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凌渐台扒拉开的小贩上前道:“你也是来要钱的?”
“她偷了你什么东西?”另一个卖烧饼的小贩又道:“这婆娘四处偷我们吃的,好不容易今天逮到她,必须给钱!”
听此,凌渐台淡淡抬眸,斜他一眼,掏出钱袋子,朝他们一扔,“滚!”
小贩们见到沉甸甸的银子,也不计较了,一哄而散。
那女子一身麻衣,眼神疏离又破碎,不声不响,就那么站在那儿。
凌渐台神色微怔,慢慢靠近,“不认识我了?”
“多谢世子。”女子低下了头,溢出的声音几乎是碎掉的。
他浑身一僵。
理智告诉他或许这只是一个极为相似之人,但她记得他,而且她的声音,很像。
关宁宁追出来,看到这一幕,心咯噔一下,手指微微蜷起,顿觉尴尬。
这时,老板追出来问:“几位,这衣裙还要吗?”
“当然。”凌渐台把庄雪苑拉到前面,“把衣服换了,随我去世子府。”
关宁宁满脸错愕,希冀的心一下子凉到底,
庄雪苑整个人是麻木的,但也没拒绝,只重复说道:“多谢世子。”
旋即去了试衣间,换完衣裙,庄雪苑撩开帐子。
关宁宁一直看着她,视线从没移开过。
庄雪苑似是注意到了,僵硬地转了转头,对上关宁宁的目光,扯了扯唇角,冲她浅笑。
清冷,融化,这一刻,周围的一切仿佛黯然失色。
关宁宁瞬间不知所措。
*
凌渐台将庄雪苑带回世子府。
庄雪苑再次感谢,“今日多谢世子。”
凌渐台神色微变,看向她的眼神带上了点怀疑。
今日一连三个谢谢,从前她从来不会对他说谢谢。
“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试探性地问道。
他只知当年庄家举家南迁,路遇劫匪,全家遇难,劫匪将他们沉了江。
当时他疯了似的找,可茫茫河海中,他最终只捞到几具残骨。虽将那群劫匪屠了个干净,可仍旧难消他心头之恨。
如今她再次出现在眼前,像一场梦,不知是真是假。
庄雪苑神情空洞,只麻木地眨了眨眼睛,垂下头说道:“现在的我,恐怕配不上世子。”
他眼眸升起些不可思议,从前她根本不屑看他一眼,更不会这样对他说话。
“容雪苑借住几日,等寻到落脚处,雪苑便离开。”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一言一行间皆是疏离的客气。
凌渐台察觉到她的不对劲,目光微凝,见她似是不想再与他多说,便就此离去。
*
翌日一早。
舒婧宣正在屋内挽着发髻,听到外面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的说话,忽而“庄雪苑”三个字,隐隐约约飘到她耳朵里,她目光暗下去,这几个小丫鬟真是大胆,庄雪苑可是世子府的忌讳,这个名字是不许下人胡乱议论的。
她开窗斥责,却从丫鬟口中得知庄雪苑回来的消息,有个小丫鬟说得绘声绘色,说她亲眼所见庄雪苑昨日就被世子带回来,安置在梅园。
闻言,舒婧宣浑身一震,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股冲天的喜悦在脑海中炸开。
她迫不及待地要去见她,走出屋门,才发觉自己没穿外衣,急忙回了屋穿好,一路小跑着朝梅园赶去。
到达梅园,她飞快扣门。
门开了。
那张清艳绝伦的脸,再次撞入眸中,她眼前一亮,情不自禁呢喃:“雪苑姐姐。”
可仔细看去,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透着一丝一缕的枯寂,像是一朵枯萎的花,再也没有往日的神采,舒婧宣微微一怔。
庄雪苑却上下打量她,好像对她很陌生的样子。
舒婧宣亲昵地问道:“雪苑姐姐,还记得我吗?”
“有事吗?”她目光疏离,语气淡淡的。
舒婧宣眼中却满是重逢的欣喜,“多年不见,婧宣很想姐姐。”
听此,庄雪苑唇角微动,露出一抹几不可查的笑意,“听说你早就不是奴婢了。”
舒婧宣怔愣住,眼神闪烁了几下,抿唇低头,语气带着愧疚,“姐姐会怪我吗?”
“怎么会?”庄雪苑平静地望着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像是急着赶客般,她紧接着道:“我要休息了,你还有事吗?”
舒婧宣对她的态度很不解,但也能看出姐姐不太欢迎自己,便知趣地摇了摇头。
下一刻,门很快关上,她被逼得后退一步。
她眼中写满了疑惑,姐姐是在生她的气吗?
姐姐向来不喜欢权贵,而今日看起来却是因吃醋而生气,她总感觉怪怪的。
日后,她多次来探望,庄雪苑都闭门不见,直至第五日,终于给她开了门。
她带着糕点和水果来向她赔罪,一一摆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问道:“姐姐还在生气吗?”
“我从来没有生过你的气。”庄雪苑依旧对她很冷淡。
她继续问道:“姐姐究竟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我吗?我能为姐姐做些什么?”
“都过去了,我不想再提。”
她识趣地不再问,冲她盈盈一笑,“姐姐吃点东西吧。”
庄雪苑内心烦躁,她接近世子是有目的的,现在还要应付其他人,真是心累。
但若不应付,又难免令人起疑。
她坐下,顺手拿起雪花酥,吃了下去。
舒婧宣很惊讶地看着她,“姐姐,你不是不喜欢吃糕点吗?”
庄雪苑动作顿住,咀嚼的糕点咽也不是,不咽也不是。最终咽了下去,直视着舒靖宣的眼睛,神情染了一层忧郁,“日子太苦,总要吃些甜的。”
舒婧宣索性将糕点全都推到她面前,簇起一个十分真诚的笑,“那姐姐多吃些。”
两人假模假式的寒暄一阵,舒婧宣离开,出了门,她的眼神立刻变得冷漠。
她根本不是庄雪苑。
一时既高兴又难过,高兴她不是庄雪苑。
可又难过她的雪苑姐姐真的不会再回来了。
但这个假货,不知哪里来的顶着雪苑的脸,比关宁宁受宠还要让她难受。
她要揭发她。
*
庄雪苑来寻凌渐台。
开门的一瞬,凌渐台眼前一亮,这是第一次,她主动来找他。
侧身请她进来,她却后退一步,眼里装着让人看不懂的情绪,说道:“算了,我还是走吧。”
这些日子,她对他要么沉默,要么十分客气,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你到底怎么了?”他看向她的眼神渐渐变冷,她在故意吊着他,就算他对她再有耐心,亦会生躁,“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清楚吗?”
她扭头看他,此刻她的眼眸里装满了哀怨,一滴泪从眼眶涌出。
她开口,“我确实是来京都找你的。”
“可一到京都就听闻世子纳了好多妾,想来这么多年,世子尽管是娶妻生子也是应该的。”
“可是,当我真的见到她们,我好难受。”
她的眼眶盈满了泪水,睫毛被打湿,一颤一颤的。
“我再也不是以前的庄雪苑了。”她抬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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擦拭眼泪,破碎嘶哑的声音带着一点点的不甘心。
她哭得凄切,但他心头却涌起一丝不适,他双眸神色压下,变得晦暗不明。
他认识的庄雪苑从来心高气傲,藐视权贵,从不低头。
她究竟是真变了,还是在骗他。
“这三年,你经历了什么?”他开口,探究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的视线定定地望向远处,愣了好一会儿,唇瓣张开,“三年前被劫匪沉海,万幸的是我浮了上来。可却记忆全失,我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该干什么。“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沾了血。
“人牙子抓了我,把我卖给了一家富商做奴婢,主人家对我动辄打骂,最后我受不了逃了出来。自此颠沛流离,四处乞讨,有时候讨不到就去偷东西,可被人抓到就是一顿毒打。”
“有一次他们打到了我的头,当场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竟想起了我是谁。“
“彼时我在南州,我想回京都看看从前的家,可路途遥远,我一路行医,却被人驱赶被人质疑。我这才知一个女子,形单影只,想要在这世间好好活下去,有多不容易。”
“从前庄家虽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也是有家业富足,纵然在这京都城内,也能活得像样,不必看人脸色。对于那些攀附权贵之事皆是鄙视,更不能体会孤苦无依之苦。”
“世子能够屈尊降贵,已然是给了雪苑十足的面子,而雪苑竟不懂得珍惜。所以,我回来京都也是想来找你。”说完,庄雪苑略有窘迫,垂下眸,似是在维护着仅有的一点尊严。
凌渐台目光幽暗,陷入沉思,房间里安静了下来,偶有微风从窗棂吹进,撩起书案上的宣纸,发出沙沙声响。
良久,他开口道:“你若是不喜欢,我可以把她们都遣散。”
这么些年,他不过都是在寻有关庄雪苑的痕迹,眼前出现一个跟雪苑一模一样之人,他还要后院的那些姬妾做什么。
“不。”她摇头,“雪苑位卑言轻,怎敢背上一个妒妇的名声?”
如此明显的欲擒故纵,他一眼看透,这就没意思了,他挑了挑眉,唇边挂了一丝恶劣的笑,“所以你愿意接受她们?”
他的反问让她愣住,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摇头,“不……”
“你尽管直言,不必扭捏,从前你不也是一向直言直语的吗?人纵然再变,本性却是难以改变。”
他的一字一句似都是在提醒她,她微微蜷起了指节,呼吸紧紧屏住,但他没再继续追问,而是冲她笑了笑,便转身离开了。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眼前,她卸下紧绷的身子,默默松了口气。
凌渐台一回到竹苑便召来管家,下令将后院的那些女人全部遣散。
管家迟疑,提了一句,“关夫人也要遣散吗?”
他目光一滞,犹豫了。
视线正好落到书案一角,她新画的书册正安然躺在那儿。
此时,一阵清风吹了进来,哗啦一声,书册被翻开一页,只见上面绝色美人正静静注视着他,神情带着点忧郁,他一下被吸引了进去。
渐渐地,美人变成关宁宁的脸,脑海中慢慢浮现出她泪眼朦胧,缩在一边,怯生生的样子。
“世子?”
管家催促一声,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眉宇轻轻蹙起,他对她,竟有不舍。
旋即几不可查地扯了扯唇,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不过一个长相出色的女人,留下多玩一些日子,他自然就腻了。
他抬眼朝管家道:“除了她。”
管家应声,“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