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澄阳进组那天阵仗很大。
一辆黑色商务车直接开到片场门口,两个助理拎着东西跟在后面。他本人从车里钻出来的时候先露了一双鞋——限量款的联名版,鞋底一道荧光绿在下午的日光里晃了一下。浅棕色头发一看就是刚漂过的,发根处理得很干净,碎发搭在眉骨上方。
耳朵上戴着一只黑色的耳钉,不大,但光泽很细腻。
卫衣是某奢侈品牌的当季款,灰色,前胸只有一排很小的字母刺绣,版型剪裁和面料垂坠感一看就不是几百块能买到的东西。
右手手腕上戴了条细链子,银色,链条很细很轻,随着他摆手的动作在袖口边缘若隐若现。
整个人看起来不像来拍戏的,像刚从某个品牌的秀场后门走出来,顺路拐进了片场。
赵琴心站在监视器旁边没起身,抬了下手算打过招呼。
副导演跑过去给他讲戏,讲了十分钟,姜澄阳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上,边把玩手上的戒指边听。他的戒指戴在食指上,银色宽面,没有任何装饰。
最后他说了句“行吧就按你说的来“,语气散漫,尾音拖了一点,像是答应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他从监视器旁边往化妆间走的时候经过了妆发间门口,脚步停了一下,偏头看了一眼。耳朵上那只银圈随着他转头的动作晃了一下,在门框边的灯光里切出一道短促的亮痕。
门半敞着,里面坐了个女生,化妆师正在给她上底妆。她闭着眼睛,脸仰着,下颌线在灯光下切出一道很干净的弧线。
“这谁?”姜澄阳没转头,问旁边的副导演。
“演林渝那个,顾绮。”
“哦。”姜澄阳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长得倒还行。”还有点像他家天天好吃懒做脾气还大的团子。
副导演脸色变了一瞬,咬咬牙还是开口:“需要把房卡给她吗?”
“什么房卡?”姜澄阳疑惑的转头,两秒后他理解了意思,被气笑了:“你是脑残还是有妄想症?我对她没兴趣,你要是有病就去医院治,医药费我出。”
说完他就走了。漂亮女人他见过太多,毅行里就多的是,虽然顾绮的长相放在其中也是能让他多看一眼的程度,但也仅此而已。
不过他心里还有另外一个念头——她坐那么正,不累吗?
后背直挺挺贴着椅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化妆师让她闭眼她就闭眼,让她转头她就转头,全程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被摆弄的漂亮瓷偶。
怎么?觉得自己这样方便化妆师上妆,能让对方承情给自己画的更漂亮点吗?
有点假,不过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推门进了他单独的化妆间,往椅子上一靠,掏出手机开始打游戏。
那天第一场是男二盛宇跟女主苏晴的对手戏——盛宇在篮球场拦住苏晴,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台词一共六句,动作戏只有两步走位和一个递水的动作。
姜澄阳换了戏服出来的时候身上那些潮牌配饰都不见了,棕色的头发并没有染黑但校服套在他身上竟然也不违和。
赵琴心喊“action”之后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很大很随意,跟剧本上写的“盛宇有些紧张地靠近苏晴”完全不沾边。
第一条,他走位错了。第二条,台词说反了。第三条,台词对了但递水的动作太猛,矿泉水瓶怼到了程折鸢的下巴上。折鸢“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很快摆摆手说没事。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到第七条的时候姜澄阳自己笑了一下,转头看了赵琴心一眼:“不好意思啊赵导,我昨晚上没休息好。”
赵琴心说“没事,再来”,语气很平静,跟喊“过”的时候没有任何区别。
第十七条,赵琴心说“过了”。全场没有人叹气,没有人松一口气,大家就像收了一个普通的工一样开始收拾东西。
场务把篮球收进网兜里,灯光师关掉一排灯,化妆师拿着粉扑过去给折鸢补妆。
姜澄阳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校服裤腿,拍完才想起来这不是他那条限量款——往场边走去喝水。
他经过折叠椅区域的时候余光扫到顾绮坐在那里,和早上看见她的时候一个姿势——背还是那么直,腿并拢,剧本摊在膝盖上,像在等下课铃响。
程折鸢走过来跟她说话,她抬头接话,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标准的、礼貌的、不多不少的笑容。
姜澄阳移开了视线。他对这种带着假面的女人没兴趣。
李青彦来探班时正好赶上姜澄阳拍第五条。顾绮站在片场角落的荫凉处,李青彦凑过来低声说:“看见了吧。”
顾绮没接话。
李青彦继续说:“毅行投的剧,他是毅行第一大股东的小儿子。他写歌是有点才华的,去年的第一个专辑出了好几首爆曲。女友粉很多,来这就是玩玩找灵感的,体验一下就要继续回去当歌手了。但是你别太关注他,省得惹麻烦。”
顾绮觉得这话有点奇怪。什么叫“别太关注他”而且为什么要和她解释这么细?她本来也没打算关注啊。但她还是点了点头说“好的”。
李青彦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就转身走了。
可姜澄阳先注意到了她。那是他进组的第七天。
那天收工后天已经擦黑了。顾绮一个人从二十楼往下走——她的房间在二十楼,剧组为了方便统一安排在酒店高层。
楼道里没开灯,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一点傍晚的光,橘红色的,把楼梯扶手拉成一道斜长的影子。
她走得很慢,每一级台阶都踩得很重。但脸色不太好看,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憋着什么东西。
衣服下摆被她攥得皱巴巴的,手指关节发白。她走一步顿一下,肩膀微微弓着,整个人像是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皮筋。
姜澄阳正倚在二十一楼拐角的楼梯上找歌曲灵感,平板笔夹在指间,耳机挂在脖子上没戴。
他听见脚步声从下面传来,低头一看,顾绮正从二十楼走出来,一步一步往下走。她整个人像是被压着什么重东西似的,后背弓着,肩膀绷得快要断了。
他没出声。顾绮也好像没看见他,低着头继续一步一步往下走。
走到下一层拐角的时候,姜澄阳隐约听见她说了句什么。声音很轻,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记住了。”
她又没在打电话,这话是说给谁听?
顾绮走远了。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沉,到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姜澄阳把平板笔放下,站在原地想了想。
他想起第一天见到她时那张端端正正的脸,想起她坐在折叠椅上挺直的背,想起她冲着折鸢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那些画面和刚才那个弓着背、攥着衣摆、像随时会散架的女人完全对不上。
他掏出手机发了条微信给副导演:“那个演林渝的顾绮,什么来路?”
不是说对顾绮没兴趣吗……
副导演有些无语但回得很快:“她好像签在一个不知名的小公司。”
“她今天是怎么了?”
副导演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程折鸢经纪人打电话给赵导了,说她抢戏要把她换掉,赵导没同意但是去警告她了。”
姜澄阳看完这条消息把手机揣回兜里。他从二十一楼往下走,走到二十楼拐角的时候站了一会儿。
顾绮刚刚就是从这里走过去的,步伐那么慢,像每一步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第二天在剧组见到她时,她还是笑颜殷殷的和程折鸢说着什么。
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怎么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只能憋着,憋不住了也只敢对着空楼道说一句“我记住了”,第二天又能坐回折叠椅上,后背挺直,嘴角弯得刚刚好,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有点可怜哦,但是好有趣。
他有点恶趣味的想看看她憋着的情绪崩塌的样子。会像团子被他撸毛撸烦了,反手疯狂挠他一样吗?
从那以后姜澄阳开始有意无意地往顾绮那边凑。
候场的时候他坐她旁边的椅子上——原本那里放的是道具箱,他让场务搬走,换了一把新的折叠椅。
拍戏的时候他在她的视线范围里晃,收工后他绕路从她化妆间门口过,有时候路过也不干,就看她一眼。
一开始他只是坐着玩手机,后来开始搭话。
“你这场戏是第几条过的?”他偏头问她。
顾绮翻着剧本,没抬头:“还没拍。”
“那你紧张吗?”
“不紧张。”
“真的?”
顾绮终于抬起头看他,表情很平:“假的。”
姜澄阳笑了一下,靠回椅背上。他发现顾绮说“假的”的时候脸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一下。
他想那大概是她又忍住了什么,可能是白眼,可能是叹气,也可能是别的。
程折鸢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递了一杯给顾绮,另一杯拿在自己手里,看了姜澄阳一眼,脸白了一瞬但很快便反应过来。
“抱歉啊姜老师,我不知道你喝什么。”程折鸢说,笑得很自然。
“没事。”姜澄阳站起来,自己去茶水机那边接了一杯白开水。
他端着纸杯走回来的时候顾绮正在跟程折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他没听清。
但他看见顾绮笑了一下,跟平时那种客气的标准笑不一样——嘴角弯的幅度很小,但眼角跟着动了,眼睛里有一点亮。
姜澄阳站住了。
顾绮像是感知到他的视线,抬眼看了过来。那点笑立刻收了回去,像关了一扇门一样快,变成一张很平的、礼节性的脸。
“姜老师有事?”
“没事。”姜澄阳端着水杯坐回椅子上,“你叫我姜澄阳就行。”
顾绮点了下头,没接话,又低头翻剧本去了。
姜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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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坐在旁边看她翻剧本。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很稳,看到某些台词会用笔在边上画一道,画完再翻下一页。整个过程安静得像旁边没有人。
“你那个笔好用吗?”姜澄阳问。
“一般。”
“借我试试?”
顾绮沉默了两秒,把笔递给他。姜澄阳接过来在自己手背上画了一道,笔尖出水很顺滑。他画完也没还,就握在手里转了两圈。
“还我。”顾绮说。
“急什么。”
“那是我自己的笔,不是剧组的。”
姜澄阳看了她一眼,把笔递了回去。顾绮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很快缩回去了。姜澄阳注意到她碰完他的手掌之后,把那根手指蜷了一下。
“你手还挺凉的。”他说。
“天生的。”
“那你冬天怎么办?”
顾绮看了他一眼,表情像是在说“这跟你有关系吗”,但嘴上说的是:“穿厚点。”
姜澄阳笑了一下,没再问了。
接下来几天他变本加厉。拍群戏的时候他故意站到顾绮旁边,导致导演不得不把两个人的站位调的很开。
拍单人镜头的时候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看她,看得赵琴心忍不住转头问了他一句“你在看什么”,他说“学演戏”。赵琴心看了他三秒,什么都没说就转回去了。
吃饭的时候他端着外卖坐到她对面。
第一天顾绮没说话,低头吃饭。第二天顾绮还是没说话,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第三天她终于把筷子放下了。
“姜老师。”她看着他。
“叫姜澄阳。”
“姜澄阳。”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平,“你不用每天都坐我这边。”
“为什么?”
“你坐这儿我吃不自在。”
“那你习惯习惯呗。”
顾绮看着他。她没说话,但姜澄阳发现她拿筷子的手指关节用力的有点发白。他嘴角弯了一下,低头扒了口饭。
余光里看见顾绮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胡萝卜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用力。那根胡萝卜她嚼了十几下才咽下去。
“你讨厌胡萝卜?”姜澄阳问。
“不讨厌。”
“那你刚才那口嚼了十三下,一副想咽又咽不下去的样子。”
顾绮的动作顿住了。她抬起头看他,眼神里有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意外,又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不太想被发现的事。
“你数了?”她问。
“闲着也是闲着。”姜澄阳把自己外卖里——他就没吃过剧组的盒饭——的红烧肉夹了一块放到她饭盒边上,“别嚼胡萝卜了,吃这个。”
顾绮看着他放在她饭盒边上的那块肉,没有夹起来吃,但也没有夹回去。她把那块肉留在饭盒角落里,继续吃自己的米饭。
姜澄阳发现她没拒绝,嘴角又弯了一下。
那天傍晚拍的是林渝和苏晴在操场边的一场戏。剧本很短,两个人坐在看台上说话,她的台词只有不到十句。
拍完两条赵琴心就喊了“过”,她站起来收拾东西。往楼梯口走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那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步伐间距比常人大,踩下去的时候脚跟先着地然后才是脚尖,带着某种散漫的节奏感。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谁。
“你今天演得挺好。”姜澄阳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顾绮没停:“谢谢。”
“我说真的。”他的步子快了两步,走到跟她并排,“你比那个什么鸢演得好。”
顾绮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他。姜澄阳站在两步开外,手里转着项链,表情很随意,好像刚才那句话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
但顾绮心里那根被压了很久的弦绷了一下。她想到程折鸢的经纪人打的那通电话,想到赵琴心说的那些话。
她说:“你不要说这种话。”
姜澄阳挑了下眉:“什么话?”
“谁比谁好的话。”顾绮看着他,声量不大,但很坚定,“我不想听。”
姜澄阳把车钥匙停住了。他看着她的脸,不笑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听。”
“你是不想听还是不敢听?”
顾绮抿了一下嘴唇。她发现姜澄阳看她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程折鸢看她的时候带着善意但隔着距离,赵琴心看她的时候在评估在衡量,可姜澄阳看她的方式像是在拆一件东西,一层一层拆开,想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这和你有关系吗。”她说。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一下。她没打算说实话的,但说出口了。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因为他实在是太烦了,也许是因为她忍了太久了。
姜澄阳没说话。他看了她一会儿,点了点头:“行呗,我不说了。”
顾绮转身就要走,手上却传来一股不容忽视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