐里缩着一只鸡,羽毛蓬乱,精神萎靡,看来早前已经历过一番激烈的抗争。
两人的眼神在空中飞快交汇,几乎能听见彼此心中那无声的呐喊:
怎么……
又是鸡啊!
这位大夫人,是黄鼠狼转世么!怎么顿顿都离不开鸡啊!
再说,大公子他也不爱吃啊!
真是邪了门了!
这么多的食材,这么大的阵仗!嫁到府上,做了这么多饭……怎么!还是!鸡!啊!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朱玉终于将头抬起来,长长的呼一口气,说:“白斩鸡的第一步——熬鸡汤,就快做好啦!”
葡萄、采竹赶紧往锅里一看。
采竹说:“锅里怎么只有洗干净的红枣、海扇、掰断的党参,还有大小不一的姜片啊……鸡呢?”
采竹问这话时,朱玉正将清水倒进锅里,她猛地一拍脑门:“哎呀!我光顾着处理海扇,最重要的鸡骨头忘记了,应该一开始就煮上的,怎么办,时间还来得及么?”
葡萄说:“来得及,不过,您做的是白斩鸡,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的时间洗海扇呢?”
朱玉想了好久,用一种极其尴尬的表情说:“不是说……鸡汤的底子全靠瑶柱提鲜么。”
瑶柱就是海扇的干制品,菜谱上都是这么写的。
葡萄和采竹都没听懂这话的意思,采竹干脆说:“要不别熬鸡汤了,等这汤熬好,都什么时辰了,到时候大公子都不想用饭了,咱们将那只可怜的鸡扒干净毛,直接下锅吧!”
葡萄吓得差点去捂她的嘴,朱玉最听不得这句话,忙接话道:“添些火腿与鸡块同熬,能快些成味。”
“好!那便劳烦你们去院角再捉一只来。”朱玉感激地说。
“采竹你去罢,你手脚利落。”葡萄推了推采竹。
采竹听了立刻往外走,“是。”
葡萄转身去橱柜里取火腿。这火腿极香,是上好的金华火腿,说起来,府中这些精贵食材,都是夫人带来的嫁妆呢,她仔细拣选了一段,用细麻布拂去表面尘灰,才递给朱玉。
朱玉笑眯眯地看着她,忽然说道:“葡萄。”
葡萄看着朱玉脸上的笑容,眼睛眯起来,弯弯的,像月牙一样。
她见过很多人笑,要么是咧着嘴露出大牙齿的,要么是脸上皱纹变多的,笑起来眼睛眯成缝,还好看的,朱玉还是头一个,但这个笑,眼神直勾勾的,仿佛话里带着诸多意味。
葡萄问:“夫人怎么了?”
朱玉还是笑眯眯的,“你觉得……采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夫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怎么老感觉她……有些碍事,你觉得呢?”
*
那边采竹磨磨蹭蹭,好不容易捉了鸡回来,刚跨进门槛,差点没叫出声——她走的时候,厨房还整整齐齐,等她回来,锅碗瓢盆堆得山高,红的黄的乱作一团。
容巧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手里攥着柄明晃晃的长刀,葡萄僵在一旁,脸白得像纸,半分不敢动。
听到采竹回来的动静,朱玉缓缓转过身,还是笑眯眯的,说:“来,把她杀了。”
采竹双腿一软,抖着声儿问:“夫、夫人,这是要做什么?”
朱玉还是那句:“把她杀了。”
采竹差点就要大叫,又听朱玉催道:“快呀,赶紧把这鸡杀了。”
采竹松了口气,又惊道:“可、可……这是屠牛刀啊!”
“嗯,”朱玉点点头,“用屠牛刀杀得更快。”
啊?杀的更快又是什么道理?采竹去看葡萄,葡萄偷偷摇了摇头,容巧儿也不言语,只顾低头磨刀。
这场面真是诡异!采竹忍不住问:“杀这么快做什么?”
朱玉一本正经地答:“因为鸡杀的越快,味道就越鲜,手起刀落,鲜味才能保住。”
“可——”采竹还想说,葡萄又将话截住,“夫人,咱们得快着些了,大公子饿了一天了。”
朱玉听了这话,简直如临大敌,手上的动作也急起来。
别看白斩鸡做法简单,清水煮熟,取出沥干,稍冷用快刀片好就行,到了朱玉这里,半天肯定要的。
她下令道:“容嬷嬷,杀!”
容巧儿听了这话,忙上前打了个千儿,将长刀提起来,左比划一下,右比划一下,又搁下。
朱玉问:“怎么了?”
容巧儿说:“夫人,这刀……委实过长了些,不好下手。”
众人当场僵立,面面相觑。
朱玉只好随便递过去一把刀,悻悻地说:“略磨两下便用罢!果然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什么实践,什么标准?容巧儿听不懂,但也没犹豫,立刻挥刀斩去,当真就是手起刀落,她手法老到,捏住鸡脚就要下刀——
“刀下留脚!”朱玉叫道,“不许斩!”众人被她吓了一跳。
“夫人,这......鸡脚粗鄙,且无甚肉,留它作甚?”
葡萄也点头附和,“是啊,大公子不吃鸡脚。”
朱玉正色道:“这鸡在滚汤里煮着,鲜味和养分会顺着鸡脚往下流,要是斩掉了,不就全都流走了,浪费了么,留着它,就等于给鲜味加了个塞子。”
“原是如此……我这老婆子,在厨房里待了十几年,头一回听闻这等讲究。”容巧儿盛赞不已。
葡萄看着容巧儿那脸上满意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急道:容嬷嬷!你怎么将上次做肉酱的事给忘了!夫人就是很爱讲做饭的道理啊!光讲——不会做。
处理完毕,朱玉拎着鸡脖,将整鸡缓缓浸入滚开的汤锅,汤水刚没过鸡身,就龇着牙提了起来。
旁人又是不解,葡萄赶紧帮着解释:“这叫醒鸡,热汤一过即提,为使里外受热均匀。”
容巧儿连连颔首:“妙!老奴早年偶闻此法,夫人真乃行家!”
“不是,”朱玉捏了捏耳垂,“是这个汤的蒸汽好烫,烫着我手了。”
众人:“……”
不过,葡萄这话倒是提醒了朱玉,做白斩鸡,有个技巧,叫三浸三提,可保皮脆肉嫩。
朱玉用湿布包住手,照葫芦画瓢,三次之后,觉得多浸点效果好,又多浸了几次,谁知,这一多浸,鸡皮就肉眼可见的老了。
朱玉看着那鸡的颜色发愣,叹了一口气,说:“将大火转小火,转到只冒小泡泡,像小虾米的眼睛一样。”
葡萄将一些柴火扑灭,可不管她怎么调理,都看不到什么“小虾米”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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睛。
朱玉又叹了一口气,说:“算了!小火就行。”
接下来就是人人都懂的白斩鸡做法了,整鸡入汤煮熟,捞出切片即可。
“帮我盯着,小半炷香的时间。”
线香燃去大半,葡萄挺直身板道:“夫人,时辰快到了。”
朱玉将脸从碗里抬起来,说:“这么快?”腮帮子塞得鼓鼓,正捧着一碗莲子粥喝得不亦乐乎。
这粥原本是容巧儿熬了下人们喝的,她看到,馋得很,一直惦记着,熬鸡汤的缝隙就要了一碗。
莲子一升,褪衣去心,文火慢炖煮,兑粳米三合,熬成一大锅莹润黏稠的粥,容巧儿说,这粥好啊,能治心志不宁,聪明耳目,朱玉听完,眼睛亮亮的说太好了,我现在急需补中强志!所以一喝就是一大碗。
她“嚼嚼嚼”完嘴里的莲子,将锅盖掀开,却没有期待中的,浓郁醇厚、带着食材清甜和鸡肉的鲜香扑面而来,只有一只蔫了吧唧的、皱巴巴的鸡。
葡萄心想:完了,煮老了!
朱玉看着葡萄担心的表情,想安慰又安慰不出来,只好巴巴地说:“没事儿!难吃总胜于半生不熟,拿米酒来!”
葡萄递上一个小酒坛。
朱玉迫不及待往锅里倒,只听“滋啦——”一声,一股浓烈的酒味爆发出来。
葡萄简直看呆了!那可是整整一坛酒啊!
朱玉也被这酒呛的厉害,闻着浓浓的刺鼻味儿,强自镇定道:“没事儿,醉死总好过饿死吧?”
她指着汤面渗出的油花,又开始讲道理了:“这油是宝贝,得留着,不要撇开,这油啊,就像一层薄薄的盖子,把汤里所有的香味儿都牢牢封在锅里,一丝一毫都跑不掉。”
众人点头,只要朱玉不叫人动手,也没人打算去撇开它。
看着朱玉这样,她们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叫作——雷声大,雨点小。
等线香终于燃尽,朱玉如释重负,干脆地喊道:“起锅!”
采竹立刻用长钩和漏勺,小心将鸡提出来,葡萄在一旁竖起大拇指道:“夫人,熟了!”
朱玉看着那鸡,这鸡熟是熟了,好像也死了。
葡萄提着冰桶问:“夫人,这冰,还用么?”好不容易得来的冰块,要是用在这只鸡上,当真是暴殄天物了。
朱玉却像见了救星,“当然要用的,热汤煮透了它,冰水一激,皮肉筋骨‘唰’地一下收紧,里面的美味和汁水,就被牢牢锁住,跑不了啦,鸡啫喱就是这么来的!”
葡萄的脑子早就跟不上了,夫人总是理论一堆一堆又一堆,她立刻将那只烫手的鸡放到又热又冰的汤里,滚烫的鸡身与冰冷的汤水接触的瞬间,又是一阵更加剧烈的“嗤嗤”声响,冰雾蒸腾而起。
众人屏息以待。
冰雾散去,鸡终于显出真身。
葡萄突然有点想哭。
此刻的鸡,确实比刚刚要顺眼许多,鸡皮不但没破,在光线下,还流转出一层细腻柔和的光泽。
“斩件。”朱玉退后一步,将位置让给了早已等候多时的容巧儿。
容巧儿神情肃穆,深吸一口气,扶住鸡身,沉稳落刀。
“成了!”众人忍不住欢呼鼓掌。
朱玉也很是高兴,拿着一把紫苏叶,说:“就差最后一步了。”
接下来,众人又是站在一旁观看,看朱玉依旧是阵仗大,活小的在屋里走来走去,兜兜转转,手上功夫不停,总算将十个青瓷小盏摆弄妥当,倒了酱油、芝麻油、辣油,切了姜末、蒜泥、葱花,紫苏叶等,说:“我给你们做个绝配的白斩鸡蘸料。”
说完就大火热锅热油,最后做了两碗。
一碗是拍碎剁细的姜蓉,热油浇淋后加葱花,再用热油浇,像韭菜炒鸡蛋的颜色,朱玉说,这是姜蓉汁,看着普通,但味道一般的白斩鸡在料里走一圈,鸡肉就有滋有味的。
另一碗是紫苏葱油,辣椒、紫苏、葱花切碎,配炒香的芝麻,也是淋上热油,再搅合搅合。朱玉说,世界上最配的两碗白斩鸡蘸料,就此诞生了。
做完这些,朱玉坐在凳子上喘气,张大慌慌张张跑进来,边跑边喊:“夫人!不好了!”
朱玉气都还没有缓过来,“怎么了?”
“大公子……大公子出门去了!”
“去哪!”
张大不说话。
朱玉急道:“这是去哪啦?你说话呀!”
张大这才小声地说:“……青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