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夫人做饭好难吃啊 > 17. 夫人做的第九顿
    裴叶是在后半夜回来的。

    阿英调查的那些事,才正要说给裴叶听。

    裴照表面听着,心里却忍不住想起来刚才阿英说的话。

    阿英问他,府上的这位朱玉,可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会不会是冒充的?

    他便忍不住去想她。

    头一回知道阿玉的名字,是陛下密旨传到苏府那日。

    他刚做完一套木工活,准备告辞,苏大人照例留他用饭,宫里来的内侍早就到了,苏大人却拦了人,命人照常布菜:春饼、芹菜羹、山家三脆、虾丁鱼茸笋蕨兜,还有羊肉粥、蒸酥饼,最末是一盘金黄鸡,配一壶新酿的绿醑酒,满桌都是春日的鲜气。

    苏大人指着其中一盘春饼笑,“我跟苏苏说,你喜欢吃清淡的,她偏不,说你做木工费力气,非得把肥鸡鸭肉切成丝,葱姜炝香,下黄酱一起炒,又加蒜泥、香油拌在一起,做了这盘荤素搭配的春饼,你要是不爱吃,就吃厨娘烧的这盘素春饼,里边的萝卜很脆很甜,配上有些辛辣的韭菜,正正好。”

    苏大人这番话,明显是在试探他,他还是决定,不去尝那盘荤春饼,只端起茶盏敬了敬,“有劳苏大人费心,下次不必这般铺张。”

    苏大人点点头,欲言又止。两人无声吃到七八分饱,酒也过了半盏,苏大人才长叹一声,说苏苏素来心悦于他,原以为能成一段佳话,到底是有缘无分。

    说完,那内侍才敢上前,将卷轴徐徐铺开,说恭喜裴大公子,得陛下赐婚,那卷轴,虽不是昭告天下的圣旨,却是陛下的密谕,写得明明白白:陛下已为他和裴叶一同赐婚。

    许给裴叶的,是礼部尚书柳大人的千金柳依依;许给他的,只写着小陵朱氏朱玉,十九岁,母早亡,身有弱疾。

    他毕恭毕敬接了旨意,心里没什么波澜——婚事于他,本就是帮阿叶挡去麻烦的由头,是谁都一样。

    第二回听见她的事,是她为心上人自缢。

    他正在木屋里给她打家具,虽无半分情意,可她既要嫁过来,该做的准备总得做齐。

    听到消息后,他放下手里的凿刀,在凳上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托了阿英去京里退婚——既然朱姑娘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愿为所爱之人豁出性命,他绝不耽误人家。

    第三次,是张大来信,说朱玉已经到了裴府,要和他立马成亲,还很熟练地将一切东西都准备好了,言谈举止古怪得很。

    他连夜赶回,第一次见到她,是她睡着的模样。

    他几乎看呆了,她比他想象中那个以死明志的刚烈姑娘,要软和太多。

    再次见到她,是在厨房里。

    还是早春,天还冷着,她却风风火火的,只穿件单薄素衣就冲进了厨房。她将头发和袖子高高地挽起来,对着下人便是一长串的烹饪小技巧,看着胸有丘壑、谈吐清明、颇有学识,三段式辣椒油说的天花乱坠,结果连药膳鸡和清汤鸡都搞不明白哪个更简单,将厨房搞得一团糟。

    一看就是从没下过厨的样子。

    他伏在梁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鲜活可爱的女子,遇上不会的,就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可怜巴巴地拽着葡萄的袖子,她没有把葡萄当成下人,而是救命稻草。

    他那时便下定决心,若她是真心,他定不会负她。

    可那碗鸡汤熬得实在太久,久到他差点从梁上摔下去,那是他头一回知道,窘迫二字的滋味。

    再后来,他在房间里剪喜字,等着二人正式见面,虽早已将她熟睡、慌乱的样子看了个遍,可真要见了,他的心却跳得厉害,生怕她见了自己失望。

    可朱玉,竟然中毒了。

    她脸颊烧得通红,满屋子的人,她偏偏一眼就认准了他,朝他扑来,虽然——他知道她是毒发糊涂了,可这么多人,她偏偏就选中了自己!且还是在中毒的情况下。

    她扑进他怀里那一刻,他的内心是慌乱的,却……有一丝窃喜。

    可她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恢复神志的朱玉,全然不是他想的样子。

    她清醒、独立,一脸的倔强,开口便是家国大义,愿为家人牺牲爱情,当好这个裴夫人。

    那一刻起,他好像就生气了。

    朱玉果然说到做到。

    为了扮演好这个贤妻良母,不仅拿出嫁妆补贴用度,还每天早起给他做饭,哪怕她根本不通厨艺,弄得一身狼狈,也从不间断。

    他每回都是看都不看,就让人端下去了。

    他不想吃。

    既然是假的,何必做这些样子?

    他以为冷着她,她就会停。

    可她偏不。

    总是天不亮,就扎进厨房,一顿不吃,就接着做第二顿、第三顿、第四顿……他一口不吃,她也一点不恼,拖着葡萄就往厨房跑。

    他就更不想吃了……

    裴照不断的在心里想着,完全不知,葡萄已经敲了门,进了书房,在他面前喊了三声大公子。

    “大公子!您终于回过神来了,夫人说您议事辛苦,特意做了馄饨送来。”

    葡萄照例背道:“今天做的是鸡丝春笋蕨菜馄饨,蕨菜切粒,春笋只用笋尖,先切成薄片,下到花椒水焯过,加酱油调味,再切成和蕨菜一样大小的碎粒,用油煸香。鸡肉剁成茸,加黑木耳丝,姜汁、盐、胡椒调味,黄酒提鲜,再和春笋蕨菜拌到一起,包进馄饨里。汤也是特别熬的,酱油、猪油、葱、剩下的鸡骨头、鸡翅和蛋花一起熬的。”

    裴照“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葡萄转身就要走,裴叶探出个头来,看着两手空空的葡萄问:“馄饨呢,在哪?”

    葡萄告诉他:“大公子不吃,我就没端上来……差点忘了,夫人还说,馄饨里加了母丁香,气味芬芳,您吃完了,再继续跟大家议事,还能保持口气怡人。”

    朱玉这番心思,听得裴叶哈哈大笑,“嫂嫂偏心,怎么只有大哥的份,没有其他人的?”他转头打趣裴照。

    裴照苦笑着问,“她今日怎么有心思做这么多?都这么晚了,还没有歇下么?”

    葡萄没好气来了句:“她说今早吃的太饱了,这会儿干劲十足。”

    最后,裴叶还是没见到那碗传中的春笋蕨菜鸡丝馄饨。

    不过,裴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情——他的大哥,那个向来没什么表情,不喜欢说话,只喜欢默默刨木头的大哥,眼神空洞地看着众人,摇了摇头,莫名其妙来了一句,“看来,不是她古怪,是我古怪……是我。”

    -

    自阿英回府,裴照就更忙了。

    连着几天,天不亮就出门,夜深了才回来,第二天天不亮又出门,就好像府上没有这个人一样。

    朱玉每天都见不到人,只能见到他带回来的一些东西。

    今天是泥塑娃娃,明天是画扇,后天是各种香糖果子。

    葡萄每天都在朱玉睡前、醒后,反复提醒朱玉,大公子不在府上用饭,是真的不用做饭了。

    每次听到这样的话,朱玉都会发好长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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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呆,抬头去观察葡萄的脸,像在辨她话里的真假,末了才轻轻点点头。

    可朱玉还是每天一睁眼,就先跑到裴照的窗户外头,往里瞅一眼,见里头空荡荡的,才带着一脸失望回屋躺着。

    中午,朱玉会再去看一回,下午再一回。

    黄昏时分最是难熬,朱玉看着外边家家户户的人都往回赶,赶回家和家人吃一顿热饭,连巷口的狗、院中的鸡,都晓得往窝里回。

    只有裴照不回来。

    朱玉守在大门口,一直到亥时后,确定过了晚饭的时辰,才转身回屋,她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家大公子,最近在忙什么啊?”

    “二公子给找了活计,这些天要去城西一位大人府上做木工。”

    “哪一家,哪个位置?”

    “西城门里,李大人府上。”

    每当这时,朱玉就会松一口气,庆幸地对葡萄说:“哦……不是那里就好。”

    回回如此,葡萄问她“那里”是哪里,她也只是摇摇头,不肯开口。

    她对葡萄说:“没关系,我就等吧,做木工的活计,最多也就三五日,总不能一直不在府上吃饭。”

    朱玉就这么等啊等,一边等,一边掰着手指头算日子:

    今天是第一天。

    今天是第二天。

    今天是第三天,我的腿都快好了……

    算着算着,裴照的短期活计终于结束了。

    朱玉终于能在府上瞧见他的人了,可他还是没空吃饭。

    她做好午饭,裴照说刚巧在外面用过了早饭,太饱了吃不下。

    她改成做晚饭,他又带着歉意说,等得太晚实在饿,受不住,找阿英要了点硬米饭泡了水,已经吃过了。

    每次时机都不对。

    朱玉开始改成每隔半个时辰就派人去问一次,裴照肚子饿不饿,想什么时候吃饭。

    她打定主意要时刻在厨房里等着、守着,总能撞上一回,可这时,裴照又得了胃病,说接下来十天都不能进食。

    朱玉拿着大夫的方子,在屋里走来走去,她久久的看着,又深深地叹气,好似大难临头,火烧眉毛一般。

    朱玉说:“你再仔细说给我听,他什么症状?”

    葡萄说:“胃一阵阵的疼,好似有刀绞似的。”

    朱玉说:“那确实需要禁食。”

    葡萄说:“大夫说,可以吃点清淡可口的,例如……笋片拖蛋黄、烧豆腐、椒末拌猪耳丝、烧羊筋、槐芽饼、鲫鱼粥、凉拌蒌蒿?也可以吃些最简单的,比如……姜丝萝卜、糯米蒸鸭、清蒸鱼?夫人要不要试着给大公子做做?”

    朱玉想了想说:“不是说要禁食么?这能吃的未免也太多了。”

    葡萄赶紧闭了嘴。

    朱玉脸上又开始流露出迷茫、失望的神色,看着大夫的方子,坐在窗边喝冷茶,整整一个下午没说话。

    傍晚,她将葡萄叫来,“想来是他这些日子没好好吃饭,才伤了胃。既然他胃不舒服,这几日的饭就让容嬷嬷来做吧。我连着做了这些天,院里的鸡都杀光了,趁这几日歇一歇,咱们再养些鸡,开块地种些春菜。”

    葡萄想,这下万无一失了,她兴冲冲地跟容巧儿报信:“大公子总算不用躲了!夫人说这些天不做饭了,您这几天可以好好歇歇,不用大半夜给大公子找吃的了。”

    容巧儿也松了口气,当晚就将藏在秘道里的食材挪到了厨房里,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特意藏在了墙角的柴堆里。

    结果朱玉当晚就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