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37. 前一个谢明烛
    回声井重新合上后,沈鸿礼没有立刻带他们离开。

    他站在封井石旁,看着那盘装进证物袋的磁带,像还有什么话没说。沈若微没有催,只将写字板抱在怀里,等他自己开口。

    过了很久,沈鸿礼才道:“账房那本仪程册,不是我接手栖水堂以后才有的。”

    谢明烛看向他:“有多早?”

    “我小时候就见过。封皮换过,里面的纸至少有上百年。”沈鸿礼停了一下,“我父亲说,沈家的婚仪是从百名会馆传下来的。会馆失火以后,留下来的规矩被拆成几份,一份在栖水堂,一份送去了山里。”

    “哪座山?”

    沈鸿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到谢明烛手里的出入簿残页上。第一个字像“谢”,最后一个字下方留着火部,答案已经足够清楚。

    雾隐山。

    谢明烛收起纸片:“去账房。”

    正堂仍被封着,前院有人守,沈鸿礼便带他们从后院暗道绕过去。途中经过昨夜举行婚礼的偏厅,红毯已经撤走,地上留着婚书烧过的黑印,纪南嘉和陆承章的名字都不在里面。

    只有证婚席还摆在原处。

    椅背上的青封纸已经碎了,扶手却多出一行浅浅的刻字。

    【问价者,亦入价中。】

    闻烬生停了一下,用伞尖蹭过那行字。木屑落下,下面没有更旧的笔迹,说明是昨夜之后才出现的。

    “愿社留下的?”唐婧问。

    “像提醒。”谢明烛说。

    “提醒你什么?”

    “我问得越多,它们越想把我算进账里。”

    唐婧皱眉:“你本来就在它们的账里。”

    “所以这句话没用。”

    谢明烛没有多看,直接走过证婚席。闻烬生却落后半步,用刀尖将那行刻字完整刮掉,才跟上来。

    账房藏在正堂东侧,外面看只是一间放喜糖和礼单的小屋。沈鸿礼移开靠墙的木柜,露出后面一扇窄门,门里没有保险柜,只有一只固定在墙上的旧书箱。

    书箱共有三层。上层放现代合同,中层是历年婚礼账册,最下面那层锁着一部蓝布封皮的旧册子。

    封面写着《栖水仪程》。

    四个字不是一次写成的。“栖水”墨色较新,“仪程”两字下面还有被刮掉的旧痕。唐婧把册子移到侧光下,很快辨出原字。

    堂娘名牒。

    沈若微看见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写字板上。她从小就被告知,这是沈家婚仪中最重要的仪程册,只有堂主能看。

    可它从来不是记录婚礼流程的。

    它记录的是历代堂娘。

    “别直接翻。”谢明烛戴好手套,“书脊动过。”

    蓝布封皮看起来完整,内侧却有两层不同年代的修补。第一层使用的是旧浆糊,第二层则混入了现代树脂胶,应该是承仪研究会拿走后做的处理。

    唐婧取来软刮片,从封皮内侧一点点分离胶层。最外层揭开后,一根极细的黑线从书脊中滑了出来,落在桌面上,迅速向沈若微的方向爬。

    闻烬生伞尖落下,将黑线压在原地。

    黑线没有断,顶端慢慢立起,像一条正在嗅名字的蛇。秦满摇了一下铜铃,它才缩回书脊,露出藏在下面的一排小字。

    【开牒者,续堂娘。】

    沈鸿礼脸色变了:“我翻过很多次。”

    “你是堂主,翻了只会替它选人。”谢明烛看向沈若微,“真正打开名牒的人,才会被续成下一任堂娘。”

    所以沈鸿礼一直可以看。

    沈若微却从未被允许碰。

    等到她嫁堂那天,只要让她亲手翻开所谓的仪程册,契就能补齐最后一步。昨夜若不是婚契提前暴露,沈若微或许会在整理婚礼流程时,无声无息地继承整本名牒。

    谢明烛用神簿压住书脊:“现在开。”

    黑线再次探出,却被金光压在纸页之间。唐婧慢慢翻开第一页,纸面没有姓名,只有一张堂娘像。

    女子穿青衣,脸上戴哭面,双手捧着一部无字婚书。画像下方写着:

    【堂娘无本名。】

    下一页才开始出现记录。

    【若微一号,入面三年。】

    【若微二号,守堂十一年。】

    【若微三号,逃,追回。】

    没有姓氏,没有出生年月,也没有原来的名字。每一个女人进入这里以后,都只剩编号。

    沈若微一页页看下去,脸上没有明显表情,握着写字板的手却越来越紧。记录持续了近百年,最早几页用毛笔,后来换成钢笔、圆珠笔,最后是打印后粘贴。

    最近一页写着:

    【若微一百号:沈若微。】

    【声好,记礼,面契相合。】

    【待栖水堂三百场婚毕,正式归席。】

    三百场之后,沈若微已经主持了二十七场。加起来正好三百二十七场,与栖水堂养面的数量一致。

    她不是临时被选中。

    从出生起,她就被写成了第一百个“若微”。

    沈鸿礼站在一旁,脸色越来越灰。他想说什么,沈若微却先翻到下一页。

    那里已经写好了第一百零一号。

    【若微一百零一号:待定。】

    【若一百号退契,可由同宗女续。】

    沈若微抬起头,看向父亲。

    沈鸿礼立刻道:“沈家没有其他女孩。”

    谢明烛问:“没有出生的,算不算?”

    沈鸿礼怔住。

    愿社不需要现在就有一个女孩。只要“若微一百零一号”的位置留下,未来任何与沈家有关的女儿,都可能被填进去。

    沈若微拿过朱砂笔,在那一页旁边写:

    【不得续。】

    黑线立刻从纸里弹出,缠住笔尖。谢明烛没有替她挡,只将神簿往前推了一点:“写完整。”

    沈若微点头,继续写下去。

    【沈若微退堂娘位。】

    【此后沈氏女,不以出生承堂契。】

    【若有人自愿从事婚仪,只承工作,不承献名。】

    最后一笔落下,黑线顺着朱砂笔缠上她手腕。沈若微喉间的青痕也同时亮起,疼得她弯下腰,却没有松手。

    她用自己刚恢复不久的声音,艰难地说:

    “我写的。”

    “我认。”

    黑线骤然断开。

    名牒前面九十九个“若微”同时浮出墨痕,像许多被压在编号下面的人终于听见,有人把下一页撕出了这条路。

    书页无风自动,直接翻到了最前面。

    堂娘像之后,还有一张原本被两页纸粘住的夹页。夹页上没有“若微”,只写着两个名字。

    【沈蘅。】

    【谢明烛。】

    沈蘅后面标注:

    【百名会馆失名者,送入哭面。】

    谢明烛后面则写着:

    【退神人,未成。】

    【原名已封。】

    【死名转赠雾隐山。】

    房间里没人说话。

    “转赠”两个字旁边盖着两枚印。

    一枚是承仪会馆的闭眼愿印,另一枚则属于雾隐山谢氏。印章下方还有一行交易记录:

    【谢氏愿路不稳,历代祭女多有归名之变。】

    【以死名“谢明烛”镇新娘位。】

    【凡入位者,原名刮去,皆称明烛。】

    谢明烛看了很久。

    雾隐山并不是自己造出了“谢明烛”这个祭名。

    他们从百名会馆得到了一枚已经死过人的名字。

    因为它曾属于退神人,能承受愿债,也因为原主的姓名被封,无法回来认领。谢氏将它安进神簿,覆盖在每一代祭女身上,让那些女人失去原名以后,都成为同一个“谢明烛”。

    闻烬生站在她身后,没有碰她,只低声道:“所以我记得的那些名字……”

    “不是同一个人。”谢明烛说。

    “我知道。”

    “你以前不知道。”

    闻烬生沉默片刻:“以前只知道她们都不一样。”

    同样的祭名,同样的红嫁衣,同样被送进雾里,可他说不清她们原来是谁。他只能记得有人怕冷,有人不爱说话,有人临死前一直念母亲,还有人把半块糖塞进他手里,让他别跟着。

    谢明烛看向他:“你记得她们的脸吗?”

    “记得。”

    “名字呢?”

    “有些记得。”

    “被刮掉的?”

    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点。

    “不记得。”

    不是他忘了。

    是愿路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拿走了那些字。

    谢明烛翻过交易页。下一页粘着一张很薄的书信残片,纸边被火烧过,只剩中间一段。

    【此名不是神名。】

    【亦不可再作祭名。】

    【我退神未成,愿债仍在。后来者若见此字,不必继我,也不必替我。】

    最后一行只剩半句。

    【找到我的原名,将谢明烛……】

    后面的纸烧没了。

    唐婧将残片放在灯下:“这封信应该是九十七年前那个谢明烛写的。”

    “她知道名字会被转赠?”

    “未必。可能是春祭前留下的。”

    谢明烛拿出从回声井带回来的录音。录音里的女人也说过同样的话——别来替我。

    她不是在等一个继承者。

    她一直在阻止后来的人被拖进自己没有完成的愿债。

    “找到她的原名,后面会是什么?”秦满问。

    唐婧猜道:“将谢明烛归还?”

    “归还给谁?”沈若微声音很哑。

    没人能回答。

    原主已经死了。

    后来的祭女也都曾被迫使用这个名字。如今谢明烛本人又已经明确认下它,不可能因为找到前一个人的原名,就把自己的名字交出去。

    谢明烛盯着那处焦痕:“不是归还。”

    “那是什么?”

    “可能是除位。”

    让“谢明烛”不再是一枚可以被转赠、继承、共用的死名,只成为每个自愿认下它的人的普通姓名。

    这正是愿社最不想看到的结果。

    一旦名字除位,它便不能再被供奉成神,也不能继续承接历代祭女和无名者的愿债。

    夹页背面还有一串编号。

    【百名会馆,第八层,封名柜七。】

    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就在那里。

    春祭必须去。

    不是为了完成她没做完的事,更不是继承她的身份,而是把两个已经活过的人彻底分开。

    唐婧继续检查名牒,发现后半部分有数十页被整齐割走。割口很新,应该是承仪研究会上次拿走仪程册时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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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缺页之前,最后一条记录是:

    【死名转赠后,雾隐山每十八年归面一次。】

    缺页之后,则直接跳到了栖水堂重建。

    中间近七十年的记录全部消失。

    “割走的部分可能在愿社。”唐婧说,“也可能就在那十只箱子里。”

    秦满忽然摇头。

    “没有。”

    “你怎么知道?”

    “箱子里没有山的声音。”

    他抱着铜铃走到书箱前。铃没有指向名牒,而是转向最上层那一摞现代婚礼合同。

    沈鸿礼皱眉:“那些都是近几年的客户材料。”

    唐婧把合同搬开,发现书箱顶板比正常厚了一层。她敲了敲,声音是空的。

    暗格里藏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袋口贴着承仪研究会的封条,封面写着:

    【雾隐山项目,长期观察记录。】

    谢明烛拆开封条。

    里面不是七十年前的旧档案,而是近二十年的照片、访谈和监控记录。从她六岁被送离雾隐山开始,几乎每一年都有。

    福利院门口。

    学校操场。

    大学图书馆。

    古籍修复中心。

    照片有远有近,其中一些甚至拍到了她工作台上的残页。最早几张背面写着:

    【祭位离山,死名仍活。】

    【持续观察。】

    最新一张拍摄于三个月前。

    谢明烛站在修复中心走廊里,手中抱着一只待处理的旧木箱。照片旁边写着:

    【可用。】

    【待告婚契开启后,引其入社。】

    唐婧翻到最后,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早就盯着你。栖水堂不是临时设的局,连送到修复中心的箱子都提前准备好了。”

    闻烬生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地图。

    地图以修复中心为起点,经过栖水堂、回声井,最后通向百名会馆。每一处都用红线相连,像一条早已安排好的路线。

    地图最下方还有一行手写批注。

    【她会问价。】

    【会替沈若微退堂契。】

    【会允许无名者借名。】

    【最后,她会自己走进第八层。】

    每一步都写对了。

    愿社不是单纯了解谢明烛的能力。

    它了解她会如何选择。

    沈若微需要救,她会问价;无名女孩需要一条路,她会同意借名;前一个谢明烛的原名在第八层,她也一定会进去。

    愿社把受害者一个个摆在路上,不必强迫她,只要知道她不会越过去。

    闻烬生看完地图,抬手将它撕成两半。

    谢明烛看他:“撕了路线也在。”

    “我知道。”

    “那你撕什么?”

    “看着碍眼。”

    谢明烛顿了一下,把另外半张也撕了。

    唐婧站在旁边,原本很沉的脸色松了一瞬:“下一步怎么办?”

    “按原计划去百名会馆。”

    “它们正等着。”

    “那就别按它写的方式进去。”

    谢明烛拿起堂娘名牒,将沈蘅、九十九个若微和前一个谢明烛所在的夹页一并封存。愿社的路线里,只有她作为修契人进入第八层。

    却没写她会带多少名字进去。

    沈若微看懂了:“你要带名牒?”

    “嗯。”

    “里面的堂娘可能已经死了。”

    “死了也有名字。”

    秦满抬起铜铃:“我可以一个一个叫。”

    唐婧把回声井磁带放入证物箱:“录音也带上。名字不能只靠愿社的名册证明,活过的人自己留下的声音,更算数。”

    沈鸿礼走到书箱前,取下自己的堂主印。

    “还缺一件东西。”

    “什么?”

    “开春祭正门的堂主名。”

    他说完,将铜印放在名牒旁边。

    “我带你们进去以后,退沈家堂主名。”

    沈若微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表示原谅。她只在写字板上写了一句:

    【退你自己的,别动我们的。】

    沈鸿礼点头:“好。”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前院有人喊,承仪研究会派来的车到了,要接走栖水堂全部“濒危民俗资料”。紧接着,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敲响。

    不轻不重,三下。

    邵律师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谢老师,顾先生让我来取一样东西。”

    谢明烛没有出声。

    邵律师继续道:

    “堂娘名牒可以留下。”

    “我们只取前一位谢明烛的信。”

    “作为交换,愿社可以提前告诉你,她的原名。”

    房间里没人动。

    门缝下缓缓塞进一张白纸。

    纸上写着一个被墨遮住的名字,只露出第一个字。

    顾。

    秦满怀里的铜铃没有响。

    闻烬生却看着那个字,缓缓拔出刀。

    “假的。”

    谢明烛问:“你认得?”

    “我不认得名字。”

    闻烬生盯着纸上的笔迹。

    “但我见过写信的人。”

    他抬起眼。

    “九十七年前那个谢明烛,不姓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