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40. 她叫沈蘅
    “真的那个,死在哪里?”

    女人站在窄廊尽头,脸与谢明烛一模一样。她左手僵硬地垂在身侧,小指仍压着衣角,像这个动作已经做了很多年。

    外面的投票还在继续。

    前任,七百六十二票。

    现任,五百一十九票。

    每多一票,女人的五官便清楚一分。与此同时,谢明烛胸前的名牌开始褪色,最先淡下去的是“修契人”三个字。

    唐婧低头看手机。她们没有信号,刚才拍下的照片却正在自己变化。

    栖水堂的证婚席上,原本坐着谢明烛。

    此刻照片里的人慢慢变成了眼前这个女人。左手戴着白手套,神情、姿势仍是谢明烛的,脸却多了一层旧照片才有的模糊颗粒。

    唐婧立即锁屏:“投票在改见证记录。”

    女人也看见了那张照片。她盯着屏幕,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浮出一点近乎贪恋的光。

    “那是我吗?”

    “不是。”谢明烛说。

    女人抬头:“你凭什么确定?”

    “昨晚坐在证婚席上的人是我。”

    “可现在照片里是我。”

    “所以照片被改了。”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反驳,却找不到话。广播适时响起,语气温和,像在替她撑腰。

    “见证即为真实。”

    “当多数人认定她是前任谢明烛,她便拥有这个名字留下的一切。”

    闻烬生抬眼看向四周的白灯:“她留下的,不包括别人的脸。”

    广播停顿片刻。

    “闻先生,你认得九十七年前的她。”

    “你看见她站在这里,难道不希望她回来?”

    女人立刻看向闻烬生。

    她眼里有一种急切,像他只要点头,她便能得到最后一份证明。

    闻烬生看了她许久。

    “她喝水时只用右手,睡觉背靠着门,身上有很重的药味。她不喜欢香,却随身带着半截线香,因为那是进山的凭证。”

    女人的右手慢慢握紧。

    闻烬生继续道:“她第一次见我,问的是神簿放在哪里。第二次问,山里一共有多少个新娘位。”

    “你记得吗?”

    女人脸上的急切僵住了。

    她摇头。

    “我只记得火。”

    “还有左手很疼。”

    “他们说,那就是我的记忆。”

    “疼也可以做出来。”闻烬生说,“动作也可以教。”

    女人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我还剩什么?”

    投票数字仍在上涨。

    前任超过一千票时,她左手的白手套忽然渗出血。那道伤看起来很真,她也确实疼得弯了一下腰。

    谢明烛走到她面前:“先回答一个问题。”

    女人抬起头。

    “你醒来之前,最后记得什么?”

    “火。”

    “再往前。”

    “有人把我从很黑的地方拉出来。”

    “谁?”

    “不知道。”

    她按住额角,呼吸开始急促:“他们把很多声音放进来,让我听一个女人说话,让我看她写过的信。后来又让我看栖水堂的直播。”

    “他们说,只要我学会你的语气,外面的人就会相信。”

    谢明烛问:“还有呢?”

    女人闭上眼。

    “有一颗糖。”

    沈若微骤然抬头。

    她手里还攥着从暗道墙缝里取出的糖纸。那片纸已经发黑,只有边缘留着一点很淡的橙色。

    女人也看见了。

    她的神情忽然变了。

    不是想起来一件大事,只是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想碰那片糖纸。

    “橘子的。”

    沈若微眼圈立刻红了。她走到女人面前,把糖纸放进她没有受伤的右手里。

    女人低头闻了闻。

    糖纸早就没有味道,可她的眼泪忽然掉下来。

    “有人把糖塞进面具嘴里。”

    “她很小。”

    “她以为我总在哭。”

    沈若微艰难地开口:“是我。”

    女人看着她,眼里闪过一张旧画面。

    七岁的女孩踮起脚,把一颗橘子糖塞进哭面微张的嘴里,还小声说:“别哭了,甜的。”

    那不是九十七年前的谢明烛会有的记忆。

    那是哭面里的沈蘅。

    秦满怀里的铜铃终于响了。

    叮。

    它从女人出现起一直没有反应,此刻铃身朝向她,声音越来越清楚。

    “沈蘅。”秦满说。

    女人身体一震。

    墙上所有白灯同时闪烁。

    广播立刻提高声音:“错误身份,不得呼叫!”

    “沈蘅。”

    秦满又叫了一次。

    这一次,铜铃没有迟疑。

    女人脸上的谢明烛开始松动。眉尾最先变了,随后是鼻梁和嘴唇,像一层贴得太紧的面皮正在慢慢脱落。

    她抬手摸着自己的脸,惊慌地问:“沈蘅是谁?”

    沈若微把回声井磁带拿出来,递给唐婧。

    “放。”

    便携播放器很快传出杂音。录音里的少女声音有些发抖,却一遍遍说得很清楚。

    “我叫沈蘅。”

    “沈家的沈,杜蘅的蘅。”

    “我不叫若微。”

    女人像被钉在原地。

    她听着那道声音,嘴唇也跟着轻轻动。第一遍没有发出声音,第二遍只有一口气。

    到了第三遍,她终于说:

    “我叫沈蘅。”

    窄廊里的投票屏幕瞬间停住。

    【检测到候选人身份冲突。】

    【前任谢明烛正在自认其他姓名。】

    广播冷声道:“沈蘅已失名多年,户籍注销,族谱除名,现存形态为哭面愿核。她不能以人名进入春祭。”

    沈蘅摸着自己的脸。

    那张脸仍在谢明烛与十六七岁的少女之间变化。每当外面的“前任”票数增加,她便更像谢明烛;每当录音里的名字响起,她额角那道浅疤便重新露出来。

    她看向谢明烛:“我到底是谁?”

    “这部分得你自己认。”

    “可我记不全。”

    “没人要求你现在就把一生都想起来。”

    谢明烛拿出她们在医院签下的借名契。

    【借名:谢明烛。】

    【原名:待归。】

    【若找到原名,借名者有权认领或拒绝。】

    她将最后一句指给沈蘅看:“你已经提前给自己留了选择。”

    沈蘅看着那张契。

    “可我进入这里以后,他们告诉我,我就是前一个谢明烛。”

    “你信了?”

    “我想信。”

    她的声音低下去:“如果我是她,至少我不是一张面。”

    “你现在也不是。”

    广播发出一声冷笑。

    “没有被承认的姓名,她就只能回到哭面。”

    “她想以沈蘅活着,需要证据。”

    唐婧举起播放器:“有录音。”

    “声音可以伪造。”

    沈鸿礼走上前:“我能作证。”

    广播立刻道:“沈家堂主正是送她入面的家族后人,其证言存在利益冲突。”

    沈鸿礼脸色一白。

    这话没说错。

    他记得妹妹的名字,却没有守住。后来又让同名的女儿嫁堂,继续使用哭面。

    沈若微看了父亲一眼,自己走到沈蘅面前。

    “我作证。”

    她的嗓子仍然沙哑,每句话都说得很慢。

    “我七岁时,给哭面塞过橘子糖。”

    “她记得。”

    “她还记得我。”

    广播没有立即回应。

    沈若微继续道:“我不证明她所有经历。只证明这段记忆属于她,也属于我。”

    谢明烛抬起神簿,在纸上写下:

    【见证者只证亲见,不替本人定名。】

    【本人所述与证物相合,可作自认依据。】

    墙上的投票屏幕剧烈晃动。

    前任票数开始下降。

    不是外面的人突然改了选择,而是每一张票都被迫显示投票依据。

    【依据:外貌相同。】

    【依据:展览说明。】

    【依据:多数人选择。】

    【依据:觉得前任更惨。】

    没有一票能证明眼前的女人就是九十七年前的谢明烛。

    可橘子糖、回声井录音、沈若微的亲历和沈鸿礼保留的记忆,都指向沈蘅。

    广播终于失去从容:“历史复现不需要原身完整记忆。只要身份材料足够,公众认知便可补齐其余部分。”

    “补齐?”唐婧抬头,“你们拿沈蘅的愿核做身体,拿前一个谢明烛的档案做记忆,再拿现在谢明烛的脸让公众认出来,这叫补齐?”

    沈蘅的神情僵住。

    她低头看着自己。

    哭面的无名核。

    前一个人的伤和资料。

    现在这个人的脸。

    愿社把三个女人压进同一个身体,再让外面的人投票决定她应该成为谁。

    如果“前任”胜出,沈蘅会被压在九十七年前的身份下;如果“现任”胜出,她又会成为现在谢明烛的复制品。

    无论哪一个获胜,她都不会留下。

    “所以他们让我投票成真。”沈蘅轻声说,“不是让我活。”

    谢明烛看着她:“你可以退出。”

    “退出以后,我会不会散掉?”

    “可能。”

    闻烬生皱眉看向谢明烛。

    她没有向沈蘅保证安全。

    因为没人知道投票和复现身份被剥掉以后,这具身体还能不能存在。

    沈蘅也听懂了。

    “那你为什么还让我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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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让你自己选。”

    “如果我想继续做前任呢?”

    “那是你的选择。”

    “即使会拿走你的脸和记忆?”

    谢明烛看着她:“我会阻止你拿我的。”

    沈蘅怔了怔。

    她原以为谢明烛会说,我理解你,我愿意让一点给你。又或者冷冷告诉她,她根本不配使用这个名字。

    可谢明烛什么也没让。

    也没有逼她高尚。

    “你不救我吗?”沈蘅问。

    “救。”

    “怎么救?”

    “先把你从错误的名字里拆出来。”

    “拆完以后呢?”

    “再想办法。”

    沈蘅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与谢明烛完全不像。

    有点苦,也有点孩子气。

    “你总是先拆?”

    “我是修书的。”

    “修书不是应该先补吗?”

    “乱补会补错。”

    沈蘅低头看着自己的胸牌。

    【谢明烛。】

    【前任。】

    她用仍然僵硬的左手扯了两次,没有扯下来。最后改用右手,抓住名牌边缘,用力撕开。

    窄廊里响起尖锐警报。

    【候选人主动退名。】

    【复现身份即将失效。】

    【请立即恢复佩戴。】

    沈蘅没有停。

    她将名牌彻底扯下,扔在地上。

    “我不做前任。”

    脸上属于谢明烛的轮廓迅速褪去,左手烧伤也跟着消失。她重新变成回声井里那个十六七岁的女孩,短发,浓眉,额角有疤。

    可下一秒,她的手指开始透明。

    沈若微下意识去扶她,手却从她手臂边缘穿了过去。

    广播说道:“无名愿核无法以人身存在。”

    “沈蘅已被注销。”

    “恢复前任身份,她仍可活。”

    地上的名牌自行浮起,再次飞向沈蘅。

    闻烬生一刀将它钉在墙上。

    沈蘅身体越来越淡,仍然没去抓。

    她看向谢明烛:“你说,人可以先活,再取名字。”

    “对。”

    “可它不让我先活。”

    谢明烛走到她面前,翻开神簿。

    “那就先把人留下。”

    神簿上现出沈蘅的旧记录。

    【沈蘅,沈氏女。】

    【族谱除名。】

    【户籍失名。】

    【送入哭面。】

    每一行后面都盖着注销印。

    谢明烛没有直接划掉印章,而是在最后添上一句:

    【本人仍在。】

    广播冷声道:“无档案。”

    【有录音。】

    “无亲缘承认。”

    【有本人自认。】

    “无活人身份。”

    谢明烛抬眼看着逐渐透明的沈蘅。

    “先有活人,才有身份。”

    朱砂笔落下。

    【沈蘅人身暂存七日。】

    【七日内查原档、归户籍、补族谱。】

    【期满未成,不归哭面,仍以无名人身待查。】

    最后一句写完,沈蘅透明的手指停住了。

    颜色没有完全恢复,却不再继续消散。

    她看着自己的手,眼泪一滴滴落在地上。泪水是真的,落地后没有消失。

    墙外的投票页面全部归零。

    【前任候选人退出。】

    【现任候选人拒绝参选。】

    【本次见证无效。】

    窄廊里的白灯逐盏熄灭。

    最深处那扇门却缓缓打开。

    广播不再是刚才的机械声。

    顾闻川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很好。”

    “沈蘅归名,复现失败。”

    “你们又从愿社手里拿回了一个人。”

    谢明烛看向黑暗深处:“听起来你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顾闻川轻轻笑了一声。

    “我们本来就需要沈蘅以自己的名字走进百名会馆。”

    沈若微脸色骤变。

    门后的地面亮起两行字。

    【第一任堂娘:沈蘅。】

    【第一百任堂娘:沈若微。】

    她们已经把“若微”这个共用堂娘名拆开,也让沈蘅认回了原名。

    可愿社要的从来不只是两个同名堂娘。

    它要一个已经从哭面中归来的人,和一个亲手退掉堂娘位的人。

    一个证明死名可以归人。

    一个证明活人可以退位。

    两条规则齐了。

    黑暗深处传来沉重的开锁声。

    一层。

    两层。

    一直落到地下。

    顾闻川的声音近得像站在门后。

    “欢迎。”

    “第八层现在才真正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