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39. 第七位嘉宾
    承仪文化园晚上七点开放预展。

    六点四十分,园区外已经排起长队。大门口没有红绸、傩面,也没有任何让人觉得邪门的装饰,只有大片玻璃幕墙和一张白底海报。

    【愿社春祭预展:名字之外,你还可以是谁?】

    排队的人大多很年轻。有人举着手机直播,有人在讨论热门新名,还有人特意穿了汉服,觉得这只是一场做得很精致的民俗沉浸展。

    谢明烛站在街对面,看了一会儿入口。

    “来的人比预约名单多。”

    唐婧低头刷新页面:“预展名额只有五百,现场已经排了快一千。愿社刚放出消息,未预约的人也能参加‘旧名寄存’。”

    “寄存多久?”

    “没写。”

    “取回条件呢?”

    “也没写。”

    唐婧把手机收起来:“敢把身份交给一张连退出按钮都没有的网页,这群人心也够大。”

    旁边一个正在排队的女孩听见,回头看了她一眼:“只是心理测试,又不是真的改名。”

    唐婧没与她争。

    很多契开始时,都看起来不像契。

    沈若微穿了一件高领外套,遮住颈上的青痕。她从医院出来后仍然不能多说话,手里一直拿着写字板。沈鸿礼跟在最后,怀里装着沈家堂主印,脸色比来时更差。

    预展的协办名单还挂着栖水堂。

    他经营了半辈子的地方,如今借着他的堂主名,替愿社把六个人请进门。即使沈鸿礼本人没有签字,系统仍然显示“原身份已完成登记”。

    谢明烛走向入口:“进去以后,别应职务。”

    “有人叫名字呢?”唐婧问。

    “先看是谁叫。”

    秦满抱着铜铃,小声说:“我只应秦满。”

    闻烬生看了他一眼:“记住就行,不必每次都说出来。”

    秦满点头,又问:“他们叫你守山人怎么办?”

    “听着。”

    “然后呢?”

    “不理。”

    秦满觉得这个办法很好,认真记下。

    入口处设了六台自助签到机。队伍移动得很快,参加者只需要扫描预约码,再确认自己想寄存的旧称,便能得到一张空白胸牌。

    排在他们前面的男人大约二十七八岁,在“最想摆脱的称呼”一栏填了失败者。

    屏幕随即跳出推荐身份。

    【新名:天才。】

    男人笑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点了确认。空白胸牌上立刻出现“天才”两个字,周围几个工作人员也像提前排练过一样,同时向他道贺。

    “欢迎天才入场。”

    男人挺直了背,走进闸机。

    他身后的女伴追上去,叫了一声他的本名。

    男人没有回头。

    女伴又叫了一次,他才有些不耐烦地转身:“你叫谁?”

    女人愣在原地。

    工作人员笑着解释:“沉浸体验期间,参与者会短暂进入新身份,请尽量使用他选择的名字。”

    女人半信半疑,最后还是叫了他一声“天才”。

    男人胸牌上的字亮了一下。

    秦满怀里的铜铃也轻轻响了。

    谢明烛没有停下。现在揭穿只会被当成破坏活动,他们得先找到那名已经入场的“前任”。

    栖水堂的六个嘉宾名额不需要扫码。工作人员输入协办单位后,签到机自动吐出六张胸牌。

    【沈鸿礼:堂主。】

    【沈若微:堂娘。】

    【唐婧:首证人。】

    【秦满:愿童。】

    【闻烬生:守山人。】

    【谢明烛:修契人。】

    沈若微看见“堂娘”两个字,直接拿起签到台上的签字笔,将它划掉。

    工作人员皱眉:“女士,预登记身份不能修改。”

    沈若微在下面写了自己的名字。

    沈若微。

    她把胸牌夹到衣服上:“现在能进了吗?”

    嗓音仍然沙哑,却没有含糊。

    闸机没有开。

    屏幕弹出提示。

    【身份冲突。】

    【请确认:沈若微是否接受堂娘身份?】

    两个选项,一个是接受,一个是稍后确认。

    沈若微抬手就要继续写,谢明烛将神簿压在签到台边缘,屏幕上的字顿时停住。

    “没有拒绝选项,确认无效。”

    工作人员看着她:“这是程序设置。”

    “那就叫设置程序的人出来。”

    “谢女士,今晚只是文化体验——”

    “文化体验也不能替人确认身份。”

    排在后面的人已经开始催促,工作人员不想在入口闹大,只能联系主管。电话还没打通,签到机忽然发出一声轻响,自己补出了第三个选项。

    【本人拒绝。】

    沈若微按下去。

    胸牌上的“堂娘”随即褪去,只剩她亲手写下的名字。闸机开了。

    唐婧照着做,把“首证人”划掉。她写完自己的名字,又在下方加了一句:

    【修复师。本人职业,非他人赐名。】

    屏幕停顿几秒,也放她通过。

    秦满的胸牌位置太高,够不到桌面。闻烬生将他抱上签到台,他一笔一画划掉“愿童”,认真写下“秦满”。

    工作人员看得嘴角抽了一下:“小朋友,你会写自己名字?”

    “刚学会。”

    “谁教的?”

    秦满指了指谢明烛:“姐姐。”

    他说完,又觉得不够准确,补了一句:“我自己记住的。”

    闸机应声开启。

    闻烬生拿到胸牌后,连笔都没用,直接撕掉了写着“守山人”的那一层贴纸。下面还有一层更旧的字。

    【送愿人。】

    他看了一眼,再次撕掉。

    最底下才是一张空白卡。

    闻烬生写上自己的名字,动作很快,没有片刻犹豫。

    轮到沈鸿礼时,他盯着“堂主”两个字看了很久。

    沈若微站在闸机另一边,没有催促,也没有替他决定。沈鸿礼最终拿起笔,将堂主划掉。

    他写:

    【沈鸿礼。】

    写完后,又补上一句:

    【堂主债未退,不以堂主入场。】

    屏幕没有立即放行。

    【放弃堂主身份后,栖水堂相关权限将暂时冻结。】

    沈鸿礼按下确认。

    胸牌上的“堂主”彻底消失,签到机同时发出提示:

    【栖水堂协办权限已撤回。】

    园区大厅的电子屏闪了一下,协办单位一栏中,“栖水堂”三个字当场变灰。

    沈若微看着父亲,没有说话。

    这还不算退堂主名。

    至少他第一次没有用这个位置替任何人开门。

    最后轮到谢明烛。

    她的胸牌与其他人不同,黑底金字,边缘还有一圈闭眼愿纹。

    【修契人:谢明烛。】

    她刚拿起笔,签到机便弹出一行红色提示。

    【检测到同名嘉宾已入场。】

    【请确认身份序位。】

    下方出现两个选项。

    【现任。】

    【后来者。】

    唐婧冷笑:“换个说法就想让你承认谁先谁后。”

    谢明烛直接在胸牌上划掉“修契人”,又把屏幕上的两个选项全按了一遍。

    机器发出错误提示。

    “我只确认姓名。”她说。

    【同名冲突,无法入场。】

    “世上同名的人很多。”

    【该姓名具有唯一神位。】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屏幕下方的空白处写了一句:

    【神位未立。】

    屏幕上的闭眼愿纹迅速睁开,像在审视她。几秒后,提示改了。

    【姓名可重复。】

    【经历不可共用。】

    【请本人入场。】

    闸机打开。

    工作人员站在旁边,脸色已经不太好看,却无法解释程序为什么会自己修改规则。

    谢明烛穿过闸机,回头看了一眼签到台。第七张胸牌仍然显示已领取,时间是十八分钟前。

    登记姓名:谢明烛。

    登记身份:前任。

    通行路径:历史人物复现通道。

    左侧还有一张模糊的签到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黑色长衣,侧身面对镜头。左手戴着白手套,手指弯曲得不太自然,像曾经受过严重烧伤。

    脸部被一道光挡住,看不清五官。

    闻烬生站到屏幕前:“是她的手。”

    “你确定?”

    “她左手不能握紧。”

    照片里的女人正用小指压住胸牌边缘,与闻烬生此前说过的习惯一致。

    唐婧盯着照片:“九十七年前的人,怎么可能刚刚进场?”

    谢明烛看向通行记录。

    “先找到复现通道。”

    大厅的预展分成三个区域。

    第一部分叫“旧名寄存”,参加者将不想要的称呼写在纸上,放进透明抽屉。抽屉已经堆满了“失败者”“不孝女”“拖油瓶”“废物”“谁的妻子”。

    每投入一张纸,墙上的数字便增加一次。

    【今晚已寄存旧称:一千八百六十二个。】

    第二部分是“新名试戴”。参与者站在镜子前,选择想要的身份,镜中便会出现相应的人生片段。

    选择“成功者”的人,看见自己站在领奖台上。

    选择“被爱的人”的人,看见所有曾经忽略自己的人围过来道歉。

    选择“无罪者”的人,则看见那些被他伤害过的人一个个消失。

    唐婧只看了两分钟,便低声道:“这不是给人新身份,是先让他们尝一口想要的人生。”

    尝过以后,才会更舍不得还。

    第三部分没有公开名称,入口藏在展厅尽头的一面人物墙后。墙上陈列着历代民俗仪式中的“特殊身份”,包括堂娘、守山人、修契师、证婚人和送愿童。

    最中间的位置原本空着。

    他们走近时,电子屏自动亮起。

    【退神人:谢明烛。】

    人物照片没有使用九十七年前的旧照。

    屏幕上放的是现在的谢明烛。

    栖水堂直播里的她坐在证婚席上,神簿压着婚书,抬眼问价。照片旁边写着一行说明:

    【首位拒绝承接他人愿债,并成功使祭名转为人名的退神者。】

    唐婧脸色沉下来:“它把前一个人的经历和你的经历合在一起了。”

    屏幕继续往下滚动。

    【历史人物复现通道,仅限已故身份持有者使用。】

    【今日复现者已入场。】

    谢明烛问工作人员:“通道在哪里?”

    负责人物墙的讲解员笑道:“这是预展互动设定,没有真实通道。”

    “十八分钟前,有人从这里进去。”

    讲解员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您可能看错了签到记录。”

    闻烬生走到墙边,用伞尖轻敲木板。

    空的。

    讲解员下意识上前:“先生,展陈设施不能——”

    伞尖向下一压,人物墙中间便传出锁舌松动的声音。写着“退神人”的屏幕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的窄廊。

    讲解员脸色变了,转身就要叫人。唐婧先一步挡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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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亮出手机里的签到记录:“你们的历史人物刚进去。现在要么带路,要么我们报警,说你们拿已故人物身份做活人登记。”

    “这属于内部演出。”

    “演员名字?”

    “……”

    “劳动合同?”

    讲解员答不上来。

    沈鸿礼看见窄廊门楣上的印记,低声道:“这是退名道。”

    百名会馆旧制中,身份已死、名字尚存的人不能走正门,只能从退名道进入。通道终点不会直接抵达地下第八层,却能绕过普通的换名流程。

    愿社让“前任谢明烛”先走这条路,是在提前为春祭开门。

    六人沿着窄廊往下。走了不到一层,手机信号便全部消失,墙上也没有常见的安全出口标识,只有一盏盏写着名字的白灯。

    每经过一盏灯,里面都会传出一句自我介绍。

    “我是贤妻。”

    “我是名医。”

    “我是好母亲。”

    “我是无罪者。”

    没有人说本名。

    走到第七盏灯时,里面传出一道女人的声音。

    “我叫谢明烛。”

    所有人停下。

    声音来自墙后,不是录音设备。谢明烛伸手摸过墙面,指尖能感觉到极轻的震动。

    “人在后面。”

    闻烬生抽刀撬开灯座,露出一只老式磁带机。磁带正在转动,外壳却没有编号。

    唐婧按下停止键,取出磁带。

    标签上写着:

    【春祭退神人口述,修复版。】

    她随身带着耳机和便携播放器,当场重新播放。短暂杂音后,女人的声音响起。

    “找到我的原名。”

    “把谢明烛还给我。”

    闻烬生皱眉:“她没说过这句。”

    “录音剪过。”唐婧也听出来了,“‘把’字后面有一处断口,底噪不一样。”

    她把磁带倒回去,逐段播放。第一句背景里有木头燃烧的声音,第二句却混进了回声井的滴水声,至少来自两段不同录音。

    愿社把她的声音重新剪过。

    让死人开口索要名字,再逼现在的谢明烛把它交出来。

    窄廊上方忽然响起广播。

    “欢迎各位进入历史人物复现区。”

    “今晚的特别展项为——”

    “两位谢明烛,谁才有权保留此名?”

    墙上的白灯同时熄灭。

    窄廊尽头亮起一块屏幕,画面正是外面的主展厅。几百名参观者都收到了投票提示。

    【前任:首次退神者,死于春祭。】

    【现任:祭名继承者,雾隐山归名者。】

    【请选择真正的谢明烛。】

    票数开始上涨。

    前任,六十三票。

    现任,四十一票。

    “他们要用投票定名字。”唐婧立刻取出手机,却发现所有设备都无法联网,“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两段材料都是他们剪的。”

    谢明烛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知道也没用。”

    “为什么?”

    “名字不靠多数票。”

    她走到屏幕前,按下投票页面中央的停止键。

    页面没有停止,反而弹出提示。

    【当事人不得干预见证结果。】

    “我不干预。”

    谢明烛取出朱砂笔,在屏幕边缘写下一句:

    【见证人只能证明其所见,不得决定他人是谁。】

    屏幕震了一下,投票速度明显变慢。

    广播里的声音立即道:“若公众无法辨认真伪,身份如何成立?”

    谢明烛抬头:“她活过,不需要你们相信。”

    “那你呢?”

    “也一样。”

    “世人只记得一个退神人。”

    “那是世人记性不好。”

    “同一个名字只能留在一个位置上。”

    “所以先把位置拆了。”

    屏幕上的票数骤然停住。

    窄廊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不是广播。

    有人正在往这边走。

    脚步很轻,每走一步,墙上的一盏白灯便重新亮起。那个人从黑暗里慢慢现身,身上穿着九十七年前照片里的黑色长衣,左手套着一只已经发黄的白手套。

    她抬手时,果然习惯用小指压住衣角。

    闻烬生握刀的手停了一瞬。

    女人走到灯下。

    她的脸与谢明烛一模一样。

    眉眼、鼻梁,连掌心那道刚结痂的伤口都没有差别。只有左手仍保持着烧伤后的僵硬,像两个人的经历被强行缝进了同一具身体。

    秦满的铜铃没有响。

    它不知道该叫哪一个。

    女人看着谢明烛,先抬起自己的胸牌。

    【谢明烛。】

    【前任。】

    随后,她用与回声井录音里相同的声音说:

    “他们说,只有用你的脸,我才能回来。”

    谢明烛看着她:“你是谁?”

    女人沉默几秒,抬手摘下胸牌。

    牌面下方没有姓名。

    只有一行编号。

    【历史人物复现体一号。】

    她将胸牌扔在地上。

    “我不知道。”

    “可我醒来以后,他们一直叫我谢明烛。”

    窄廊外的投票页面再次开始跳动。

    前任票数突然暴涨。

    女人低头看着自己与谢明烛相同的手,脸上第一次出现慌乱。

    “他们说只要票够多,我就会变成真的。”

    她抬起眼。

    “你能不能告诉我——”

    “真的那个,死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