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绮当然没有被换掉，她作为女主都拍了好几天戏了，平台又不是钱多到没处花了，怎么可能会因为一些没有实锤的爆料就把她换掉。
而且如果真的有更合适的人选，这部剧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落到她头上。
刚拍完上部戏的周牧，也在此时进组了。
到场的时候三四个助理跟在他前后，房车停在片场外面的树荫底下，化妆师和造型师是自带的外援团队。
他见到她的时候还点了下头，说了句“之后合作愉快”，但顾绮莫名不喜欢他，不止是因为得知他想换掉她，更是因为他那种将她从头到尾打量一番的眼神。
但顾绮也没多在意，当然就算在意也没用。
她和裴修篁把沈庭雪与谢珺安的前期戏份磨得差不多了。
导演张旭对他们俩的状态还算满意，有几场重头戏甚至提前收了工。
顾绮以为周牧进组之后一切会继续按部就班地推进，但她很快就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第一天和周牧对戏，剧本就变了。
场务在她坐到化妆镜前的时候递过来一沓纸，说是今天的飞页。
顾绮接过来翻了翻，发现她和周牧的第一场对手戏被大改了。
原本是沈庭雪在回廊上，质问周牧饰演的男主傅峥为何暗中插手她查继嫡母贪墨一事，台词写得针锋相对，沈庭雪占上风。
现在改成了傅峥主动点破沈庭雪的计划，沈庭雪惊讶、感激，最后在傅云峥的劝说下决定接受他的帮助。
顾绮把飞页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漏什么。
沈庭雪据理力争的那段独白被删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场傅峥的独角戏，长篇大论地分析局势、布置计策，最后给了沈庭雪一个安抚性质的承诺。
沈庭雪在整场戏里只剩三句台词：“侯爷是怎么知道的？”“你为什么要帮我？”“好，我相信你。”
她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这才是第一天，不要想太多。
飞页在剧组里是常有的事，可能只是编剧临时调整了节奏。
她把剧本合上，去拍了。
但是，有了第一场，就有了第二场，第三场，第无数场。
每天开工前，场务都会递过来一沓新的飞页。厚厚一叠，有时甚至来不及在开拍前看完就要上场。每改一次，沈庭雪的台词就少几句，沈庭雪的人物高光就被削掉一些。
有一场是沈庭雪在暗室里对铜镜自语的独白戏，那场戏顾绮期待了很久。
因为这是沈庭雪在全剧中很重要的一次情感爆发。
剧本上写的是她拔下发簪，抵着自己的指尖，直到出血也毫不在意，只死死盯着铜镜中的自己，说出那句“要么死，要么赢”。
但在飞页上，这场戏被整个删掉了，换成了一场傅云峥在朝堂上与政敌交锋的权谋戏，拍了整整两天。
沈庭雪那场铜镜独白，被压缩成了一个简短的过场。
她坐在铜镜前，拔下簪子看了一眼，放下，然后起身离开。没有任何台词或独白。
还有一场是沈庭雪拿到了嫡母贪墨与私放印子钱证据的关键戏，原本是她通过账目漏洞和下人供词层层推理出来的，拍出来至少需要一整场大戏。
飞页上改成了傅云峥已经查出了结果，直接把证据交到她手上。沈庭雪接过来，翻了一下，感动的说“多谢傅侯”。
顾绮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这些改动表面上是优化剧本节奏，实际上每一刀都精准地削掉了沈庭雪的高光。
把沈庭雪靠自己做成的事改成了靠男主，把沈庭雪的独白改成了男主的台词，把属于沈庭雪的情绪爆发点要么删掉、要么压缩成一闪而过的画面。
沈庭雪的高光被大幅删除，有些甚至直接移花接木到男主身上。
顾绮无法接受这样的做法，当时递给她的明明是完整的剧本，为什么突然要改成这样？于是她去找了导演。
导演张旭正在监视器前看回放，看到她来了，摘下耳机，揉了揉眉心。
顾绮把几页被大改过的剧本放在他面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张导，我想问一下，沈庭雪的几场重头戏为什么被删掉了？这些戏对人物成长线很重要，删了之后沈庭雪的行为逻辑会出现断层的。”
张旭看了一眼那几页剧本，没有拿起来，只是叹了口气。“我知道。但编剧有她的考量——”
“那我去问一下编剧。”
张旭看了她一眼，像是在判断她的情绪状态，然后点了点头。
顾绮找到编剧的时候，她正在改剧本。编剧叫陈嘉，在圈内不算出名但口碑不错，很擅长刻画女性高光，开机前顾绮查过她参与过的剧，还暗自庆幸过还好原著是她来改编。
顾绮把自己整理好的几场被删改的戏份列在一张纸上，一条一条地跟陈编讲。
哪场戏是沈庭雪人物弧光的关键节点，哪场戏删了之后会影响后续剧情的情感逻辑，哪场戏如果必须要压缩能不能换一种方式保留核心台词。
陈编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顾老师，你说得都对。从创作角度上讲，这些戏确实不应该删。”
她把手中的笔放下，看着顾绮，语气里有一种疲惫的坦诚，“但这不我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
顾绮看着她。陈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有些事情不需要说破，编剧上面有制片人，制片人上面有平台，平台要考虑流量、招商、番位、粉丝预期。
周牧是一番，顾绮又在最近爆出了霸凌争议，他换不了女主自然只能在戏份上下手。
顾绮其实也挺不明白的，如果非这么想演大男主，干嘛不去拍男频戏？跑来由大女主原著改编的女频戏里耀武扬威是什么意思？
可现实是，如果没有周牧，这部戏或许都开不起来。
最终顾绮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陈编”后就起身离开了。
刚拍完一场戏的周牧看到了她从陈编那出来，给身边的一个助理使了个眼神。
助理犹豫了一下，她旁边的另一个助理狠狠推了她一把，然后笑着对周牧点点头，跑到顾绮身边。
那个五大三粗的助理挡住了顾绮，对她小声的说：“小顾啊，周老师挺欣赏你的，如果你遇到什么难处呢，可以和他讲讲，说不定就解决了呢？”
说完后，还想往顾绮手里塞房卡。
顾绮先是愣住了，明白他话里的深意后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直接冲到周牧面前，把房卡狠狠扔在他的脸上！
但最后她只是侧身避开了那只手，然后笑着说：“我哪有什么难处啊？谢谢周老师关心。”
收工后，顾绮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出片场。
横店傍晚的夕阳把仿古建筑的飞檐染成暖橙色，明明很美但顾绮却没有心思去看，脑子里反复在回放着陈编的话。
她知道这不是编剧一个人能做出的决定，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找谁说。导演知道剧本有问题，编剧也知道剧本有问题，但没有人愿意出这个头。
无力、憋屈、愤怒，各种负面情绪快要将她吞没。
这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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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的剧组不少，演员下班就两条大路。
所以此时有不少其他演员的粉丝聚集在出口两侧，手里举着手机和相机，看到自己喜欢的演员出来就尖叫欢呼，快门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绮走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就变小了。她看到有些人收起了手机，有些人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有些人就只是看着她，用一种审视的目光，从头看到脚，再从脚看到头。
没有人喊她的名字，没有人尖叫欢呼。只有一片细密的、持续的窃窃私语，像无数只小虫在她皮肤上爬。
顾绮感到如坐针毡。她低下头，加快脚步，只想尽快穿过这片人群。
她盯着脚下的路面，数自己的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顾绮！头昂起来走路！我相信你！骑士永远支持你！”
那个扯着嗓子喊出来的声音，从低声窃语的人群中响亮的传了出来。
顾绮愣住了，转过头。
她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女生。
就是那个她之前去京电艺考时遇到的女生。她记得她，还用小号关注了她的微博“不是yuki”。
这几天她一直在想，yuki为什么不发东西了，是不是连她也不相信自己了。
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来到了横店，站在一群沉默的人群里，高高举着手机，屏幕上有条亮着的、字大大的弹幕，上面写着“骑士永远在”。
顾绮走过去的时候，yuki的脸已经涨得通红，眼眶也是红的，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才喊出了那一声。
她的嘴唇在发抖，手里的手机也跟着在抖，但她还是看着顾绮的眼睛，一字一字坚定的说：“顾绮，我从你第一部戏还没播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演得林渝真的很棒，你考上京电的时候我一直在哭。我也有过很难过很难过的时候，每次我觉得撑不下去了，就会去微聊给你发消息，你每次都会认真的回复。”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但她的声音没有停，反而更大声了，像是在宣誓一般：“所以我绝对不相信那些说你霸凌的爆料是真的！一个字都不信！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人都不相信你，还有很多很多人像我一样，一直相信你。骑士永远都在，我永远都在！”
顾绮站在她面前，安静的听着yuki把话说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些天默默憋着的所有负面情绪，被造谣霸凌的愤怒、被删高光的无助、被人当盘菜打量的屈辱、被陌生人审视的委屈。
在此刻，被这一声坚定的“我相信你”狠狠的砸开了一道裂缝，然后整个堵着情绪的堤坝瞬间轰然倒塌。
她哭了。
哭得很是狼狈一点也不美观，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抬手用衣袖用力去擦，但眼泪根本止不住，擦了好几次还是擦不干净索性就不擦了。
她伸出手，拉住了yuki的手。
手是抖的，不知道是yuki在抖还是她在抖，或许都有。
“谢谢你相信我。”顾绮的声音哑了，她哽咽着，用另一只手擦了把眼泪，又重复了一遍，“谢谢你们相信我。”
yuki也在哭，两个人一个比一个狼狈，一个比一个哭得大声。
旁边有人举起了手机拍下了这一幕，但顾绮没有在意。她不在意明天这张照片会不会又被编成什么新的谣言，不在意会不会有人说她在作秀。
她只在意这一刻，在横店这个不美丽的傍晚，在这个被审视的目光和窃窃私语围成的孤岛上，有人毫不犹豫的对她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