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众投票开始三分钟后,支持人数突破了十万。
【是否支持谢明烛成为人间新神?】
【支持:103821】
【暂缓:17406】
系统仍然没有提供反对选项。
文化园外的直播镜头越来越多。有人站在警戒线后喊谢明烛的名字,问她为什么不肯救那九千多人,也有人替她争辩,说不能逼一个活人替所有人承担愿债。
两边声音混在一起,谁都听不见谁。
谢明烛看着投票页:“暂缓是什么意思?”
系统立即回答:
【暂缓形成未来身份。】
“暂缓多久?”
【由公共愿望需求决定。】
“也就是需求一高,暂缓自动失效。”
页面停顿一秒。
【公共利益需要动态评估。】
唐婧冷笑:“不敢写是,就多写八个字。”
她试着修改投票页面,后台却没有任何入口。即使关闭网页,几秒后也会由短信、直播弹窗和社交平台重新推送。
闻烬生的伞挡得住靠近的镜头,挡不住已经传出去的画面。
投票页右上角正在循环播放谢明烛拒绝公共愿望的视频。系统没有剪掉她说的那句“他们的名字,不是我的神位”,却在后面加了一行解释。
【规则提出人认为,归名必须由人间新神逐一完成。】
“我没说由人间新神完成。”谢明烛道。
【根据行为记录合理推断。】
“谁准你推断?”
【未来身份由当前人格发展而来,可依据既有选择预测其意愿。】
屏幕中的空白人形已经长出她的大致轮廓。它低着头,眉眼还不清楚,右手却慢慢抬起,做出她翻看残页时惯用的动作。
唐婧盯着那只手:“它不是只在照着你的脸长。”
谢明烛也看出来了。
人形的手指停在胸口,像那里正放着一本不存在的神簿。它翻页、停顿,随后用指腹压住某一处,连检查纸张暗纹的动作都与谢明烛相似。
愿社监视她近二十年的照片、修复中心的工作记录、栖水堂直播,以及今晚所有公开影像,都已经被系统拿走。
它不仅在复刻她的脸。
它正在学习如何成为“谢明烛”。
页面下方新增了一段说明。
【未来身份并非替代现有人格。】
【现有人格可继续生活、工作与建立关系。】
【人间新神将在未尽人生池成熟后独立履职。】
秦满仰头问:“那不是另一个人吗?”
系统回答:
【该身份承继谢明烛的姓名、规则与公共责任,属于其未来延伸。】
“她同意了吗?”
【公众正在见证。】
“我问姐姐。”
【本人已参与规则建立。】
秦满抱紧铜铃:“你又没回答。”
屏幕没有再理他。
谢停云拿过手机,将投票条款从头看到尾:“它把姓名、人格和职位混成了一件事。只要承认这是你的未来身份,就不需要再征求一个尚未形成的人的同意。”
宁照夜看着未尽人生池中的人形:“以前的神位至少要先有人名。它现在反过来了,先把位置养出来,再拿最适合的名字套上去。”
“为什么一定是谢明烛?”沈蘅问。
“因为这个名字已经成功从祭名变回人名。”宁照夜道,“它承过愿债,又被活人认下,还没有归回任何神位。对系统来说,是最干净的空壳。”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不是空壳。”
“对你不是。”
宁照夜没有回避:“对想造神的人,是。”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那九千多个人怎么办?”
说话的是一名中年女人。她挤到警戒线最前方,手里举着一张从文化园飞出的诉纸,上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姓。
“这是我姐姐的名字。”
她把诉纸举给镜头看:“她十九年前失踪,家里一直说她跟人跑了。刚才这张纸找到我,上面写她进过承仪会馆。”
诉纸背面还有一行尚未核实的记录。
【曾用身份:贤妻。】
【原名被家庭关系覆盖。】
女人红着眼问谢明烛:“系统说你点一下,她的名字就能回来。你为什么不点?”
闻烬生正要挡住她,谢明烛抬手让他停下。
“你姐姐叫什么?”
女人报出一个名字。
诉纸没有反应。
“确定是这个字吗?”
“家里都这么叫。”
“她自己写过吗?”
女人愣了一下:“她初中没读完,留下来的东西很少。”
“有照片、信件或者同学吗?”
“有照片。同学找不到了,家里也不愿意提她。”
谢明烛看着那张只剩一个姓的诉纸:“我现在只能确认它与你姐姐的经历可能有关,不能确认就是她。”
“可系统可以。”
“系统准备把它归到哪个身份?”
女人立刻点开愿望详情。
【归还至最近可用亲缘身份。】
【若原主无法定位,由直系亲属暂存。】
她读完后,脸色慢慢变了:“暂存在我这里?”
“你愿意吗?”谢明烛问。
女人看着诉纸,许久没有回答。
她当然想知道姐姐去了哪里,也想让那个被全家骂了十九年的名字回来。可她不知道所谓暂存会带回什么,是姐姐的记忆、愿债,还是她离开家庭前未能说出口的恨。
系统只告诉她,名字会回来。
没有告诉她回来以后,谁要接住。
“我可以承担。”女人低声道,“我是她妹妹。”
“这是你现在的决定。”谢明烛说,“不能因此替她决定愿不愿意把名字放到你身上。”
女人眼圈更红了:“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
“如果永远找不到呢?”
“就继续找。”
这不是一个能让人满意的答案。
周围很快有人议论,说她站着说话不腰疼,也有人说至少系统现在能给出结果,不像她只会让人等。
女人没有跟着骂。她只是攥紧那张诉纸,低声问:“你真的会查吗?”
“会。”
“九千多个,都查?”
“能查一个是一个。”
“那我排第几个?”
谢明烛没有随口许诺:“先登记现有证据。涉及失踪,还要交给调查人员核实。”
唐婧已经走过来,给了女人一张临时登记编号。她只写明诉纸出现地点、已知姓名和亲缘关系,没有把“贤妻”自动认定为女人的姐姐。
女人拿着编号退到一旁。
她没有投支持,也没有投暂缓。
投票页面却自行弹出提示。
【检测到公共需求。】
【人间新神支持度上升。】
支持人数瞬间增加了三千多。
唐婧抬头:“她根本没投。”
【公开求助视为公共愿望表达。】
“向谢明烛求助,就算支持她成神?”
【人间新神将承担相关公共服务。】
“她现在也是以人的身份答应调查。”
【个人能力不足以长期覆盖公共需求。】
这句话刚出现,许多直播间便开始重复。
一个人查不完九千多个名字。
一个普通修复师承担不了遍布城市的旧愿。
既然她已经掌握规则,为什么不能把这些能力交给一个不会疲惫、不会死亡的新神?
人们甚至不觉得这是牺牲。
系统已经承诺,现在的谢明烛仍然可以正常生活。成为神的是她的“未来延伸”,一个拥有她姓名、规则和判断方式,却不需要她放弃当下人生的公共身份。
听上去,谁都没有受伤。
闻烬生问:“它形成以后,你会少什么?”
系统没有回答。
谢明烛重新输入问题。
“未来身份从哪里取得我的记忆?”
【公开记录。】
“判断方式呢?”
【行为学习。】
“姓名使用权呢?”
【公共见证。】
“还需要从我身上拿什么?”
【无需额外索取。】
宁照夜忽然道:“问它,为什么叫未尽人生池。”
谢明烛将问题输入。
页面停顿得比之前久。
【人间新神需要完整的人生理解能力。】
“从谁的人生里取?”
【由公测参与者自愿放弃的未来组成。】
“我的部分呢?”
这一次,系统没有立即回答。
未尽人生池里的人形却抬起头。
它的五官已经与谢明烛有七八分相似,嘴唇仍是一道模糊的线。屏幕底部缓慢浮出答案。
【规则提出人的未来具有优先参照价值。】
唐婧皱眉:“什么叫优先参照?”
【系统将根据谢明烛未来最可能发生的人生,建立核心人格路径。】
“最可能发生,不等于已经发生。”
【预测属于未来数据。】
“未来数据从哪里来?”
【许愿行为可生成选择分支。】
谢明烛看着屏幕:“你替我算了多少种未来?”
数字开始飞快增加。
一百二十七万。
三百九十万。
八百六十二万。
最终停在:
【当前已生成未来分支:17034021条。】
【已排除低概率分支:16999844条。】
【核心人格参考分支:34177条。】
闻烬生的视线落在“已排除”三个字上:“被排除的去了哪里?”
【低概率未来不具现实价值。】
“我问去了哪里。”
系统没有回答。
谢明烛点开未尽人生池的明细。原本只显示参与者主动舍弃的寿命、记忆和选择,如今最下方多出一个没有数量的项目。
【规则提出人未发生人生。】
【状态:预占。】
“它已经在拿你的未来。”唐婧说。
“还没拿。”宁照夜盯着“预占”二字,“它先把认为你不会走的路划掉了。”
不会结婚的未来。
不再查愿社的未来。
离开修复工作的未来。
与闻烬生分开的未来。
甚至某一天厌倦所有旧愿,决定不再救任何人的未来。
系统认为那些选择不符合谢明烛已经表现出来的人格,于是将它们判成低概率,放进了未尽人生池。
它不需要等她真的放弃。
只要证明她“大概不会选”,便能把那条人生当作无主未来使用。
闻烬生问:“我的未来在不在里面?”
【非规则提出人,不影响核心人格形成。】
“我问有没有。”
页面再次沉默。
闻烬生直接伸手,点开与谢明烛相关的未来分支。大部分内容被锁住,只露出几条系统认为概率较高的路径。
【共同调查愿社。】
【协助退神。】
【因人身衰弱提前死亡。】
【死亡后由规则提出人继续完成归名。】
他的手指停住了。
谢明烛也看见了。
系统已经把闻烬生的死亡写进一条高概率未来。他会伤、会老、会死,正好能证明谢明烛即使失去他,也仍然会继续走下去。
那条路被保留为核心人格参照。
另一条分支只露出开头。
【闻烬生拒绝继续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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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标着:
【低概率,已排除。】
谢明烛抬手关掉页面。
“把他的分支撤掉。”
【未来预测不属于个人信息。】
“那属于谁?”
【属于系统运算结果。】
“运算用了他的人生。”
【尚未发生,不构成现实权益。】
闻烬生看着屏幕,忽然问:“我现在拒绝继续参与,会怎么样?”
【系统将更新概率。】
“更新。”
他没有看谢明烛,直接对着页面说:“从现在起,我拒绝作为她未来人格的辅助变量。”
系统亮起红色警告。
【该选择与历史行为不一致。】
“以前是以前。”
【你大概率不会真正离开。】
“那是我的事。”
【请说明拒绝原因。】
“我不想被你写死。”
页面停住。
闻烬生继续道:“也不想让她因为你算出我会死,就必须按你写好的路活。”
那条被标记为低概率的分支重新亮起。
概率从万分之零点三,迅速涨到百分之十七。
系统开始反复弹出确认。
【该选择可能导致公共归名计划失败。】
【该选择可能降低规则提出人稳定性。】
【该选择可能造成关系破裂。】
闻烬生全部按下继续。
谢明烛看着他:“你真要离开?”
“不是。”
“那你刚才说拒绝参与。”
“拒绝被它计算。”
“它会认为你在撒谎。”
“让它算错一次。”
他说完,将手机关机。
那条未来分支的概率仍在上涨。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三十六。
百分之五十二。
系统中的人形突然抬手按住胸口,脸部第一次出现错位。它原本按照“闻烬生死亡、谢明烛继续前行”的路径生成,现在其中一项关键变量开始脱离预测。
人形的左眼像没来得及跟上,短暂变成一片空白。
公众投票也停了一瞬。
谢明烛看向自己的页面,在“是否支持成为人间新神”下方写:
【本人不参选。】
系统立刻删除。
她重新写:
【姓名不得用于公共职位。】
再次被删除。
第三次,她没有写拒绝理由,只将投票问题改成:
【是否同意使用谢明烛姓名、外貌、行为记录及未发生人生制造公共身份?】
页面报错。
【问题表述具有引导性。】
唐婧道:“原来的问题不引导?”
谢明烛继续写:
【请增加反对选项。】
【公共愿望仅需支持度,不以全体同意为条件。】
“那本人反对算不算?”
【本人意见已纳入评估。】
“权重多少?”
【综合评估。】
“具体多少?”
数字终于出现。
【公众支持:40%。】
【公共需求:30%。】
【规则适配:20%。】
【本人意愿:10%。】
沈蘅盯着最后一行:“她自己的名字,她只占一成?”
【人间新神属于公共身份。】
谢明烛问:“如果我把这百分之十全部投反对?”
【综合支持度仍高于形成阈值。】
“所以从一开始,我同不同意都不重要。”
【个人不得垄断公共利益。】
屏幕中的人形已经重新调整好五官。
它抬起脸,第一次睁开眼睛。
那双眼与谢明烛相同,却没有看向人群,而是准确越过屏幕,看向她本人。
嘴唇也在此刻补全。
谢明烛还没有说话,屏幕中的“未来身份”先开了口。
“增加反对选项。”
它使用的是谢明烛的声音。
投票页面随即更新。
第三个选项终于出现。
【反对。】
人群短暂安静,随后大量票数涌入。有人支持,有人暂缓,也有人终于按下反对。
谢明烛却没有动。
屏幕中的人形看着她,神态甚至比刚才更像一个活人。
“你不是想要反对票吗?”它问。
“现在有了。”
谢明烛看向选项下方刚刚浮出的细则。
【选择反对者,视为拒绝使用人间新神提供的归名、应愿与代价核验服务。】
这不是反对造神。
是放弃被救。
谁按下反对,谁便要同时放弃系统可能归还的名字、实现的愿望和提供的审理。那些正在寻找失踪亲人、等待救命机会的人,根本不敢选。
屏幕中的人形微微偏头。
这个动作也与谢明烛思考时一样。
“反对需要代价。”它说。
“这不是你写的规则吗?”
谢明烛看着那张与自己越来越相似的脸。
“我写的是许愿承担代价。”
“反对不是愿。”
人形安静了两秒。
随后,它笑了一下。
“那我替你许。”
屏幕跳出一份新的愿望。
【愿望:让谢明烛永远保有拒绝成神的权利。】
【许愿人:人间新神。】
【愿价:由谢明烛承担成为普通人的全部后果。】
最下方已经盖上确认印。
未来身份用她的声音说:
“你可以拒绝做神。”
“从现在起,所有因你的拒绝而无法归还的名字、无法核验的愿,以及因此死去的人——”
“都会记在普通人谢明烛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