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顾绮第一时间做的就是锻炼体态，想把斜方肌给减掉。
这个问题其实早就有骑士在微聊里提过。她自己在拉片《盛夏晚晴天》的时候也发现了。
她对着镜子侧过身，沉肩、收肩胛、伸长脖子，看上去是不明显了，但一放松就又变回去了。
仔细看的话，还有点高低肩，估计是以前画画落下的毛病，右手长时间举着，左边的肩膀就不自觉地往下了。
高考后她每天早晚各一套体态训练，靠墙站、沉肩练习、瑜伽拉伸，坚持了快两个月。
锁骨线条确实清晰了些，穿常服的时候肩膀看起来薄了一点，但斜方肌那块顽固的肌肉该鼓还是鼓。
她查了资料，知道这种肌肉型的肥大靠锻炼很难彻底改善。
离开拍还有不到两周的时候，顾绮还是通过王青彦联系到了一家圈内知名的医美机构，约在第二天下午去打瘦肩针。
打针这件事在圈内不是什么少见的操作，但也没人会挂在嘴边。
顾绮也不是没犹豫过。
但想要一个完美的体态，靠锻炼的话需要的时间太长了，而眼下她要的就是一个能迅速见效的方法。
她没有时间等了，她必须要以一个更完美的状态进组。
那天下午她躺在治疗床上，医生在她肩膀上画了几个定位点，针扎进去的时候有一种酸胀的钝痛，其实不算疼，但能感觉到药液顺着肌肉渗进去，感觉有些凉凉的。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
定妆那天，造型师把用量最扎实、花纹最复杂、同时也是最考验肩颈线条的一套造型拿了出来。
上身里面是浅绿色半袖褙子，外面套着粉绿渐变的直袖褙子，下身着浅米黄色破裙，是很清雅的一套。
顾绮穿上后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女孩脖子修长，肩膀薄而平直，领口露出的锁骨线条干净利落，身姿挺拔，头上挽着双蟠髻，真是好一个宋朝仕女。
定妆照发到网上之后，骑士们的反应和她预料的差不多。
虽然转发点赞都有限，和周牧那边比不了，但评论区前排清一色的夸夸夸。
还有人把她之前的剧照和定妆照放在一起做了对比图，箭头标在肩颈线条的位置，配文是“骨头这体态管理绝了”。
顾绮用小号刷到那条的时候，在屏幕前沉默了两秒，一时间觉得既有些高兴，又有些尴尬。
进组那天是七月中旬。
横店的热是那种燥热的空气都要化成水了一般，死死的黏在皮肤上，站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更别提穿着好几层的古装了。
顾绮一步步走过剧组搭的宅院布景，回廊、假山、荷花池，每一块砖都是新的，但刷了一层做旧的漆，远远看着竟然还挺有质感的。
她站在回廊下面，抬头看了看头顶的雕花横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油漆和木屑的味道，不太好闻，但她用力闻了好几下，刚想感叹一番突然想起这可能是新搭的，担心会有甲醛她赶紧呸呸呸。
男主周牧上一部戏还没杀青，进组时间往后延了十天。所以先拍的是女主与男二的对手戏。
男二谢珺安的饰演者叫裴修篁，是京电今年的毕业生。严格来说，他俩还是师兄妹呢，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之前竟然一部戏也没有拍过。
篁，竹林也。
顾绮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脑子里冒出的是“独坐幽篁里”那句诗。
见到本人的时候，她觉得这个名字取得还挺贴切的。
裴修篁长了一双丹凤眼，眼尾微微上挑，不笑的时候有几分疏离，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那股疏离感就全没了。
他对谁都很有礼貌，第一天见面就主动来打招呼，微微欠了欠身，声音不急不缓：“顾老师好，我是裴修篁。之后几天的戏麻烦您了。”
顾绮赶紧站起来回了句“师兄您太客气了”，心想这人也太周到了。
周到到让她莫名感到熟悉。
他的眼睛很好看。丹凤眼，窄双眼皮，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垂下眼的时候会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化妆师给他上妆的时候都说过一句“裴老师的眼睛好漂亮”，他当时笑了一下，说了声谢谢麻烦了。
拍了两天戏，顾绮发现裴修篁的表演和他这个人一样，有种“润物细无声”的感觉。
谢珺安这个角色是沈庭雪的青梅竹马，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对沈庭雪一往情深但始终克制导致最终错过，人设本身就是讨喜的。
裴修篁更是演得一点儿也不费劲，或者说，可能是因为他本人的气质和角色的重合度太高了。高到有些时候顾绮分不清他是在演，还是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性格。
有一场戏是谢珺安在回廊拦住沈庭雪，想劝她不要继续查继母贪墨的账目，担心她惹祸上身。
沈庭雪不听，两人争执了几句，最后谢珺安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裴修篁演这场的时候，没有刻意演什么深情，就只是微微垂下眼，睫毛颤了一下，然后在沈庭雪转身要走的时候，手指动了动。像是想拉她，又收回来了。
那个动作其实剧本里没有，是他自己加的。
但戏拍了没几天，临近周牧进组，网上却出事了。
起因是一条抖音视频，点赞也就小几万。
视频就两张照片，第一张是顾绮京电双料第一的录取证明，第二张是一张对比图，左边是林渝，右边是沈庭雪。
中间用字幕写了“A级制作女二→S级古偶女一”，配文只有七个字：“轻舟已过万重山”。
评论区前排一水儿的夸夸和自豪，
“从林渝到沈庭雪，从A级女二到S级女一，宝宝你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骑士永远在”
“哎呦我女咋这么争气呢”。
然后那条评论出现了。
“@TvT叶斯：这不是gq吗？她初中完全小太妹。特别傲，在班里老是对别人甩脸色还霸凌别人，一副所有人欠她八百万的样子，抽烟打架啥都来。当时她还和混社会的一个小头子tla，把她奶奶气的冲到学校要砍她男朋友。这事闹得特别大，最后学校还给她男朋友处分了，但没给她啥惩罚，可能是怕她奶奶再跑到学校闹事吧。”
粉丝冲上去反驳，有的冷静让他“拿证据说话”，有的直接开骂说造谣死全家。
两边一吵，评论区热度飙升，算法把这条评论推到了更靠前的位置。
事情到这一步，还只是一个真假难辨、没有任何证据的网络爆料。
但这次不一样。
在事件发酵的第四个小时，叶斯发了一个作品。
一张写着“湖清镇第二初级中学2017届学生毕业照”的照片。
画面里是几百个穿着蓝白校服的初中生，排成四排，所有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但第三排右边数过来第五个女生，被红圈圈了出来的，很明显就是顾绮。
视频没有任何文案，但或许没有文案就是最好的文案。
有人把照片放大八倍，圈出第三排站在顾绮旁边的几个女生，挨个分析她们的微表情，解读出她们都很怕顾绮的结果。
有人开始翻叶斯的历史动态，翻到几年前运动会时的一张自拍，画面的边缘有个模糊的侧影，能看出是顾绮。
还有人发出了叶斯高考前发过的一条朋友圈截图，内容是“看到最近那个明星，想起一些初中时候的事，恶心”，后面跟着一个翻白眼的emoji。
事情很快发酵。叶斯的评论区像是开了一个口子，从里面涌出了无数个自称是“顾绮小学同学”“顾绮邻居”“顾绮高中同学”的人。
“我是她小学同学，她那时候就偷东西，人品特别差”
“我听说她奶奶好像就是被她给气死的”
“她就住我隔壁，这孩子不听话就算了，还特别不孝顺，之前大半夜打她爸，人警察都来了！”
“她和我一个高中的，老恋爱脑了，之前谈恋爱因为被富二代甩了直接辍学不读了”
每一条都是匿名的账号，每一句话都没有证据，但它们叠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堵墙。一堵由声音构成的、密不透风的墙。
有人信，自然也有人不信。
骑士们拼命辟谣，一条一条地反驳：毕业照是真的，但毕业照能证明什么？证明她在那所学校读过书？那上面那么多人，是不是每个人都是霸凌者？
至于那些“同学”“邻居”“同桌”，点进主页全是新注册的账号，头像空白，动态为零，连一条正经的个人信息都没有。
没有一个自称“被霸凌的当事人”出现，没有受害者，没有报案记录，没有学校处分证明，没有任何实名的、可验证的证据，有的只是一群不知来路的匿名账号，在一条毕业照下面排队控诉。
但另一部分人不需要证据。
一张毕业照，几个“证人”，几十条真假难辨的“现身说法”，就足够让他们相信。或者，足够让他们兴奋。
因为踩一个人，比捧一个人，要有意思多了。
事情愈演愈烈。#顾绮霸凌#的词条从文娱榜的尾巴一路往上爬，最终稳稳地停在了热搜第二的位置。
顾绮一条一条地看完这些，手指在屏幕上滑着，表情没怎么变。
直到她看到那条“我听说她奶奶好像就是被她给气死的”的时候，手指停了很久。
她死死盯着那几个字，反应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被气到发抖。
王青彦的电话几乎是在同一秒打进来的。
“你看到了？”她的声音竟然十分冷静，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出一样，“你先什么都别回，特别是微聊。我这边在联系法务，看能不能找到发照片的人——”
“青青姐，”顾绮打断她，“照片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王青彦说：“我知道。但毕业照是真的，不代表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
“你相信我？”
“你是我的艺人，我不信你信谁？”
事情愈演愈烈，还牵扯到了做直播的丛贺尧，他被扒出是顾绮待播剧的男主。
那时他正在正常进行PK直播。
PK嘛自然有输有赢，他这次输了需要接受惩罚。
对面的主播嬉皮笑脸地读着弹幕：“诶加贝，弹幕都在说让咱玩‘说什么都回是’的游戏诶？”
丛贺尧没有多想，爽朗地笑着点点头：“可以啊，来呗。”
“你是不是认识顾绮？”
丛贺尧意识到有点不对了，但他还是点点头说：“是。”
“顾绮是不是人品特别差还把自己奶奶气死了？”
丛贺尧愣住了，但对面主播没有停，反而继续问道：“你是不是也被小太妹顾绮霸凌过？”
丛贺尧有些生气了：“什么玩意儿？谁搁那胡说八道？”
对面主播还在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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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笑脸：“诶诶，说好了无论什么问题你都要说‘是’的，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玩不起呢？”
“玩你xxxx，滚！”
丛贺尧骂完后毫不犹豫地挂掉连线，然后直接关掉了直播。这段日子他昼夜颠倒，除了打PK要开直播外，基本没怎么看过手机。
但他一直有在关注顾绮，也知道她最近有了点热度，还进组要拍古装剧了。
他皱着眉用手写输入法在各个平台搜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结果就看到了“顾绮霸凌”，他点进去仔细看了几遍，越看越生气。
顾绮？霸凌？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这不纯在瞎编呢吗？气死了！气死了！气死了！咋能这么冤枉好人呢？
丛贺尧扪心自问，虽然他是对她有点滤镜，但无论怎么看，顾绮都绝对不是会做出霸凌这种事的人。
几乎是毫不犹豫的，他又打开了直播。
面对满屏问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的弹幕，他没有理会，反而直接地说：“我是认识顾绮，我俩还有部戏还没上，那部戏会是我第一部也是最后一部。我以后不混那个圈了，所以我也不怕得罪什么人，就想和直播间的家人们说点真心话。”
“加贝你咋了？你不会也被顾绮霸凌过吧？”
丛贺尧摇摇头，坚定地说：“没有的事！她人很好也特别照顾我，我认识的顾绮是个相当善良且有骨气的人，她是绝对不会做出霸凌这种事情的！欢迎任何人把我这段话做出切片放出去，我丛贺尧实名支持顾绮哈。”
弹幕刷得飞快，丛贺尧却在其中精准捕捉到了一条：“你是不是喜欢顾绮？”
丛贺尧沉思了一会儿。
他喜欢顾绮吗？
当然，之前喜欢，现在也喜欢。
但他从来没有和她说过这件事，因为他无法分清，这种喜欢会不会受到了角色的影响？亦或是因为在他尴尬无助时，被顾绮拉了一把，所以产生了什么吊桥效应。
他这人虽然看上去大大咧咧，但心思却无比细腻，对感情很是较真。
在他没有分清他对顾绮的喜欢是否足够纯粹之前，他并不想将之说出口。
他认为这是极其不负责任的行为。
而且他当时要啥没啥，而顾绮呢？
肉眼可见的前途光明，长得漂亮脑子聪明学习又好，演技更是好到连他这种不懂行的人都能看出来。
所以最后，他只是认真地说：“没有人会在和她相处过后还不喜欢她的。如果有，就说明这个人他自己本身人品就不行。”
顾绮很快就看到了这条直播切片，有些惊讶。毕竟丛贺尧在用“加贝”这个网名做直播之后人气暴涨，每天直播间的人数都能稳定在十万加。
此时站出来支持深陷舆情的她，对他来说可没任何好处。
虽然她心里是这么想的，但说不感动那是假的。
她翻到和丛贺尧的微信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几天他给她分享的标题为“世界上真的有地心人！”“xx地近日暴雨不止，有目击证人说看到了龙的身影”的营销号视频。
他这人属于无论别人说什么，只要语气足够信誓旦旦，再加点来源不明的高糊图片，他就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相信的人。
无论是外星人要入侵还是外国高层全是蜥蜴人，又或是世界上真的存在人鱼之类的流言，他全都能秒信，还会转发给她一起吃瓜。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选择相信她。
顾绮给丛贺尧发了条微信感谢他，下一秒微信就弹出了视频通话。
不过不是丛贺尧，而是姜澄阳。
视频那头，姜澄阳有些担忧：“什么情况？你还好吗？要不我下点营销号先把风向控制住？”
“放心我还好。目前暂时不行，心意领了。”
但姜澄阳还是有些担忧：“现在风向不对劲，我问了微博那边的人，说是有人在搞你。”
顾绮愣了，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情况：“我？谁会搞我？”
“你旁边有人吗？”
“我一个人在酒店呢，你说吧没事。”
“周牧。他团队似乎不是很满意你，想要在他进组前把你换掉，然后找个更有名气的。”
“哈？”顾绮觉得这简直不可理喻，“他现在的咖位，哪能有既漂亮又有名气的花来给他做二番啊？”
如果真的有，这部剧怎么可能会落到她头上。
“世界上总是有眼高手低还痴心妄想的人嘛。要不我把他换掉，我自己来当你的男主好了。”
顾绮火速摇摇头：“别。”
姜澄阳那演技，演男二都够呛，更别提男主了。
“侬什么意思？嫌弃我？”
“没有的事，你怎么会这么想我？现在剧组都已经开机了，我只是不想让你被骂。”
姜澄阳哼哼两声：“你最好真是这样想的。”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相信顾绮。
微聊里有人在问她是不是真的霸凌别人了，还有人直接脱粉，在疯狂咒骂她，说自己真的是喜欢错了人。
顾绮看到后很难受，但她又知道这是绝对不能怪她们的。只能怪她自己没能给她们足够的底气，也只能怪她自己当时初中的时候，被李姜的爱宠得性子过于傲、为人处世不够周全。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对着天花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低头拿起剧本，翻到明天要拍的那几场戏，继续背早已熟的不能再熟的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