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从被关在刑狱的外监最里层,这都几个月了,他都快憋死了。
于是在牢里破口大骂,整整一个月,狱卒也不跟他搭腔,现在他像是被吸了精气的鬼,怨气十足。
晌午,狱卒来送饭,放在劳门口外,他看准时机,猛地往前一扑,想要揪住狱卒的衣服,结果又扑了个空。
狱卒见怪不怪。
“放我出去。”张从扒着牢栅,一声声哀嚎,“放我出去——”
狱卒恭恭敬敬地远离,不说话。
他要疯了,被关了这么些时日,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张从一下起身,狠狠跺脚,扬起手臂怒吼道:“我可是当今皇帝的亲弟弟!”
狱卒顿住,有些惊愕,旋即反应过来,他是真疯了。连带着看向张从的眼神都带着怜悯,紧接着转身,选择充耳不闻。
张从见此,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你们竟然这么对皇帝的弟弟?”
“我让皇帝把你们都杀了!”
说完,他忽然泄了气,身体顺着栅栏慢慢滑下去。
那凌渐台能把他关进来,关他几日然后放出去,不过是皇帝一句话的事,然而已经数月过去,皇帝好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说明他的好哥哥,根本不想让他出去。
想到这,张从靠着栅栏,哈哈大笑起来。
他抬手扶住牢栅,眼底像染了血,一片猩红,“你们知道前镇北军怎么死的吗?”
“你们知道又是谁在刺杀宣凌王吗?”
狱卒走到半路,听到这话,瞬间从脚底蹿起一股凉意,他意识到不对,眉头深深拧起来,转身看向张从。
张从见他表情凝重,终于有了反应,他兴奋起来,“猜到了对吧。”
“没错,就是你想得那样。”他继续自顾自说着。
“因为当今的皇帝根本就不是皇室血脉,他就是个私生子!”
“私、生、子......”
“堂堂皇帝是私生子。”他拉长着声音,癫狂地笑起来。
周围牢房的犯人听见,都窃窃私语起来,狱卒见状,立马报告司狱官。司狱官可管不了张从的嘴,继续往上报刑部尚书。
尚书一听,张从这厮竟然敢咒骂皇帝,但张从父亲背后有太后撑腰,他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趁着单独觐见皇帝议事时,顺便提了此事。
皇帝眼皮猛掀,眼神锋利如刀。
尚书低着头,并未看到皇帝的神色,却忽然感到一阵冷意,不禁哆嗦了一下。
他继续道:“张从怕是已经疯了。”
这张氏父子,一贯在奉京城里耀武扬威,这张从胆大包天,说出此等污言秽语,陛下绝不会放过他。
又补充道:“张从如今这副德行,与张侍郎教子无方脱不了干系。”
他正暗喜,等着皇帝下达命令整治张氏父子。
“他说的话都谁听见了?”皇帝慢慢开口,声音冷得渗人。
尚书想了想,道:“张从在牢房里发疯,声音极大,覆盖了整个外监,但外围的囚犯应当听不清楚。”
说完,皇帝飞快闪到他面前,一柄长剑插.入他的胸膛,钻心的疼痛直冲炉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皇帝,身体脱力,轰然倒下,死不瞑目。
皇帝凌承把剑拔出来,一脸从容不迫,擦拭着剑刃上的血迹。
擦干净,重新收进剑鞘里,将剑挂在腰间,打开殿门,墨色的瞳孔里泛着一股杀意。
血腥气飘向门外,在外守门的大监鼻子一吸,浑身一个激灵,连忙将头垂得更低了。
凌承一袭玄色深衣,高大的身躯给人一种十足压迫感。
他淡淡开口,“大监,传张陶进宫,让他到刑狱来见我。”
说完,他拾阶而下,似是想到什么,微微侧头,非常平静地说道:“把里面处理了。”
大监努力克制自己,强装镇静,道是。但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他才敢抬起头,往大殿里看去。
他慢慢走进去,首先被一片殷红刺入眼中,眼睛慢慢移到上面,尚书脸上血色全无,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可怖之极,他瞬间抖如筛糠。
凌承到达刑狱,踏进去,昏暗的牢房里,他抽出剑,‘锵’一声,一抹银光乍现。
他一脚踹开离他最近的牢门,对里面的囚犯一剑封喉。
然后,下一个,下一个。
以及这外监内所有的狱卒。
血腥气越来越浓郁。
凌承走到外监的最后一间,他提着剑,从阴影里,一步一步朝张从走去,像追魂索命的恶鬼。
张从浑身颤栗,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下,“兄长,不,陛下,我错了。”
‘砰’一声,凌承踹开了牢门。
“我再也不敢了。”张从疯狂往后退,声音抖得像筛子。
“陛下,陛下。”甬道的尽头,张陶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越来越近。
张从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里迸出奇异的光。
张陶一阵风似的跑进来,扑通跪下,宽大的长袍散乱地铺在地面上,他顾不上整理,嘶哑道:“张从是我亲自养大的孩子,陛下,请手下留情。”
“你养的好儿子。”凌承盯着瑟瑟发抖的张从,像在看一个死人,“朕是留不得了。”
张陶挡在张从面前,一脸坚定,“你若杀他,先杀了我。”
凌承低低笑着,再抬眸,一双黑眸里像是化不开的墨,“你以为我不会杀你吗?”说着,提剑指向张陶的面门。
张陶瞳孔怔大,后慢慢敛眸,神情枯败死寂,他抬手握住剑尖,鲜血瞬着剑身缓缓淌下,他张开干涩的嘴,恳求道:“阿从可是你的......”
他话还没说完,凌承突然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将他拖到张从眼前,“看着,他是怎么死的,你也长个记性。”然后,一剑朝张从脖颈劈下去。
“阿承。”背后传来一声。
是母后的声音,剑刃在张从脖颈处停住。
张从捡回一条命,大口喘着气。
凌承眯起眸,斜张陶一眼。
太后一路走过来,见到一个个歪歪扭扭,死不瞑目的囚犯,心里发瘆,走到最里间,一股血腥气直冲入鼻腔,她顿时恶心,扶着墙干呕了几声。
张陶见机爬到太后脚下,哭诉道:“臣可帮了娘娘和陛下大忙,从前姜赫的死,近年皇亲国戚的覆灭,以及铲除朝上一群异党,如今刺杀宣凌王一事,我都是出了大力,看在微臣忠心耿耿的份上,饶了我儿。”
一般皇帝召见他准没好事,幸好他留了后手,让人去请太后。
“允准臣将功折罪,取下宣凌王一族的首级。”他说得信誓旦旦。
“将功折罪?”皇帝仿佛听到了笑话般,低笑了几声,他眼眸微张,睨向张陶,“这一切的开始,都是你造成的。”
“你勾引我母后,犯下滔天大罪,你早就该死。”
“没有你,姜赫就不会死,没有你......”他的手上就不会沾那么多人的血,修长有力的指节死死握着剑,竟颤抖起来。
太后扫视一圈,深深叹了口气,眉头拧着,看向皇帝,“没有他,哪里来的你?”
话落下,空气突然安静。
凌承轻轻扭动了下头,一双眸子越来越深,像一片深潭黑不见底。
他最忍受不了就是他的身份,每日每日,他都在担心他的身份被爆出来,所有朝臣指着他说他是孽种。
那些皇亲国戚就会一个个来夺他的东西,所以他把他们都杀了,除了宣凌王这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已经容忍了张氏父子这么多年。
太后一心要保张陶,不禁为他解释,“当初是母亲不谨慎,偏要同他在军营内私会,结果那姜赫来了。”
她十六岁时入宫,可入宫三年,不得恩宠,大好年华,她心生寂寞,在一次宫宴上看张陶长得英俊,一来二去,两人看对了眼,最后滚到了一起。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竟怀孕,她急坏了。张陶给她出主意,让她讨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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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欢心,果然奏效,先帝宠幸了她。
可先帝比她足足大了十五岁,她怎会真心喜欢。
于是,继续与张陶暗度陈仓。
她诞下皇子,取名为凌承,就在凌承十八岁时,张陶去北境姜赫麾下任命,足足去了半年。
一日,皇帝打算亲去边关慰问将领,她说对边疆好奇,撒娇求着皇帝带她去,皇帝被她哄得心满意足,应允了她。
到达北疆,两人一照面,心里干柴勾烈火。没几日,先帝去外城巡视,事务繁忙,便在驿馆就寝,不回营中。
两人得了机会,哪里把持得住。
可谁料到那姜赫竟半夜径直而入。
两人先稳住了姜赫。
她与先帝回朝后,她与张陶便开始对姜赫围剿,凌承在暗中相助。
张陶早就到了娶妻的年纪,迟迟不成家,难免引人怀疑,她知道他迟早会娶妻,于是亲自为他挑选了一个女子,那女子嫁了过去第二年便诞下张从。
谁知这张从被教得如此纨绔,今日闯下大祸。
凌承慢慢转头,看向太后,眼神冷漠又平静,“母后,你记住,我是父皇的孩子。”
说罢,剑光一闪,只一瞬,张陶张从父子双双被割喉,两人张着大口,眼睛几乎瞪出来,一个一个倒下去。
“啊!”
“啊啊!”
太后爆发出尖叫。
她抱住张陶的头,一阵鬼哭狼嚎。
凌承眼神扫了她一眼,漠然至极。他慢慢蹲下,拉过母后的手臂,让她转过头,对上他的眼睛。
他开口,语气很轻,“母后,你若还认我这个儿子,就闭上嘴。”
她一脸惊恐看着他,张陶可是他的亲生父亲,他怎么能?
脑海里突然冒出孽障二字,她刚要开口,对上他的眼睛,那眼神透着一股平静的杀意,慢慢笼罩着她。
她腾地闭上嘴,将心里的念头压下去。
见此,凌承眼里绽开一抹笑意,他抬手轻轻拭去母后脸上的血迹,道:“好了母后,该走了。”
姜灵智一直藏在两间牢房的夹缝间,听着皇帝逐渐靠近的脚步声,她屏住呼吸。
她是跟踪张陶来此,好巧不巧,让她终于找到真正的仇人。
原来这九五之尊的皇帝不过是一个孽种,一个十恶不赦的魔鬼。
今日,她就了结了他,为家人报仇雪恨!
她紧紧握住腰间的短刃,听着他的脚步声,蓄势待发。
忽然,后脖颈一阵凉飕飕的风。
她的唇被人一把捂住,身后的人在她耳畔,轻轻一声,“嘘。”
他的身体挨得很近,她能感受到此人功力深厚,她浓眉瞬间拧起,心中一阵郁结。
只能眼睁睁看着仇人身影走过去。
皇帝和太后离去,四周安静了下来。
身后人慢慢松开手,声音冰凉,“你不是他的对手。”
熟悉的音色蹿入她的耳中,姜灵智蓦地转头,一张冷峻白皙的脸映入眼中,他脸上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
她瞳孔微微放大,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感觉。
余光向下,瞥到他腰间正别着鬼面具。
她无比确认眼前人就是主人鬼面,这是第一次看见他长大后的脸。
面具另一边,挂着一枚深黑色的腰牌,一看就是宫中之物,上面刻着一只龙爪。
她瞬间警惕,后退半步。
抬头直视他,用质问的语气说道:“你是皇帝的人?”
“这十年我一直在寻找仇人,没想到仇人竟是你的主子。”
她竟还傻呵呵的猜测他会是威远侯的人。
她听命于他,而他则效命于她的仇人,说白了她也是为自己的仇人在卖命。
当真是恶心。
从前他总是将她关在训练场,她自以为是保护,原来是害怕她有朝一日探破他的身份。
一双明眸里带着滚滚恨意,“看我一次次为复仇心急如焚时,你是不是很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