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逐渐明亮,一夜黑夜也逐渐消散,太阳撑破天际映出一抹明亮,地平线上散发的橙黄暖光照耀了孟于嫣背后的身影,流畅的肌肉线条打在地上时的人影脊背却显得单薄,看上去孤身一人,孤独伶仃。
身后的桂花树上丹师正警惕的打量着宦渊,周圈成群树林里存着几十双锐利狠辣的双眼,他们的主人蓄势待发,势必要在下令的那刻亮出獠牙撕毁仇家。
树影随着光影拉长,宦渊对面着孟于嫣没有丝毫动摇,他稳如泰山的立在原地身后排成长队一路延伸到山脚的衍筝弟子是他最大的底气。
天已亮,衍筝弟子熄灭了火把,在宦渊的背后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的注视着楼主一举一动,只要他一抬手,他们这些人便会蜂拥而上。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场面急促又紧张,所有人都静了下来,呼吸吐气间都带着沉重,连孟于嫣都放缓了吸气的速度,生怕宦渊一个眨眼就冲了过来。
宦渊眨了几次眼,被晨风吹动过后的上眼捷抖动几下,孟于嫣听到他说:“你先前未在清徐,想必是在忙更终于的事情,连续的奔波你恐怕已经筋疲力尽,此时对付我,对你不公平。”
“但凌淮离对我们来说有着非凡的意义,你们杀了他我势必要来讨个公道,我只有一个要求——血债血偿。”宦渊话音一转,说,“你的邀请,我应下了。”
“我灭了清徐,你们也可以尽己所能来杀我。杀了人,灭了门,我自是知道此法不妥,但就算是再度重来,我也不后悔今日所作所为。”
宦渊把配剑横在眼前,缓慢的拔了出来,“我愿意与你一战,你死后在你身后清徐的弟子也可以尽管来复仇,我必奉定陪到底。”
“好!”孟于嫣抬脚踢了身边枪杆,一把抓住飞身刺向宦渊,“你我都是抗都之战中仅存的生者,应当知道生命的珍贵。我今日便让你赴死。”
“我自有自己心中的衡量。”宦渊横剑格挡,枪剑相触发出骇人的光芒,灵力四溅激起气浪瞬间将周围距离近处的人击飞出去。
孟于嫣腾空起跳,泗渊枪耍的虎虎生风霎时一枪从高处压下来,宦渊立在地上不动依然抬剑架住,四目相触,兵器寒光乍现,森然寒芒的枪体剑身倒映出两人从眼底生出的情绪,一个怒,一个悲。
窗外苍天大树伸出的树枝半探进窗口,屋内熏烛微燃散发阵阵淡香,屏风后的软榻上躺着一名来历不明的蓝衣少年,头发乌黑双眼紧闭眉头微蹙,额头上隐约躺着汗珠。
孟清延猛的坐起身睁开双眼,急促的深吸好几口气,剧烈的刺痛感从太阳穴传来孟清延揉了揉才朝眼前看去“这是……客栈?”
他依稀记得自己和清徐众人正在山顶上休息,然后……然后上了年纪的丹师来到他身边,说了些有的没的东西。
最后自己为了证明自己不嫌弃他老人家吃了递来的桂花糕,然后是什么来着?对,然后孟清延就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眼睛就睡着了。
“这都是些什么啊……等等,桂花糕!”孟清延忽然想到了问题所在,“那糕点有问题!”
“对啊。”孟清延眼睛猛的睁大,他正好想起那老人家是个丹师,自己又对他老人家没有设防,这样想来那个丹师要想给自己下药简直轻而易举。
“可我身上没有不适的感觉,反倒……”孟清延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双手忽然不知怎么办了。
不是身体有不适的感觉,而是他现在太精神了。孟清延身上的灵力已经恢复,此时除了刚才那一阵头疼和身体还是冰凉外,现在只感觉呼吸顺畅,脉络通达。
“我……”孟清延的身体素质很好,天资卓佳又肯努力,不久前是他十九年以来第一次把灵力完全耗尽,虽然没有经验但根据自身情况和孟于嫣从前教的常识,他自己的灵力恢复应该需要一整日。
也就是说在没有外力的干扰下,他至少昏睡了一天,孟清延一阵恍惚,条件反射般朝四周看去,果然在不远处的墙上看到一面窗户。
“现在是什么时间?”孟清延跳下床胡乱踏上靴子就朝窗外奔去,他扒着窗户一看,看到了即将日落的夕阳。
他所处的高度距离地面有一段不矮的距离,看上去孟清延是在一家客栈三楼的客房内,这里距离地面的高度孟清延不能直接跳下去。
眼看天边夕阳沉落,即将日落下山,孟清延没有耽搁立刻取了剑,调转方向推开房门快步奔了出去。
楼梯上传来塌塌的脚步声,孟清延快速回忆着来到这里之前的记忆,“那时是黑夜,现在明显是落日……”
掌柜在一楼门口打着算盘接待客人,见孟清延下楼就要招呼他朝这边看,想要看看这位有什么要求,毕竟送他来的那位爷可给了不少报酬。
挥出去的手并没有得到孟清延回应,他取下自己腰间玉谏远远抛给掌柜,看到掌柜接住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下句:“抱歉,身上暂时没钱。这东西是真玉,你去当了能赚到不少钱。”
“哎!等等啊客官!”掌柜连忙去追,却见孟清延已经没了影,“什么情况啊,已经给过钱了啊……”掌柜站在原地挠挠头,摸不着头脑。
半空中一道弧光划过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孟清延一路御剑疾驰朝山上奔去。
“还好能认出这里是清徐附近的小集市,不然找不到方向就彻底完了”孟清延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心中狂跳。
两地距离并不远,孟清延多用些灵力御剑可以直接飞到山顶。
虚靖剑停在半空中,孟清延脚步落地,站到了空无一人的桂花树下。那棵桂花树其实还在,只是有些看不清原本的面貌,上面多了许多划痕,看上去是被剑气波及。
被践踏破烂的草地,被染上鲜血的地面,树木被灵力剑气冲断乱糟糟的一切与清徐被血洗的那日别无二致,泥土混杂着腥臭冲入孟清延鼻腔,他仿佛看到了噩梦照进现实的场景。
记忆中的场景与现实一幕幕重叠,猛的冲出孟清延脑海,甚至没留下一丝温存的余温。孟清延呼吸凝重了片刻,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跌跌撞撞的跑向一个方向。
“对对……说不定他们是走了呢说不定他们是……”孟清延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场景,奔跑时拨开一层层挡路的树枝杂草,说话间有些颤抖。
“……走了呢”孟清延呢喃出最后几个字,却无法继续劝说自己,他来到了自己要找的地方,静在了原地。
也许是不久前,孟清延和清徐中两名弟子来这里埋葬锡玄,那时这片土地上还有几个空中的位置,仿佛为后来死去的人提前准备了家。
但现在那些家住上了人,他们关上了门,留下凸出地面的几十个小土丘。孟清延眼皮跳了几下,一步一顿的走了起来,他经过几个小土丘,停了下来。
面前这个土丘其实看上去和其它的土丘别无二致,只是它的上面多出了一样东西,一把插着的长枪,枪身朝下没入土中,枪杆上“泗渊”两字也随着枪身倒转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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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孟清延忽然癫狂似的大喊起来,他蹲下身对着那土丘刨了起来,“这一切都太荒诞了,这都是假的这都是梦对不对?对不对?你没有死对不对,这一切都是假的对不对?!!”
“……”
静默的树林里没人理会他,夕阳还在照亮着天空,孟清延却觉得眼前发黑,他手上动作加快不久一只手就浮现在他的面前,这只手上布满了裂纹和厚茧,那是孟于嫣平日练枪留下的伤口。
……孟清延还是不愿相信,他把那只手微微抬起试图寻找那不是孟于嫣的证据,被埋在土里的那只手,手指无力的张开,孟清延小心的翻了面朝手腕内侧看去,果然在那里看到一颗痣,“怎么可能……”
看清那颗痣后孟清延不可置信的后退半步差点倒在地上,一股悲苦猛然涌上心头,孟清延觉得心里发酸,从头到脚轻飘无力起来。
眼中划出泪水滴落在孟于嫣手心,孟清延觉得对不起母亲孟于嫣,赶忙用袖子蹭干了自己的眼泪,把她的手放回去给重新埋了起来。
“对不起娘……”孟清延想说他错了他不应该刨孟于嫣的坟墓的,却又觉得不合适,张开嘴后又闭上。
有了掩埋锡玄的经验孟清延这次做的快了不少,孟清延刨着土,越刨越快。
泥土里埋藏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孟清延忽然一缩手,他收回来一看指甲缝中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扎到流出鲜血,手心手背也被泥土中杂物划伤。
满满的尘土血腥味飘扬在空中,孟清延一拳垂在上面想要看看是什么东西,那土地却被砸的捶陷下去,土地掩埋了那锋利的物品。
“……”孟清延看着那土丘,抿着唇没有说话,最后垂下眼蹲下去把孟于嫣埋实了。
很奇怪,孟清延明明什么也没做却觉得很疲惫,他坐在泗渊枪旁边试图把头靠过去寻求慰藉,却担心泗渊枪被自己的重量压斜,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对孟于嫣的不敬只好收了头。
“娘,你也走了……”孟清延坐在泥地里蜷缩起双腿,把脸埋在膝头说,“清徐现在只剩我了……”
“我对不起你们”他哽咽道,“这一切都怪我,对不起娘……对不起清徐的大家……”
“娘,锡玄,你们都走了……我要怎么办?”孟清延泣不成声随着讲话身体逐渐颤抖起来,他的头还在低着,闷声说,“我也去陪你们,好不好?”
“是我害了你们啊”孟清延说着缓缓起了身,他的眼睛发红目光无神,看上去宛如一个披着人皮的活死人,说话间吐出的都是冷气,“我去、找你们啊”
说话间,孟清延拔出虚靖剑,寒光闪烁间冰冷的剑身贴上他的脖颈,利刃正要划破时,恍惚间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于锡。
锡玄的弟弟于锡。
锡玄说过的话回响在他耳畔,咣当一声斜安剑掉到了地上竟发出来声音,孟清延也被这一声砸的回过了神。
他向下看去,原来自己先前慌神间将斜安剑放到了地上,刚才虚靖剑掉落又正好砸在斜安剑的剑鞘上面,两剑相碰,这才发出了声响。
空气寂静一瞬,仿佛世界为孟清延停留了时间。
孟清延看着地上的斜安剑,不可置信的缓慢伸出手摸上自己浑身发冷的身体,转头凝视身旁倒插在地的泗渊枪,捡起地上虚靖、斜安两把剑,收剑入鞘,眼神中逐渐溢出杀气。
“我要衍筝死,我要他们给清徐、给娘、给锡玄、给大家所有人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