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36. 两个若微
    井底那声闷响过后,石壁开始震动。

    一排排录音匣同时亮起,红色指示灯从最下层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井口。沈若微手里的春祭戏票骤然发烫,票面上的字像被重新描过。

    【第一任堂娘:沈蘅,借名沈若微。】

    【第二任堂娘:沈若微,尚未归席。】

    【两名若微齐至,第八层开。】

    最后一个“开”字亮起,井底的青砖缓慢向两侧分开。缝隙里没有光,只有许多人压低声音说话,远远听去,像有人隔着一扇很厚的门,反复念着自己的名字。

    闻烬生还在井下。

    他抓住铁梯,抬头道:“把沈若微带离井口。”

    沈若微刚向后退了一步,春祭戏票便贴上她的手腕。纸面像活物一样向皮肤里钻,住院手环上的姓名跟着闪烁起来。

    沈若微。

    堂娘。

    沈若微。

    堂娘。

    两个称呼来回替换,井下随即传来女孩的声音。

    “若微,下来。”

    沈若微身体一僵。

    那道声音与回声井中的沈蘅一模一样,却没有刚才录音里的慌乱,反而平静得近乎温柔。

    “我等了你很久。”

    “只要你下来,我们就能一起回家。”

    沈鸿礼立刻上前,想把女儿拉开。手还没碰到她,谢明烛便拦住了。

    “别碰。”

    沈鸿礼急道:“井在拉她!”

    “你现在拉她,它会把你的动作算成堂主送堂娘归席。”

    沈鸿礼的手停在半空,脸色更加难看。

    沈若微咬紧牙关,自己向后退。可她每退一步,戏票上的血字便深一层,脚下也出现一根青线,从鞋底一直连进井中。

    秦满蹲下来,想用铜铃压住青线。铃声刚响,井下立刻传出上百道女人的哭声,震得他脸色发白。

    “不是一条愿。”秦满捂住耳朵,“好多堂娘都在里面。”

    谢明烛看向沈鸿礼:“沈家到底有过多少个沈若微?”

    沈鸿礼嘴唇发白:“族谱上只有我女儿。”

    “我要听实话。”

    “我不知道。”

    井壁上的录音匣忽然自行转动。一段又一段旧录音被放了出来,年代不同,声音也不同,可每个女孩都在说同样一句话。

    “我叫沈若微。”

    “我自愿守堂。”

    “我自愿入面。”

    说到“自愿”时,她们的声音总会短暂卡顿,随后便有人在旁边提醒。

    “再说一次。”

    “说清楚。”

    “是你自己愿意。”

    沈鸿礼听得站不稳,扶住了墙。

    那些女孩未必都姓沈。她们只是被送入不同婚堂以后,共同得到一个便于抹去的名字。

    若有若无。

    细微无痕。

    “沈若微”不是单独一位堂娘,而是一条反复使用的堂娘名。

    现在愿社要的两个若微,也未必只是沈蘅和眼前的沈若微。只要一位已经入面,一位仍然活着,面路便能把她们合成同一个位置。

    沈若微的脚尖已经被青线拖到井边。

    她抓住旁边的木柜,另一只手飞快地在写字板上写:

    【它不是姑姑。】

    井下那道声音立即变了。

    “若微,你不认识我了吗?”

    “我是沈蘅。”

    “我把名字借给你这么多年,你该还了。”

    沈若微盯着井底,在写字板上重重写下一行:

    【这个名字不是你借的。】

    她把写字板举起来。

    【是他们强塞给我的。】

    井下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尖锐的笑声。青线猛地收紧,沈若微被拖得向前踉跄,半只脚已经踩进井口。

    闻烬生借力跃上两层铁梯,窄刀直接钉入井壁,卡住了那根青线。刀锋与青线摩擦出刺耳的声音,他肩上的伤口也重新渗血。

    谢明烛走到井边:“闻烬生,别断线。”

    “它在拖人。”

    “断了,门会把沈若微缺的那部分直接留在井里。”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用力,只用刀将青线钉住。

    谢明烛俯身拿起那盘刚从青面嘴里取出的磁带。

    “唐婧,放第一段。”

    唐婧立刻将磁带接入便携设备,重新找到沈家女孩自报姓名的部分。电流杂音过后,十六七岁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叫沈蘅。”

    “沈家的沈,杜蘅的蘅。”

    “我不叫若微。”

    井底所有录音同时停了。

    谢明烛把播放器放在井口,让沈蘅的声音清楚传下去。随后,她拿出朱砂笔,在春祭戏票第一行旧字旁边写下批注。

    【沈蘅,曾被强写为沈若微。】

    “唐婧,继续放。”

    录音中的少女一遍遍说自己叫沈蘅。谢明烛没有删掉她被迫使用过的“沈若微”,却将两个名字之间的关系写清楚。

    那不是借名。

    是强写。

    第一行字开始颤抖,原本的“第一任堂娘”被朱砂从中划开。井下传来女人痛苦的喘息声,像有人刚从一张绷得太紧的面具里醒来。

    谢明烛看向身边的沈若微:“现在轮到你。”

    沈若微颈上的青痕已经勒到下颌,发不出完整声音。她握紧写字板,却被谢明烛按住了。

    “这一次要自己说。”

    沈若微抬眼看她。

    “声音再难听,也是你的。”

    沈若微捂住喉咙,试了两次都只有气音。井下又开始叫她堂娘,青线也重新向前收紧。

    第三次,她终于挤出沙哑的声音。

    “我叫……沈若微。”

    声音很轻,听起来几乎不像她从前作为礼仪顾问时那般清楚。可这是她自己的嗓子,没有经过合契面,也没有人替她修饰。

    她缓了一口气,继续说:“这个名字……陪我活到现在。”

    “我认它。”

    井口的青线松了一下。

    沈若微看着戏票,一字一句补完:“但我不是堂娘,也不是沈蘅。谁欠沈蘅,谁去还。不能拿我的人,补她的名字。”

    谢明烛在戏票第二行旁写下:

    【沈若微,本人自认。】

    两行朱砂同时亮起。

    【沈蘅,曾被强写为沈若微。】

    【沈若微,本人自认。】

    它们仍然都与“沈若微”三个字有关,却再也不能被并入同一个堂娘位。井下那道门停在半开的位置,不再继续扩大。

    青线从沈若微脚下脱落。

    闻烬生抽出窄刀,沿铁梯重新上到井口。谢明烛看见他肩上的血,先接过证物袋,又把随身带着的纱布递过去。

    “自己压住。”

    闻烬生接过纱布:“刚才还不让我断线。”

    “所以只是裂伤。”

    “听起来像在夸我。”

    “没有。”

    秦满凑过来看了看,认真道:“哥哥今天漏得比昨天少。”

    闻烬生低头缠纱布,没有接话。唐婧正收录音设备,嘴角还是没忍住动了一下。

    沈鸿礼走到女儿面前,看着她颈上的青痕:“若微——”

    沈若微抬手,示意他先别说。

    她在写字板上写:

    【把沈家的堂娘册全部交出来。】

    沈鸿礼愣了片刻:“家里没有堂娘册。”

    沈若微盯着他。

    “至少我没见过。”他改口道,“栖水堂接到我手里时,只有一份仪程本,里面记录的都是婚礼流程。”

    谢明烛问:“那本仪程在哪里?”

    “正堂账房的暗柜里。”

    “从没交给愿社?”

    沈鸿礼迟疑了一下。

    “他们拿走过一次,后来又送回来了。”

    “什么时候?”

    “若微嫁堂前。”

    答案已经很清楚。所谓仪程本,多半就是堂娘册,只是愿社将其中的名字改成了流程。

    井底忽然又传来一声闷响。

    门虽然没有彻底打开,缝隙中却伸出一条黑色纸带。纸带沿着井壁向上爬,停在谢明烛面前。

    上面写着:

    【双名不合,门只开一线。】

    【一线可问,不可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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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明烛蹲下来:“谁在里面?”

    纸带停了很久,重新浮出字。

    【无主之名。】

    “沈蘅在不在?”

    【在。】

    “顾闻川呢?”

    这次黑字迟迟没有出现。井底传来大量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有人正在查找一份不存在的记录。

    最后,纸带上只写了一句:

    【沈归鹤已出。】

    “带走了什么名字?”

    纸带上的字开始模糊,似乎这句话触到了不能回答的部分。谢明烛把神簿压在井口,继续问:“第八层的规矩是什么?”

    黑色纸带忽然绷紧。

    井下所有声音再次响起,却不再点名,只重复同一句话。

    “入者留一名。”

    “出者带一名。”

    谢明烛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道:“沈归鹤进去时留下了自己的名字,出来时带走了顾闻川。”

    “所以百名会馆里剩下的,才是已经死去的沈归鹤。”

    唐婧皱眉:“可顾闻川又是什么人?”

    纸带像听见了,缓慢浮出答案。

    【顾闻川,百名会馆第三十七号无主名。】

    【原主不详。】

    【名义:照看愿流、听取百愿。】

    它不是普通姓名。

    更像一个职位。

    沈归鹤把自己的名字留在第八层,带走“顾闻川”这个无主名,从此不再以原来的身份活着。他收走别人的旁名续命,也许不只是贪图寿数。

    无名越多,“顾闻川”这个位置便越稳。

    沈归鹤早已不满足于修契。他把自己变成了百名会馆的一部分。

    谢明烛继续问:“第一次退神是谁做的?”

    纸带骤然收缩。

    井下传来沉重的锁链声,门缝也开始合拢。可就在最后一线黑暗消失前,一张发黄的纸片从里面被推了出来。

    闻烬生伸手接住。

    纸片是从旧出入簿上撕下来的,只剩三行残字。

    【民国十八年三月初七。】

    【修契人沈归鹤留名入馆。】

    【退神人——】

    最后的名字被墨涂掉了,只能看出是三个字。

    唐婧拿出放大镜,照着残留笔画看了很久:“第一个字像谢。”

    沈鸿礼脸色一变:“不可能。”

    谢明烛接过纸片。

    第一个字的确是谢。

    第二个字只剩左边的一点。

    第三个字下方,则留着一个极浅的“火”部。

    谢明烛。

    这三个字几乎已经呼之欲出。

    可九十七年前的退神人,不可能是她。

    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响了一声。

    不是朝着谢明烛。

    而是朝着那盘录有沈蘅声音的磁带。

    唐婧低头检查,发现磁带最末端还有一小段没有播放。她重新接好设备,将音量调大。

    短暂杂音后,沈蘅的哭声消失了。

    一个陌生女人在录音里开口。

    “沈蘅,记住。”

    “如果他们把你写成若微,就不要应。”

    女人的声音很年轻,也很稳。

    身后似乎有火在烧,偶尔能听见木头断裂的声音。

    沈蘅哭着问:“你是谁?”

    女人回答:

    “我叫谢明烛。”

    病房里出现的共名者,雾隐山沿用百年的祭位,以及九十七年前第一次退神的人,在这一刻被同一个名字连到了一起。

    录音中的女人接着说:

    “若我死了,他们一定会把这个名字继续用下去。”

    “将来如果还有人叫谢明烛——”

    “告诉她,别来替我。”

    录音到这里彻底断了。

    井底的门也完全合拢。

    谢明烛握着那张被涂去姓名的纸片,没有说话。她原以为愿社盯上自己,是因为她把祭名活成了人名。

    现在看来,在她出生前很久,已经有另一个谢明烛来到过百名会馆。

    那个人退神失败,名字却没有消失。

    反而一路流进了雾隐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