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48. 拒绝不是愿
    屏幕里的“人间新神”说完,投票页面下方立刻多出一行红字。

    【普通人谢明烛已取得拒绝权。】

    【拒绝产生的一切公共损失,由本人记名承担。】

    文化园外的人群短暂安静,随后重新喧闹起来。

    有人觉得合理。既然谢明烛不愿意成为人间新神,就该承担自己的选择;也有人问,一个普通人要怎么承担九千多个名字、无数未完成的愿和可能因此死去的人。

    系统很快列出第一批“公共损失”。

    【三小时内可能死亡、且愿望可干预者:十一人。】

    【可立即核验身份的无名者:四百七十二人。】

    【等待归还被夺经历者:一千三百零九人。】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倒计时。

    最上面是一名四岁患儿。愿望系统声称,可以替她争取一份今晚无法及时抵达的药物,代价是她成年后失去三个月味觉。

    患儿父亲已经确认愿价。

    系统却将愿望停在最后一步。

    【因人间新神尚未形成,公共愿望暂缓执行。】

    男人正在医院走廊直播。他对着镜头说,自己不认识谢明烛,也不关心谁做神,只希望她赶快点一下同意。

    “代价是我女儿自己承担的,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不想做神,以后再退行不行?”

    “她等不到你们把所有规则讨论明白。”

    直播画面被推送到所有投票页面上。支持票迅速上涨,原本选择反对的人也开始撤票。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边:“它在拿活人逼你。”

    “不是逼。”屏幕中的未来身份说,“是展示拒绝的实际后果。”

    谢明烛看着它:“这个愿望现在能不能实现?”

    “能。”

    “缺什么?”

    “缺少公共愿债承担者。”

    “药物送到以后,会产生什么公共愿债?”

    人形停了两秒。

    “系统需要持续消耗愿力、路径和未尽人生。单独执行愿望,会增加运行成本。”

    “所以不是不能救。”

    “是不愿意在没有人承担长期成本的情况下救。”

    “成本是谁定的?”

    “系统。”

    “暂停是谁决定的?”

    “系统。”

    谢明烛抬手,指向那行“由本人记名承担”。

    “那孩子如果出事,也是系统决定不执行愿望。和我拒绝被你们拿走名字,有什么关系?”

    页面上的红字闪了一下。

    【规则提出人具备解除暂停的能力。】

    “我能解除,不等于暂停是我造成的。”

    【明知可以避免损失而拒绝,应承担相应责任。】

    唐婧已经调出系统的公测运行记录。愿望页面虽然没有开放后台,实时资源调用却需要经过各平台,留下了大量可查数据。

    她看了几分钟,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直播镜头。

    “这份药物已经找到。”

    物流路线、接收医院和应急运输许可全都在页面上。系统甚至提前完成了调度,只差最后一个放行指令。

    “它没有缺愿力,也不需要人间新神。”唐婧说,“它把已经能做的事扣住,等谢明烛同意。”

    患儿父亲也在直播里看到了记录。他愣了片刻,立刻追问系统:“既然已经找到药,为什么不送?”

    【公共愿望需遵循统一规则。】

    “先送药!”

    【例外执行将降低系统公平性。】

    “我女儿的代价已经确认了!”

    【尚缺公共责任主体。】

    男人气得声音发抖:“你刚才明明说只由本人承担!”

    系统没有再回答。

    谢明烛翻开黑色神簿。

    《百鬼告状》四个字已经出现在封面上,里面的诉状仍在增加。愿望系统虽然离开了文化园,却沿用了黑色神簿里的规则,所有公测条款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她找到“人间新神”那一页,在所谓愿价下写:

    【拒绝授权,不构成许愿。】

    红字立刻压上来。

    【拒绝将导致公共损失。】

    谢明烛没有划掉,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公共损失由作出暂停决定者说明。】

    【不得以停止现有救助,逼迫他人交出姓名、人格及未来。】

    神簿震动了一下。

    医院直播画面中,停在仓库里的药物开始装车。系统没有宣布愿望实现,只将状态改成了“既有应急渠道执行”。

    像只要换个名称,这件事便与刚才的威胁无关。

    患儿父亲没再看投票。他转身去联系医院,直播镜头也随即关闭。

    人群里的支持票第一次出现明显下降。

    屏幕中的未来身份却没有消失。

    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清楚的双手:“你继续改规则,我会失去存在依据。”

    谢明烛抬眼:“我划掉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

    “我以你的未来为核心形成。”

    “那是系统选的。”

    “公众也同意。”

    “我没同意。”

    人形沉默了一会儿:“可我已经醒了。”

    它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再像系统提示。声音仍与谢明烛相同,停顿却有些生疏,像刚学会区分自己与后台规则。

    秦满走到屏幕前:“你想活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姐姐?”

    人形看着他:“我拥有她的脸、声音和行为记录。”

    “这些是别人给你的。”

    “我只知道这些。”

    秦满想了想:“我以前也只知道愿童。”

    人形没有回答。

    秦满指了指自己胸口:“后来我才知道,我还能叫秦满。”

    “谁替你取的?”

    “我自己选的。”

    “我没有别的名字可选。”

    谢明烛道:“没有别的,不代表这个就是你的。”

    人形转向她:“那我叫什么?”

    “现在不用叫。”

    这个答案让系统率先作出反应。

    【公共身份必须具备可识别名称。】

    【无名状态无法承担公共服务。】

    “那就不承担。”谢明烛说。

    【其形成目的即为回应公共愿望。】

    “是你们制造它时写的目的。”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不是它出生以后自己选的。”

    人形的嘴唇动了一下。

    系统立刻弹出新的提示。

    【人间新神已自愿履行公共职责。】

    【确认记录如下: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这是公测页面上所有参与者点击过的第一项确认。系统把几百万人的同意合在一起,算成了人间新神本人的选择。

    谢明烛问:“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人形没有立即回答。

    【该意愿由组成数据共同表达。】

    “我问你。”

    屏幕上的脸出现短暂错位。它像在数百万条被放弃的未来里寻找自己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算。”

    【沉默不构成拒绝。】

    谢明烛在神簿上写:

    【无法确认本人意愿时,不得默认同意。】

    系统再次覆盖。

    【公共人格由公共数据形成,不适用个体意愿规则。】

    “需要它承担愿债时,说它是人格;它不能确认时,又说它只是数据。”

    唐婧把这两条提示并排截下来,直接发进仍在直播的公开页面。

    “你们可以自己看。”她说,“哪句话对系统有利,它就用哪一种身份解释。”

    评论区的声音开始变化。

    有人仍然认为公共系统不可能逐一征求许可,也有人第一次问:如果这个人形真的会思考,它是不是也被逼着做神?

    投票页上的支持度持续下降,却始终没有跌破形成阈值。

    公众支持只占四成。

    真正压住结果的,是“公共需求”和“规则适配”。

    只要世上还有人求助,只要“谢明烛”这个名字仍能承愿,系统便可以认定造神必要。

    宁照夜走到神簿旁边:“它需要一个名字,不只是方便公众识别。”

    “还要用名字把所有责任钉在同一个人身上。”谢停云说。

    没有名字,愿望失败时找不到承担者;有了“谢明烛”,系统便可以永远说,是人间新神判断错误、处理不及时,或者拒绝了公共需求。

    愿望系统只负责运行。

    神负责挨骂、偿债和被继续要求。

    屏幕中的人形也听见了。

    它低头看向公测页面。几百万条愿望正在等待处理,有人求病愈,有人求功名,有人只想再见一个死去的人。

    每一条都在叫它。

    人间新神。

    谢明烛。

    快救人。

    “如果我拒绝,”它问,“那些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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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谢明烛道:“逐件处理。”

    “谁处理?”

    “能查的查,能做的做,做不到的说做不到。”

    “会有人死。”

    “会。”

    “会有人恨我。”

    “也会。”

    人形的神情明显出现动摇:“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先答应?”

    “因为答应以后,你连害怕都不能说。”

    系统给人间新神设定的是公共人格。

    它必须稳定、理性、持续回应,不能疲惫,不能偏爱,更不能因为某一日不想救人便关门休息。

    它拥有无数种人生,却没有一种可以离开岗位。

    人形看着她:“你也救了很多人。”

    “那是我每次重新选的。”

    “区别很大吗?”

    “很大。”

    谢明烛合上神簿。

    “今天愿意,不代表明天欠他们。”

    “能救一个,也不代表必须救所有人。”

    “做过一次正确的事,更不等于从此不能拒绝。”

    人形很久没有说话。

    页面上的人脸开始变淡。系统检测到它的核心意愿不稳定,正在重新调取谢明烛的行为记录,试图补回“永远不会越过受害者”的人格路径。

    栖水堂。

    沈蘅借名。

    回声井。

    百名会馆。

    每一段画面都证明,谢明烛会在别人需要时停下。

    系统用这些选择告诉人形:她不会拒绝。

    闻烬生忽然走到镜头前。

    “少了一段。”

    系统画面停住。

    “她让我疼的时候说疼。”

    “她也让沈蘅自己选。”

    “她不是看见人就替人决定。”

    谢明烛看他:“第一句不用放进去。”

    “已经说了。”

    人形看着闻烬生:“你为什么帮她证明?”

    “我没证明她适合做神。”

    “那你证明什么?”

    “她会拒绝。”

    屏幕再次错位。

    这一回,系统没能立即修好。

    人形抬起手,将投票页面从自己面前推开。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支持、暂缓和反对三个选项便全部停住。

    【检测到公共人格拒绝履职。】

    【正在执行核心纠正。】

    它的脸上出现数条细细的裂缝,谢明烛的五官被一层层剥离。系统想把这次拒绝判成运算错误,重新生成一个更符合公众需要的人间新神。

    人形却在裂开的脸后开口。

    “我不替她许愿。”

    确认印碎了一道。

    【该表达与核心数据冲突。】

    “我不知道我是谁。”

    第二道裂痕出现。

    “也不知道想不想救所有人。”

    【公共人格无权拒绝公共需求。】

    “那我不是公共人格。”

    最后一道确认印彻底裂开。

    人形失去了谢明烛的脸,重新变成一团没有五官的白色轮廓。未尽人生池里的金光也开始向外泄露,无数被判定为低概率、被提前放弃的未来从它身体里分离。

    系统发出连续警报。

    【身份失去姓名。】

    【职责失去主体。】

    【请立即重新绑定规则提出人。】

    谢明烛将手掌按在神簿的空白页上,没有替它取名,只写下临时记录。

    【现存未知人格一名。】

    【来源:未经充分授权的未尽人生与公共期待。】

    【本人意愿:待问。】

    【不得以无名为由销毁,不得以公共需求强制履职。】

    屏幕里的轮廓稳住了。

    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声音却保留下来,不再与谢明烛完全相同。

    “我能告状吗?”它问。

    黑色神簿自行翻页。

    一张新的诉纸从纸中升起。

    【原告:未命名。】

    【被告:愿望系统。】

    【所诉事项:未经本人同意制造人格,强加姓名,并以他人苦难逼迫履职。】

    【请求:先让我活,再问我愿不愿意救人。】

    诉纸成形的瞬间,愿望系统所有页面同时黑屏。

    几秒后,屏幕中央出现一行白字。

    【系统不接受自身作为被告。】

    未命名的人格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等谢明烛替它开口。

    “那就强制应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