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回舟为了隐藏身份,白天不会行动,一个人回到了镇北将军府的旧宅,朱红色大门已经褪色,上面的封条也被风磋磨得不成样子,他未走正门,而是翻墙进去,里面残垣断壁,杂草丛生,许多粗壮的蓬草早已高过院墙,爬了出去,一阵风吹来,茎叶不停晃动起来,朝他张牙舞爪的,像是在嘲笑他。
少年身旁一棵蓬草晃得最狠,他一时气愤,一脚狠踩下去,断了它的茎。
慢慢走到西侧门,鼻尖涌动起一股血腥味,越来越浓,过去的记忆在脑海瞬间炸开。
他记得,他什么都记得。
十年前,正是他七岁那年,突然一日,禁军冲入他家,说他父亲姜赫勾结外敌,犯了谋逆之罪,但姜赫在军营负隅顽抗,已经就地斩杀,如今姜家剩余一百二十四口人要全部羁押,按律处斩。
他们是来抄家的。
娘亲意识到事态危急,想到她还曾救过的两个小乞丐,因心善把他们带回了家,做了他和姐姐的书童,但他们的名字还未来得及记入名册,自然不在那一百二十四口人里。
就这样,娘亲让那两个书童替了他和姐姐,然后挡住那些禁军,与他们据理力争不愿就范。禁军首领怒了,下令不服从者就地正法。
姜回舟此刻正站在西侧门前,往事如刀刺入他的脑中,那日姐姐拉他跑,就是从这扇门跑出去的。
可他想娘亲,回头,透过门缝,他看到娘亲的头被砍了下来,血淋淋地滚到地上,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盯着他逃跑的方向。
他瞬间惊恐,豆大的泪珠一下滚了出来,姐姐捂住了他即将呜咽的嘴,拽着他飞奔似的逃了。
他和姐姐一路颠沛流离,终于逃出奉京城,然而却遇到大水,姐姐被冲走,他找了三天三夜,丝毫不见姐姐踪影。
那一日他失去了所有亲人,这十年间每个夜晚,他都会梦到那一日,沾满着血腥气和死亡气的那日。
背靠着侧门,他拨动杂草,往前走了数步,停下,这里就是娘亲头颅滚落的地方,他浑身抖动起来,跪了下去,上半身又趴下去,不一会,肩膀一抽一抽的,哭了出来,泪水沾湿了他整张脸。
哭累了,就躺在地上,目光空洞洞地望着天,直到夜色没入他的眼中。他慢慢起身,双眸迸出一丝杀意,他一定要宰了张陶!
他隐匿身形,在街巷之间潜行,本以为会无功而返,没成想竟打探到张陶在酒楼会客的消息,他等了十年,心中亦压抑了十年,他早就急不可耐,恨不得立刻把害他父亲的仇人都撕了,好不容易嗅到蛛丝马迹,他一心只顾着复仇,亦没有多想。
飞身上酒楼的二楼,他一脚踹开窗,翻了进去。
张陶正坐在酒桌前,正背对着他。少年环顾四周,只有张陶一人,倒是省了事。
姜回舟拿刀指他,“转过身来。”
他要他亲眼看着他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人忽然举起手来,慢悠悠转身,哭丧着一张脸,求饶道:“别杀我。”
看清那人的脸,少年瞳孔一震。不是张陶,中计了!
这时,四面八方的暗器,飞射而来,他少年被困在这屋中。
目光盯住将才那面窗,他想要跳窗。
然而,一个蒙面黑衣女从窗外现身,堵住了他的去处,姜回舟只好退回屋子里。
姜灵智是奉主人鬼面之命来此杀敌。只见那少年身手敏捷,一人对抗五个杀手,有来有回,毫不逊色。
不知这少年惹了什么麻烦,忽然,她掐断自己的想法。她只是一个杀手,奉命行事,不想,不问,才是杀手的素养。
‘哐当’,巨大一声,鬼面凌墓劈开屋门,一身黑衣,浑身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杀气。见到主人现身,姜灵智眼睛亮了亮。
凌墓挥开众人,示意他自己上。
缠斗这么久,少年几乎力竭,他拧紧了眉,死死盯着那个带着鬼面具的男人。
少年额头上青筋爆出,用尽全力,朝他挥刀。凌墓发动袖中暗器,不出几息,少年半只袖子被他割下。
袖子刹那间碎了,一片片落在地上,像死尸的碎片,见此,少年的眼中露出惊恐。
少年手臂上现出一颗棕色的星星胎记,映入姜灵智的眼中,她大脑轰得一下,身体不禁前倾,那胎记在她眼前越来越清晰。
是弟弟!她忍不住兴奋,然而又攥住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一番思忖后,她抽剑出鞘,一声剑鸣回荡在屋中,砍向少年后背。
少年听到声音,回挡,她故意给他喂招。
趁此,姜回舟跳窗跑了,她作势要追。
凌墓忽地上前,揪住她衣领,质问道:“你逞什么能!”
她跪下,“属下知错,是属下无能。”
面具下的凌墓面色凝重。
姜灵智又请示道:“准允属下将功折罪,追查那少年的踪迹。”
少女恭恭敬敬跪在他面前。
凌墓低头看她,她眼睫闪烁了几下,手心微微冒出汗。
良久,他才道:“若查不到那少年的踪迹,你也不必回来了。”
“是。”听此,姜灵智心中窃喜,“属下这就去了。”
盯着姜灵智离开的身影,凌墓摆手召来一人,“跟着她。”
那人俯首,“是。”
*
凌世子府。
凌渐台坐在案几前,单手抵额,听着暗探的禀报。
上次他在世子府遭到男扮女装的少年刺杀,那少年轻功厉害,并不好抓。他只好派轻功最好的暗探林岳在暗中跟踪,探听消息。
林岳道:“那少年白日里多次出没镇北大将军府,很可能是姜家遗孤姜回舟。”
“姜回舟查到张陶身上,张陶告知他陷害姜赫的凶手乃是威远侯,而且张陶参与其中,姜回舟一气之下欲杀之,但那带着鬼面具的人出现,救下张陶。”
“第二日鬼面具和女刺客用假“张陶”引出姜回舟,欲除掉姜回舟,但被姜回舟逃脱。”
听完,凌渐台微微蹙眉,又是因为镇北大将军一案,想来姜回舟潜入世子府刺杀他,是由于京都所传谣言,认为是他的父亲宣凌王害了姜赫,而如今张陶又说凶手是威远侯。
这威远侯宋青风可是姜赫挚友,一直想要推翻姜赫的案子为姜赫正名,而且宣凌王是凶手的谣言还是威远侯传出来的,是以威远侯处处跟他父亲不对付。
怎么,原来威远侯才是真正的凶手吗?
其中必有蹊跷。
鬼面和女刺客又为何围剿那少年?
显然他们是两拨人。
姜回舟是为了复仇而行刺他,那鬼面和女刺客却不知又为何非要杀他呢。
他哪里得罪了这么多人?
一切的刺杀都是从镇北大将军倒台开始,定与镇北大将军一案脱不了干系。
他一定要揪出背后之人,猛地抬眼,朝林岳道:“带路,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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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头发高高绾起,姜灵智一袭黑衣,干净利落,走街串巷,搜寻着弟弟的踪迹。
十年前逃亡的那一日,她遭遇大水被冲走,等再次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少年。
少年眉眼间有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淡漠。
就这一眼,第二日少年就戴上了面具,那面具跟鬼一样,吓了她一跳。
那少年就是她如今的主人,她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真实名字。
甚至都不知道他现在面具下的脸,是什么样子。
这十年间,她辗转于各个训练场,每日都是练武,厮杀。训练场里,每个人都是嗜血的凶兽。决斗,赢了,留下,成为真正的刺客。输了,被淘汰,死掉。
不过,主人倒是对她关心有加,从未让她参加过决斗。
他让她走,可她不想走,她还要学得一身本事回去复仇。
她知道刺客总部就在奉京城内,她想加入总部,但他却一次又一次阻挠她。
直至近日,她和主人才被调到奉京城刺客组织——破晓。
这些年,只要有机会,她都会想尽办法,去寻弟弟的踪迹,没想到在奉京城他们重逢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不知不觉间她走到了夜市,人头攒动。
忽然,一抹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
少年站在一个烧饼摊前,手臂上缠了一截破布,跟他另一只袖子一点都不搭,有些滑稽。
她小心上前,可一眨眼,他就一溜烟跑了,身形如鬼魅似的。
姜灵智四处搜寻,周围人烟渐少,彻底安静了下来。黑暗的小巷里,一缕淡淡的饼香味,飘到鼻尖。她鼻子耸动了下,脚步放轻,往小巷口靠近。
攀着墙壁一侧,往里探头,月光斑驳,一点点落下来,稀薄的光透过树枝,落在他的侧身。只见姜回舟正靠在草垛上,手里拿着烧饼,大口大口往嘴里送。
突然,她的肩膀被扣住。
她瞬间警惕,回头,一股紫色浓烟,迎面而来。
须臾,全身的骨头好似都软了一般,使不上力气。
烟雾散去,一张俊冷的脸浮现在眼前。
凌渐台!
她眉间紧蹙,努力支撑着身体。
凌渐台那双锋利的眼睛像看猎物一般,一步步逼近。
她出手,瞬间被他轻巧制住,颈后一击,晕了过去。
凌渐台看向巷子里的姜回舟,对一旁的暗探道:“继续跟着,别跟丢了。”
巷子外面似乎有什么声响,姜回舟扭头,走出巷子,什么都没有,除了簌簌的风声。
*
凌渐台将女刺客绑回世子府。
刺骨的冰凉泼在脸上,姜灵智瞬间醒了。
水珠一滴滴顺着肌肤淌下,顺着脖颈,钻到衣衫里,让人忍不住一个激灵。
凌渐台一袭玄色长衫,坐在一旁,姿态慵懒,摩挲着杯盏,“叫什么名字?”
“不论你问什么,我都不会说的。”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头往后靠去。
摩挲的指节停住,他眉眼压低,像一把锋利的刀,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他伸手扼住她的脖颈,一双深邃的黑眸中汹涌着盛怒,“找死。”
竟然敢假扮庄雪苑骗他。
很快,她瞳孔涣散,窒息的感觉如溺水一般生不如死。
强烈的求生意志迸发,她、不、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