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38. 不受此名
    账房门外安静了几秒。

    邵律师塞进来的白纸停在门缝下,纸上只露出一个“顾”字,余下部分都被浓墨盖住。秦满的铜铃没有响,闻烬生却已经拔出半寸刀锋。

    “假的。”他说,“九十七年前那个人不姓顾。”

    谢明烛看向他:“你见过她?”

    “见过一次。”

    门外的邵律师轻轻敲了敲门:“谢老师,时间有限。您把信交出来,我们把原名给您。对双方都公平。”

    “原名是谁交给你们的?”谢明烛问。

    邵律师顿了一下:“愿社保管了近百年。”

    “我问的是授权人。”

    “原主已经去世,不存在授权问题。”

    “人死了,名字就归你们?”

    门外没了声音。

    谢明烛蹲下来,没有碰那张纸:“原名的发现记录、保管记录、流转记录,还有你代表原主处分姓名的依据,一起拿出来。”

    邵律师似乎笑了一声:“谢老师,这不是文物交接。”

    “名字比文物便宜?”

    “您很清楚,我们谈的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姓名。”

    “那你带律师来干什么?”

    唐婧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门外的人却不再接话,只把纸又往里推了半寸。

    白纸碰到堂娘名牒,黑墨忽然动了。

    遮住后两个字的墨迹沿纸边散开,像要主动露出下面的名字。秦满怀里的铜铃仍然不响,神簿却在谢明烛手边轻轻震了一下。

    “别看。”谢明烛说。

    唐婧已经察觉不对,立刻移开手电。沈若微也侧过脸,只有沈鸿礼反应慢了一步,看见第二个字左边的一小截笔画。

    他的瞳孔忽然涣散,嘴里跟着念:“顾……照……”

    沈若微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沈鸿礼被打得偏过头,剩下那个字也咽了回去。他清醒后愣了两秒,第一反应不是生气,而是立刻闭紧嘴。

    沈若微举起写字板。

    【它在让人读。】

    谢明烛点头:“不是答案,是受名帖。”

    邵律师在门外说:“一张纸而已。谢老师连名字都不敢看,怎么去百名会馆替别人归名?”

    “想知道名字,和接下名字,是两回事。”

    “您不看,怎么确定真假?”

    “你先把全名念出来。”

    门外再次安静。

    谢明烛看着那张纸:“怎么不念?”

    邵律师的声音冷淡了一点:“名字只能交给修契人。”

    “所以只要我开口求你交名,这张帖就算我自愿受下。”

    没人回答,已经等于回答。

    唐婧从工具箱里取出薄片和冷光灯,蹲到门边。她没翻动纸张,只从最低角度照过纸面,隐藏在墨层下的小字慢慢显了出来。

    【问名者求名。】

    【见名者受名。】

    【受名者承其前愿。】

    最后一行压在纸纤维深处,字最小。

    【以旧信为价,退神债归后来者。】

    沈若微脸色沉下去。

    愿社要的根本不是前一个谢明烛留下的信。只要现在的谢明烛接受这张所谓原名,九十七年前未清的退神债就会一起落到她身上。

    到那时,她进入百名会馆便不再是查账的人,而是续债的人。

    谢明烛站起身:“沈若微,这里现在是谁的地方?”

    沈若微握住写字板,停了片刻,直接用还没恢复的嗓子开口:“栖水堂……由我退契。”

    她说得很慢,却足够清楚。

    “堂娘名牒……暂由我保管。”

    “这张受名帖,我不收。”

    门缝下的白纸猛地向里钻了一寸,像不肯退出去。沈若微抬脚踩住纸角,又补了一句:“栖水堂不替任何人受名。”

    白纸上的黑墨瞬间退净。

    纸面只剩一个孤零零的“顾”字,随后被门外的人抽了回去。

    邵律师沉默片刻:“顾先生只是想让你们少走一点弯路。”

    “他现在还叫顾先生?”唐婧问,“工作证上不是已经没名字了吗?”

    “称呼不影响身份。”

    “你们愿社不是最喜欢说身份靠名字吗?”

    邵律师没有继续争,只道:“那封信不属于你们。”

    谢明烛拿起烧残的信页:“写信的人说了给谁?”

    “没有。”

    “那也没说给愿社。”

    “它与百名会馆的馆藏有关。”

    “馆藏来源证明呢?”

    “谢老师,您应该清楚,有些旧物无法用普通权属规则——”

    “说不过就不普通了?”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负责现场调查的人已经来到东侧走廊,要求承仪研究会人员离开封存区域,邵律师没再敲门。

    临走前,他隔着门说:“春祭见。”

    “记得带齐材料。”谢明烛道,“别再拿假名字冒充权属证明。”

    脚步声停了一瞬,随后远去。

    沈鸿礼抬手碰了碰被女儿打红的脸,小心问:“刚才那个名字……”

    “忘了。”沈若微在写字板上写。

    “我只看见两个字。”

    【那就忘两个。】

    沈鸿礼点头:“好。”

    唐婧将门缝附近残留的墨迹采样封好,又检查了一遍堂娘名牒:“纸虽然被收走了,但它刚才主动显字,门槛和名牒上可能留有压痕。”

    “先取下来。”谢明烛说,“不要急着辨全名。”

    秦满蹲在旁边看他们忙,忽然问闻烬生:“哥哥,你什么时候见过前一个谢明烛?”

    闻烬生没有立刻回答。

    九十七年前,他还没有成为如今的守山人,却已经开始替雾隐山守送愿亭。那年三月,山外下了三天雨,第四夜有人送来一名受了重伤的女人。

    她左手被火烧过,掌心与指节都缠着布。与她同行的人只把她送到亭外,没有进山,也没留下姓名。

    “送她来的是沈归鹤?”谢明烛问。

    “当时他还用自己的名字。”闻烬生说,“我不知道他和百名会馆有关,只听同行的人叫他沈先生。”

    女人在送愿亭里待了半夜。谢家来接人时,负责登记的族老问她是否姓顾,她当场否认。

    “她说什么?”唐婧问。

    “她说,我不姓顾,也不进谢家族谱。”

    谢明烛看着他:“然后呢?”

    “谢家的人说,进山必须有名。她便说,可以暂用谢明烛。”

    “暂用?”

    “她说事情结束后,这个名字要从神簿上划掉。”

    可她没能划掉。

    春祭退神失败后,她死在了百名会馆。沈归鹤把“谢明烛”当成无主死名留了下来,又转赠给雾隐山谢氏。

    谢明烛问:“你为什么以前没提过她?”

    “直到回声井里的录音,我才确定是同一个人。”

    “她和我像吗?”

    “不像。”

    回答得很快。

    唐婧正在低头处理残墨,听见后动作慢了一下。秦满也仰起脸,等着闻烬生继续说。

    谢明烛问:“哪里不像?”

    “她左手不能弯,拿东西时习惯用小指压住边角。说话之前会先看门,怕有人进来。”闻烬生看了她一眼,“你先看字。”

    谢明烛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信。

    “还有呢?”

    “她想让我替她烧掉神簿。”

    “你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当时的我认为,神簿不能烧。”

    闻烬生说得很平静,没有替过去的自己辩解。那时他还相信守山人的职责,也相信山中规矩可以修正,只要让谢氏换一种更轻的代价,便不必彻底毁掉神簿。

    后来他看着那个名字一次次被写到不同女人身上,才知道有些东西留下来,本身就是错。

    “她死后,你后悔了?”谢明烛问。

    “后悔没有用。”

    “这不是回答。”

    闻烬生沉默片刻:“后悔。”

    谢明烛点了一下头,没有安慰他,只把那张残信递过去:“现在还有机会看清她到底想烧什么。”

    唐婧已经铺好修复垫,将残信放到冷光板上。信的下半部分烧失严重,正面只能看到半句——

    【找到我的原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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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谢明烛……】

    正常情况下,后面的内容已经无法恢复。但这封信曾经对折保存,墨迹没有完全干透时,在另一侧留下了极浅的反印。

    唐婧调整光线,谢明烛用透明片沿着残留笔画逐一描出。第一个字左侧是耳刀旁,右边残留一竖。

    “除。”唐婧说。

    第二个字只有斜钩和一点。

    “下?”

    谢明烛重新调整透明片:“不是下,是去。”

    剩下两字的反印更浅。她们比对前文笔迹,又检查纸张烧焦后收缩的方向,才将整句话补出来。

    【找到我的原名,将谢明烛从神位除去。】

    下一行也有反印。

    【不是还我。】

    【是还人间。】

    秦满小声念了一遍:“还人间是什么意思?”

    谢明烛看着那几行字:“让它不再是谁的祭位,也不再是谁的神名。”

    前一个谢明烛并不想拿回这个名字。

    她甚至不想让后来的人继承自己的退神意志。她要找回原名,只是为了证明“谢明烛”和她不是同一个人,再把这三个字从神位上彻底除下。

    从此以后,谁愿意用,就只是普通姓名。

    谁也不能再借它收愿、承债、封神。

    “所以愿社才要把她的原名藏进第八层。”唐婧说,“只要原名不出现,她和谢明烛就永远拆不开。这个名字也永远是一枚死名。”

    谢明烛拿起朱砂笔,在透明片上补全最后一句,却没有直接写回原信。

    修复不是代替原作者写完。

    证据不足的部分,只能附注,不能冒充原文。

    她在记录页上标明反印位置、推断依据和待核内容,随后将残信重新封存。

    沈若微看着她:“这封信……能带进会馆吗?”

    “能。”

    “愿社会说是你补的。”

    “所以原件、反印、记录全部带上。”

    唐婧把设备日志也放进档案袋:“还有回声井录音。她亲口说过,别替她。”

    愿社习惯用一张名册决定一个人是谁。

    这一次,他们带进去的不只是一张纸。

    还有声音、笔迹、烧痕,以及她曾经拒绝过什么。

    沈鸿礼取出堂主印:“春祭还有六天。我们什么时候进去?”

    “不能等第七天。”

    闻烬生看向谢明烛。

    她把那封信和堂娘名牒分开装好:“愿社把时间定在七天后,是因为借名到期、春祭开门、九千个新名入馆都会在同一刻发生。”

    唐婧明白了:“所有人都盯着第七天,它反而可能提前动手。”

    “今晚先查承仪文化园的公开区域。”谢明烛说,“不进地下,也不应名。把出入口、人员和地上两层的用途摸清楚。”

    沈鸿礼问:“用我的堂主身份?”

    “先不用。”

    “那怎么进去?”

    唐婧拿出手机,打开承仪文化园的春祭页面。除了七天后的正式活动,页面上还新增了一场春祭预展,面向民俗研究、文献保护和婚俗行业从业者开放。

    时间就在今晚。

    报名名单已满。

    可活动协办单位一栏,出现了一个新名字。

    栖水堂。

    沈鸿礼脸色骤变:“我没有同意。”

    “你的堂主名还没退。”谢明烛说,“它替你同意了。”

    沈若微拿过手机。报名页面已经为栖水堂预留了六个嘉宾名额,姓名全部填写完毕。

    沈鸿礼。

    沈若微。

    唐婧。

    秦满。

    闻烬生。

    谢明烛。

    六个人,一个不少。

    最下方还有一句提示。

    【嘉宾无需再次确认。】

    【原身份已完成登记。】

    秦满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他盯着名单看了许久,抬手指向第七行。

    页面原本只有六个人。

    可在他们注视下,一个新的名字慢慢浮了出来。

    【谢明烛。】

    后面标注:

    【前任。】

    【已入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