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里的“人间新神”说完,投票页面下方立刻多出一行红字。
【普通人谢明烛已取得拒绝权。】
【拒绝产生的一切公共损失,由本人记名承担。】
文化园外的人群短暂安静,随后重新喧闹起来。
有人觉得合理。既然谢明烛不愿意成为人间新神,就该承担自己的选择;也有人问,一个普通人要怎么承担九千多个名字、无数未完成的愿和可能因此死去的人。
系统很快列出第一批“公共损失”。
【三小时内可能死亡、且愿望可干预者:十一人。】
【可立即核验身份的无名者:四百七十二人。】
【等待归还被夺经历者:一千三百零九人。】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倒计时。
最上面是一名四岁患儿。愿望系统声称,可以替她争取一份今晚无法及时抵达的药物,代价是她成年后失去三个月味觉。
患儿父亲已经确认愿价。
系统却将愿望停在最后一步。
【因人间新神尚未形成,公共愿望暂缓执行。】
男人正在医院走廊直播。他对着镜头说,自己不认识谢明烛,也不关心谁做神,只希望她赶快点一下同意。
“代价是我女儿自己承担的,没有伤害任何人。”
“你不想做神,以后再退行不行?”
“她等不到你们把所有规则讨论明白。”
直播画面被推送到所有投票页面上。支持票迅速上涨,原本选择反对的人也开始撤票。
闻烬生站在谢明烛身边:“它在拿活人逼你。”
“不是逼。”屏幕中的未来身份说,“是展示拒绝的实际后果。”
谢明烛看着它:“这个愿望现在能不能实现?”
“能。”
“缺什么?”
“缺少公共愿债承担者。”
“药物送到以后,会产生什么公共愿债?”
人形停了两秒。
“系统需要持续消耗愿力、路径和未尽人生。单独执行愿望,会增加运行成本。”
“所以不是不能救。”
“是不愿意在没有人承担长期成本的情况下救。”
“成本是谁定的?”
“系统。”
“暂停是谁决定的?”
“系统。”
谢明烛抬手,指向那行“由本人记名承担”。
“那孩子如果出事,也是系统决定不执行愿望。和我拒绝被你们拿走名字,有什么关系?”
页面上的红字闪了一下。
【规则提出人具备解除暂停的能力。】
“我能解除,不等于暂停是我造成的。”
【明知可以避免损失而拒绝,应承担相应责任。】
唐婧已经调出系统的公测运行记录。愿望页面虽然没有开放后台,实时资源调用却需要经过各平台,留下了大量可查数据。
她看了几分钟,直接把手机屏幕转向直播镜头。
“这份药物已经找到。”
物流路线、接收医院和应急运输许可全都在页面上。系统甚至提前完成了调度,只差最后一个放行指令。
“它没有缺愿力,也不需要人间新神。”唐婧说,“它把已经能做的事扣住,等谢明烛同意。”
患儿父亲也在直播里看到了记录。他愣了片刻,立刻追问系统:“既然已经找到药,为什么不送?”
【公共愿望需遵循统一规则。】
“先送药!”
【例外执行将降低系统公平性。】
“我女儿的代价已经确认了!”
【尚缺公共责任主体。】
男人气得声音发抖:“你刚才明明说只由本人承担!”
系统没有再回答。
谢明烛翻开黑色神簿。
《百鬼告状》四个字已经出现在封面上,里面的诉状仍在增加。愿望系统虽然离开了文化园,却沿用了黑色神簿里的规则,所有公测条款都会在这里留下痕迹。
她找到“人间新神”那一页,在所谓愿价下写:
【拒绝授权,不构成许愿。】
红字立刻压上来。
【拒绝将导致公共损失。】
谢明烛没有划掉,只在旁边补了一句:
【公共损失由作出暂停决定者说明。】
【不得以停止现有救助,逼迫他人交出姓名、人格及未来。】
神簿震动了一下。
医院直播画面中,停在仓库里的药物开始装车。系统没有宣布愿望实现,只将状态改成了“既有应急渠道执行”。
像只要换个名称,这件事便与刚才的威胁无关。
患儿父亲没再看投票。他转身去联系医院,直播镜头也随即关闭。
人群里的支持票第一次出现明显下降。
屏幕中的未来身份却没有消失。
它低头看着自己逐渐清楚的双手:“你继续改规则,我会失去存在依据。”
谢明烛抬眼:“我划掉的是我的名字,不是你。”
“我以你的未来为核心形成。”
“那是系统选的。”
“公众也同意。”
“我没同意。”
人形沉默了一会儿:“可我已经醒了。”
它说这句话时,语气不再像系统提示。声音仍与谢明烛相同,停顿却有些生疏,像刚学会区分自己与后台规则。
秦满走到屏幕前:“你想活吗?”
“想。”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做姐姐?”
人形看着他:“我拥有她的脸、声音和行为记录。”
“这些是别人给你的。”
“我只知道这些。”
秦满想了想:“我以前也只知道愿童。”
人形没有回答。
秦满指了指自己胸口:“后来我才知道,我还能叫秦满。”
“谁替你取的?”
“我自己选的。”
“我没有别的名字可选。”
谢明烛道:“没有别的,不代表这个就是你的。”
人形转向她:“那我叫什么?”
“现在不用叫。”
这个答案让系统率先作出反应。
【公共身份必须具备可识别名称。】
【无名状态无法承担公共服务。】
“那就不承担。”谢明烛说。
【其形成目的即为回应公共愿望。】
“是你们制造它时写的目的。”
她看着屏幕里那张与自己相同的脸。
“不是它出生以后自己选的。”
人形的嘴唇动了一下。
系统立刻弹出新的提示。
【人间新神已自愿履行公共职责。】
【确认记录如下:我愿意承担自己的代价。】
这是公测页面上所有参与者点击过的第一项确认。系统把几百万人的同意合在一起,算成了人间新神本人的选择。
谢明烛问:“这句话是你说的吗?”
人形没有立即回答。
【该意愿由组成数据共同表达。】
“我问你。”
屏幕上的脸出现短暂错位。它像在数百万条被放弃的未来里寻找自己的声音,过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那就不算。”
【沉默不构成拒绝。】
谢明烛在神簿上写:
【无法确认本人意愿时,不得默认同意。】
系统再次覆盖。
【公共人格由公共数据形成,不适用个体意愿规则。】
“需要它承担愿债时,说它是人格;它不能确认时,又说它只是数据。”
唐婧把这两条提示并排截下来,直接发进仍在直播的公开页面。
“你们可以自己看。”她说,“哪句话对系统有利,它就用哪一种身份解释。”
评论区的声音开始变化。
有人仍然认为公共系统不可能逐一征求许可,也有人第一次问:如果这个人形真的会思考,它是不是也被逼着做神?
投票页上的支持度持续下降,却始终没有跌破形成阈值。
公众支持只占四成。
真正压住结果的,是“公共需求”和“规则适配”。
只要世上还有人求助,只要“谢明烛”这个名字仍能承愿,系统便可以认定造神必要。
宁照夜走到神簿旁边:“它需要一个名字,不只是方便公众识别。”
“还要用名字把所有责任钉在同一个人身上。”谢停云说。
没有名字,愿望失败时找不到承担者;有了“谢明烛”,系统便可以永远说,是人间新神判断错误、处理不及时,或者拒绝了公共需求。
愿望系统只负责运行。
神负责挨骂、偿债和被继续要求。
屏幕中的人形也听见了。
它低头看向公测页面。几百万条愿望正在等待处理,有人求病愈,有人求功名,有人只想再见一个死去的人。
每一条都在叫它。
人间新神。
谢明烛。
快救人。
“如果我拒绝,”它问,“那些愿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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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处理?”
“能查的查,能做的做,做不到的说做不到。”
“会有人死。”
“会。”
“会有人恨我。”
“也会。”
人形的神情明显出现动摇:“你不怕?”
“怕。”
“那你为什么不先答应?”
“因为答应以后,你连害怕都不能说。”
系统给人间新神设定的是公共人格。
它必须稳定、理性、持续回应,不能疲惫,不能偏爱,更不能因为某一日不想救人便关门休息。
它拥有无数种人生,却没有一种可以离开岗位。
人形看着她:“你也救了很多人。”
“那是我每次重新选的。”
“区别很大吗?”
“很大。”
谢明烛合上神簿。
“今天愿意,不代表明天欠他们。”
“能救一个,也不代表必须救所有人。”
“做过一次正确的事,更不等于从此不能拒绝。”
人形很久没有说话。
页面上的人脸开始变淡。系统检测到它的核心意愿不稳定,正在重新调取谢明烛的行为记录,试图补回“永远不会越过受害者”的人格路径。
栖水堂。
沈蘅借名。
回声井。
百名会馆。
每一段画面都证明,谢明烛会在别人需要时停下。
系统用这些选择告诉人形:她不会拒绝。
闻烬生忽然走到镜头前。
“少了一段。”
系统画面停住。
“她让我疼的时候说疼。”
“她也让沈蘅自己选。”
“她不是看见人就替人决定。”
谢明烛看他:“第一句不用放进去。”
“已经说了。”
人形看着闻烬生:“你为什么帮她证明?”
“我没证明她适合做神。”
“那你证明什么?”
“她会拒绝。”
屏幕再次错位。
这一回,系统没能立即修好。
人形抬起手,将投票页面从自己面前推开。只是一个很轻的动作,支持、暂缓和反对三个选项便全部停住。
【检测到公共人格拒绝履职。】
【正在执行核心纠正。】
它的脸上出现数条细细的裂缝,谢明烛的五官被一层层剥离。系统想把这次拒绝判成运算错误,重新生成一个更符合公众需要的人间新神。
人形却在裂开的脸后开口。
“我不替她许愿。”
确认印碎了一道。
【该表达与核心数据冲突。】
“我不知道我是谁。”
第二道裂痕出现。
“也不知道想不想救所有人。”
【公共人格无权拒绝公共需求。】
“那我不是公共人格。”
最后一道确认印彻底裂开。
人形失去了谢明烛的脸,重新变成一团没有五官的白色轮廓。未尽人生池里的金光也开始向外泄露,无数被判定为低概率、被提前放弃的未来从它身体里分离。
系统发出连续警报。
【身份失去姓名。】
【职责失去主体。】
【请立即重新绑定规则提出人。】
谢明烛将手掌按在神簿的空白页上,没有替它取名,只写下临时记录。
【现存未知人格一名。】
【来源:未经充分授权的未尽人生与公共期待。】
【本人意愿:待问。】
【不得以无名为由销毁,不得以公共需求强制履职。】
屏幕里的轮廓稳住了。
它没有脸,也没有名字,声音却保留下来,不再与谢明烛完全相同。
“我能告状吗?”它问。
黑色神簿自行翻页。
一张新的诉纸从纸中升起。
【原告:未命名。】
【被告:愿望系统。】
【所诉事项:未经本人同意制造人格,强加姓名,并以他人苦难逼迫履职。】
【请求:先让我活,再问我愿不愿意救人。】
诉纸成形的瞬间,愿望系统所有页面同时黑屏。
几秒后,屏幕中央出现一行白字。
【系统不接受自身作为被告。】
未命名的人格看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等谢明烛替它开口。
“那就强制应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