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春色折棠 > 30. 混账
    这一巴掌力道之大,凌渐台被打得头偏向一边,嘴角渐渐淌出血迹。

    “今日来此,就是为了教训你。”她眉毛压低,目光锐利,像一把剑,狠狠刺向他,“以后不要再出现在她面前,若被我撞见,我绝不会放过。”

    说罢,她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

    凌渐台抬手用力拭去嘴角的血迹,慢慢转身,眼睛盯着赵锦的背影,瞳孔里仿佛化不开的墨,透着十足的阴鸷。

    *

    卧云山上清观。

    清晨的薄光刚刚洒进来,屋里还有些昏暗。

    方玉婵身穿灰色道服,从里屋走了出来,看到茶桌上的沏好的茶,很自然地拿起抿了一口。

    舌尖碰到茶水,她眉头紧紧拧起,重重将茶杯放下,喊道:“舒婧宣,滚进来!”

    正在外面扫地的舒婧宣,听到声音,身体抖了一下,把扫把轻轻放下,垂着头,小心翼翼走进屋。

    方玉婵盯着她,一字一句像冰冷的雨点砸下来,“这就是你沏的茶吗?”

    “我说过我喜欢微微烫的温度,现在它都变凉了,你让我怎么喝?”她手指一下下敲在茶桌上,翻了个白眼,“连杯茶都沏不好,我怎么就看上了你这么一个废物。”

    舒婧宣手指死死绞着,明明是方玉婵让她每日卯时准时把茶沏好,而今日方玉婵起晚了半刻钟,反而怪在她身上。

    她打算将委屈咽下,但到底不甘心,开口道:“是姑娘今日起晚了。”

    方玉婵冷冷瞪她一眼,“还在狡辩!”

    舒婧宣不过是她拿来撒气的工具,竟然敢忤逆她。

    被发配道观那日,赵锦不允许她带侯府的丫鬟,摆明了是想磋磨她。

    路上,她正巧看见舒婧宣在街边乞讨,看模样还算周正,而且她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所以收下了舒婧宣当她的婢女。

    问起她来历时,知晓她竟曾是宣凌王世子的人,更得知宋殊棠也曾经当过凌世子的侍妾。

    这个消息令她大喜。

    在侯府时,她曾救过一个病重的奴婢,名叫晓君,从此晓君便对她忠心耿耿,幸好晓君懂得知恩图报。

    前几日,晓君来上清观看她。

    她让晓君将宋殊棠小妾一事散播出去,晓君虽然在奉京贵胄里说不上话,但却认识几个贵女的丫鬟,丫鬟知道了,自然主子也就知道了。

    她要让宋殊棠成为全奉京的笑柄。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我去换茶!”她斜着眼睛瞪舒婧宣。

    舒婧宣应是,低着头退下去。

    这个舒婧宣表面上唯唯诺诺,可她的眼神里充斥着复杂,心思绝对不少。

    不过舒婧宣知道宋殊棠窘迫的往事,当她心情烦躁时,就让舒婧宣给她讲宋殊棠在世子府卑微讨好的样子,一听到这些,她就大为开心。

    舒婧宣也就这一个优点了。

    茶再次沏好,舒婧宣端上来。这时,晓君来了。

    方玉婵眼底染起兴奋,顾不上喝茶,就将茶盏放在桌上。

    “怎么样?”她雀跃地问道。

    晓君瞥了一眼她的神色,稍稍迟疑,声音很小,“赵锦搬出了皇后,更是放话谁敢再说一句,她不会让人好过。”

    “奉京城的权贵都不敢惹皇后。”

    听此,方玉婵脸上的笑意凝固,漩涡,汹涌着恨意,她衣袖一扫,桌上茶杯挥到舒婧宣身上,微烫的茶水滴到她手背,她身体猛然颤了一下,捂住手慢慢揉搓。

    周围的空气仿佛降到冰点,她动作停下,缓缓抬眸,方玉婵目光寒津津的,正盯着她。

    “都滚出去!”紧接着,方玉婵大骂一声。

    *

    天色渐暗,像是蒙上了一层黄色的灰。

    威远侯府花房里人影攒动,今日新进了一批花,花匠正忙着摆花。

    宋殊棠在凉亭小憩,隔着数十步,都能闻到花香。

    从凉亭这里,她能看到不远处进进出出的花匠。

    这时,一名花匠从游廊拐弯,只见她身形高挑,步履极快,手上却端着极小的一盆菊花,在一众女匠里尤为突出。

    那女子低着头,宋殊棠看不清脸,可却让她有一股莫名的熟悉。

    好奇心驱使,她跟上去,只见那女子进入花房,就将菊花紧挨着门放下,便退出来,女子在走廊四处打量了下,见没人,往另一个方向拐去。

    行踪鬼鬼祟祟,宋殊棠眉头凝起,继续跟上。

    一路上她小心翼翼,脚步放得很轻。

    发现女子在朝梅正院的方向靠近,而她的父母正住在此院。

    女子似乎更加小心,步履放慢,眼神锐利的扫视一周。

    宋殊棠藏在假山后,眼前的石块上有一个小窟窿,她眼睛贴上去,那女子正好转动,一张俏丽的脸映在瞳孔上,不断在脑海里放大。

    是他!

    从前假扮婢女小叠的少年。

    他来侯府做什么?

    她想起这少年在世子府刺杀一事,心有些发慌,垂眸思索,再抬眸,那人影不见了。

    心中一下焦急起来,她从假山后走出来,突然,肩膀被人扣住。

    她浑身一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回头,一道银光朝她面门刺来。

    同时,少年看到她的脸,怔了一下。

    剑尖在她瞳孔前,陡然停住。

    他慢慢放下匕首。

    宋殊棠:“你混入侯府,有何目的?”

    “与你无关。”少年长睫微动,声音沉冷,配上他身上的女装,显得有些违和。

    说完,少年没再看她,转身,想要甩掉她。

    这少年眼里满是戾气,宋殊棠哪里敢放他走,继续追上,“你带着利器潜入侯府,是要刺杀!”

    少年停步,手指微微攥紧,他慢慢转头,盯着她的眼睛,冰凉的眼神竟透出一缕沉重。

    “我是前镇北军姜赫的儿子,姜回舟。”

    “宋青风是害死我父亲的罪魁祸首,我必杀他。”

    宋殊棠定在原地,大脑嗡嗡的。

    少年转身,离开。

    见此,她忙追上去,伸臂拦住他。

    唇瓣翕动,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终一个字都没吐出来,她绞尽脑汁,实在不知说什么合适。

    前镇北军的事流传甚广,但她只是听些皮毛,其中具体她丝毫不清楚,若她父亲真是他的仇人,他来寻仇,她无可辩驳。

    但那是她的父亲,即使相认没多久。

    姜回舟一步一步,上前逼近,“姐姐一定要拦我?”

    她咬牙不肯让。

    两人僵持下来。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声音传来,两人同时扭头。

    姜灵智从假山跳下,看着姜回舟,上扬的眉头微拧,“谁让你来的?明明同他说过先不要轻举妄动,等她查清一切再行动。

    少年眼里满是不耐烦,“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必手刃仇人。”

    姜灵智内心还是偏向宋伯伯,不相信他是凶手,“你所听到的不一定是事实。”

    “事实是什么,你说啊。”姜回舟早就等不及了,现在满心都是报仇。

    姜灵智被噎住,无奈又焦急,拿出身份来压他,“你还认不认我这个姐姐?”

    宋殊棠站在一旁,看看姜灵智,又看看他。

    姐弟两人没再说话,姜灵智看弟弟算是暂且平静下来,继而转向宋殊棠,“此处人多眼杂,还请宋小姐带我们到安全的地方。”

    宋殊棠见状,将他们二人带到自己的卧房。

    事到如今,姜灵智也不再隐瞒,将这来龙去脉都告知了宋殊棠。

    没想到他们竟是亲姐弟,宋殊棠仔细瞧着他们,发现他们眉眼间还真有些相似,都透着一股英气。

    从小他们遭受变故,实在可怜。

    想到父亲被指认凶手,她的心瞬间凉了半截,“我父亲真的是凶手?”

    姜灵智一双浓眉微蹙,语气带着一种对自己残忍的冷静,“我不相信宋伯伯是那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姜回舟冷哼道:“别一厢情愿了。”

    这时,门外浑厚的一道男声,“阿棠可在?”

    三人同时朝紧闭的房门扭头。

    又一声,“阿棠。”

    宋殊棠眼睛睁大,紧张地望向姜回舟。

    少年眼里滚着一团火,突然蹿了起来,像一头即将爆发的野兽,往门口冲去。

    宋殊棠忙拉住他,少年猛地用力将她甩开。

    姜灵智走到他身后,抬手落下,朝他后颈一个手刀。

    少年瞬间眼前发黑,脚步踉跄,慌乱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最后慢慢倒了下去。

    两人视线相触,一齐将他拖到里屋屏风后,姜灵智守在他身边。

    叩门声一下一下传来。

    宋殊棠走出来,强迫自己镇定,慢慢打开门,“父亲何事?”

    宋青风眼神微移,朝里看了一眼。

    “将才我在小憩,醒了才听到敲门声。”她解释道。

    宋青风暂且放下怀疑,提了提背,开口,声音温柔了不少,“你娘今日亲自下厨,邀阿棠一齐用晚膳。“

    赵锦说他这个做父亲的,应当多亲近女儿,女儿都来府上多日了,他们二人还跟陌生人似的,于是遣他亲自来唤阿棠。

    宋殊棠松了一口气,点头,“好。”

    说完,两人都沉默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宋青风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笑容,旋即转身要走。

    “宋伯伯。”忽然,清润的一声,“还记得我吗?”

    她追查了许久,只得些皮毛,倒不如直接来问宋伯伯。

    “你是?”宋青风转头,瞳孔放大,一脸不可置信,“小智。”

    “是我。”姜灵智道。

    宋青风大喜,几乎喜极而泣,上下打量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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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灵智主动提起父亲被污蔑一事,两人将所知之事一合计,发现大问题。

    马昭指认宣凌王凌越是凶手,但那张陶却说宋青风才是真凶。

    必定有人撒谎,或者他们都在撒谎。

    一股恐惧油然而生。

    宋伯伯是前镇北大将军姜赫的好友,得知凶手,必然会为好友报仇,是以宋青风会对宣凌王出手。

    而姜回舟却得知宋伯伯是凶手,他便会刺杀宋伯伯。

    所以,是有人想要除掉宣凌王和宋伯伯。

    他们不过是被利用了而已,胸腔中一股闷气涌起。

    “我派人找遍了整个奉京城,都没找到马昭这个人。”宋青风拧着眉头,咂摸道:“难不成他还能躲到宫里去?”

    可他哪敢搜查皇宫。

    姜灵智:“或者他早就离开了奉京。”

    听此,宋青风一拳砸在桌案上,“混账!”

    “张陶此人也一定在说谎。”姜灵智道。

    宋青风想了想,发现不对劲,道:“张陶已经多日不上朝,确实奇怪。”

    “只要盯紧张陶,一定能找到线索。”姜灵智重新燃起希望。

    宋伯伯借她一批人手,他们分头行动追查张陶。

    *

    威远侯府大公子宋子尧好赌成性,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为此,宋青风差点打断他的腿,但宋子尧此人惯会嘴甜,有老夫人护着,宋青风最后也不能把他怎么样,只叹口气,骂他不成器的竖子。

    而宋子尧也很有眼色,不在宋青风跟前晃,宋青风眼不见心不烦。

    宋子尧是宋殊棠的大哥,但自宋殊棠入府后,他们只说过一次话。

    他整个人吊儿郎当的,姿态少有的松弛,宋殊棠很不理解贵公子竟会沾赌,毕竟一旦有了瘾,戒掉它难如登天。

    她从前那个爹就是栽在了上面,害苦了她和阿弟。

    宋子尧却道侯府有权有势,金玉满堂,他就算赌一辈子也不会散尽家财。

    他心里有数,输得太多时会及时收手,毕竟输大发了,父亲真的会弄死他。

    而且那赌坊老板看他身份,也得照顾他的面子,就算输,也不会让他输得太难看。

    宋殊棠依旧不理解,听得一脸痛苦。

    宋子尧只是拍拍她的肩膀,跨着步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近日出了一桩人命案,辰巳赌坊的一名男子中毒身亡,这亡者是御史中丞的次子,楼凯。

    当时宋子尧正在雅间,玩牌玩得正尽兴。

    一队衙役破门而入,径直朝宋子尧走去,要扣押他,宋子尧说那厮在楼下身亡跟他有什么关系,强行拒捕,但最终还是被押了回去。

    而那领着钦差前来的人,正是凌渐台。

    因着马昭一案,他追查那假扮‘马昭’之人,为了方便查阅卷宗,于是在大理寺挂了个大理正的职位,今日在赌坊碰到,遂侦办此案。

    宋殊棠听闻此事,怕母亲担心大哥,便去寻她。

    刚从石板路拐过来,就远远地瞧见母亲脚步飞快往府门方向走去,看起来很焦急。

    母亲出了门,直到晚上才回来。

    宋殊棠得知后,再次去寻母亲。

    刚到屋外,里面传出一阵骂声。

    “阿尧不过是从前跟楼凯有过嫌隙,怎么就成了嫌犯!”“况且那楼凯是在楼下中的毒,而阿尧在楼上,跟阿尧有什么关系?”

    “那凌渐台竟敢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赌我!”

    听到凌渐台的名字,她一惊,母亲竟是去见凌渐台了?

    她没有敲门,反而将耳朵朝门扉贴了上去。

    赵锦越想越气。

    从前宋子尧差点被侯爷打断腿那回,就是被楼凯阴了,因而一日之内输了一千两银子。

    不过都是前些年的过节,阿尧之后更是教训了楼凯一顿,出了口恶气,那楼凯没再惹过阿尧,阿尧如今杀他做什么。

    那楼凯曾经出老千阴过许多人,那些人早就看楼凯不顺眼。

    凌渐台偏偏抓上阿尧。

    抓了便抓了,对于嫌疑人等审问过后,若无实证,一日之后便可放出。

    嬷嬷问道:“凌世子为何不放人?”

    “那凌渐台说人命关天,不可掉以轻心,只能先委屈阿尧,多待上一段时日。”

    “还说什么案子查明,自会还阿尧清白。谁知那案子要查多久,分明是故意而为之。”说着,赵锦的声音越来越高。

    “或许。”嬷嬷停顿了一下,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出口,“是因为二小姐。”

    赵锦神情立刻变得尖利,“你是说......”

    凌渐台还存着那心思,得不到便报复到阿尧身上。

    思及此处,一股气血上涌,她腾地站起来,拿起茶杯啪一声,摔在地上,“混账东西!”

    门外的宋殊棠浑身一震,娥眉微微蹙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