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29. 首证人
    碎纸机转到第三秒,卡住了。

    齿轮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像吞下去的不是几页合同,而是一块带筋的骨头。

    纸屑没有正常落进纸篓。

    藏在纸张纤维里的旧墨被绞开后,沿着机器缝隙缓缓渗出来,一滴滴落在地面。墨迹碰到白色瓷砖,没有散,反而聚成一行极细的小字。

    【修契人拒签。】

    紧接着,第二行浮出来。

    【以首证人补位。】

    唐婧手里的裁纸刀险些掉下去。

    “首证人是谁?”

    没人回答。

    那块从木箱底部浮出的黑色名牌,却慢慢转向她。

    牌面原本只有三个字。

    告功名。

    此刻在下面又多了一行:

    【首证人:唐婧。】

    秦满怀里的铜铃轻轻一响。

    “它叫唐姐姐。”

    唐婧脸色发白:“我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听见。

    那块名牌转过来的时候,她脑中忽然响起一阵纸页翻动声。六年前旧工作室的空调坏了,窗外蝉声很吵,她趴在修复台上,一页页揭开泡水残卷的声音。

    还有高至衡站在她身后说:

    “年轻人别太计较名字。”

    “项目能留下,比你写在最前面重要。”

    那时她真的信了。

    甚至因为自己动过一瞬不甘,觉得羞愧。

    现在那份初检报告重新躺在眼前,封面署名被刮得干干净净,只有她自己的名字从压痕里一点点浮出来。

    广播里的喘息声还没有停。

    高至衡像正待在一个堆满纸的房间里,不断翻找什么。纸张碰撞,抽屉开合,还有瓷器摔碎的声音,一阵接一阵传来。

    “唐婧。”

    他的语气从惊慌变成了压抑的愤怒。

    “你到底做了什么?”

    唐婧仰头看着广播。

    “我什么都没做。”

    “我的项目证书上的名字在掉!”

    “那不是我的名字。”

    广播里静了一瞬。

    高至衡像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回答。

    很快,他声音沉了下来。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六年前的项目是团队成果,不能因为你参与过初检,就说所有东西都是你的。”

    唐婧握紧刀柄。

    她刚要说话,谢明烛先抬手拦了一下。

    “先别吵。”

    唐婧转头:“他偷了我的名字。”

    “所以先把哪一部分是你的,分清楚。”

    谢明烛蹲下身,把箱子里的初检报告完整取出。

    纸张保存得很好。

    甚至好得不正常。

    六年过去,边角没有继续氧化,墨迹也没有明显褪色,像有人一直把它养在一个不见光、不见人的地方,只等今天重新送回唐婧面前。

    顾闻川站在对面,看着她戴上手套、托住纸背、逐页检查,忽然开口:

    “谢老师现在还有心情做常规初检?”

    “这是我的工作。”

    “高至衡已经被愿债追上。您不尽快修契,他这些年所有成果都会开始崩塌。”

    谢明烛头也没抬。

    “崩塌的是偷来的,还是全部?”

    顾闻川微微一顿。

    “愿不分那么细。”

    “那是你们不会分。”

    她将第一页移到灯下。

    纸页右下角有一处浅淡压痕。

    肉眼看不清,侧光一照,便能看见一串手写编号。

    YS-17-03-F。

    唐婧看见那串编号,眼睛红了一下。

    “这是我当年定的纤维分层编号。”

    谢明烛翻到第二页。

    同样的位置,还有一串。

    YS-17-04-B。

    第三页。

    第四页。

    每一页都有。

    编号不是为了署名。

    是为了记录残卷不同纸层、纤维方向和分离顺序。外人看不懂,真正做过初检的人却能顺着编号,重新走完唐婧当年的判断过程。

    谢明烛问:“原始照片呢?”

    唐婧怔了怔。

    “当年的工作室系统已经停用了。”

    “个人备份?”

    “导师不允许资料外传。”

    “邮件呢?”

    唐婧站在原地想了几秒,忽然拿出手机。

    “我给设备管理员发过一份申请。”

    “申请什么?”

    “当时显微镜成像系统总是覆盖文件名,我申请保留原始拍摄时间和操作者账号。”

    她快速登录旧邮箱。

    六年前的邮件还能搜到。

    标题很普通。

    《关于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成像数据保留的申请》。

    发件人是唐婧。

    附件列表里,有一份设备日志。

    她点开。

    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编号和时间。

    操作者账号:tangjing。

    连续九十三天。

    最早凌晨五点四十七,最晚凌晨两点十三。

    高至衡的名字没有出现过一次。

    广播里的翻纸声停了。

    唐婧看着那份日志,忽然觉得很荒唐。

    她用了六年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当初是不是贡献没有那么大。

    是不是年轻人太在乎署名。

    是不是导师真的比她更适合承担首证。

    可证据一直在。

    只是没人替她翻出来。

    谢明烛说:“保存。”

    唐婧立刻把邮件和日志下载,又做了两份备份。

    中心主任也走过来。

    他的脸色已经很难看。

    “我会让信息部门调取当年系统存档。”

    顾闻川轻声提醒:“主任,这样做可能会影响项目权属,也可能涉及多项后续成果。”

    主任看向他。

    “所以更要查清楚。”

    “高教授是领域专家。”

    “专家也不能改设备日志。”

    这句话一出,接收区里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工作人员,都低下头继续整理材料,没人再替高至衡说话。

    顾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些。

    他大概没有料到,谢明烛会先查现实证据。

    愿社习惯把人逼到神簿和邪契里。

    只要一提愿、价、反噬,所有人就会忙着自证清白,忘了现实中同样留有记录。

    谢明烛从不觉得神簿能代替证据。

    神簿负责照出被藏起来的账。

    至于账怎么还,要看当事人,也要看人间自己的规则。

    她把初检报告放在唐婧面前。

    “你想要什么?”

    唐婧愣住。

    顾闻川也看了过来。

    “什么?”

    “你想让高至衡所有成果消失,还是只拿回属于你的部分?”

    唐婧嘴唇动了一下。

    广播里,高至衡立刻开口:

    “唐婧,你冷静一点。这个项目后面参与了十几个人,发表过论文,也做过展览。如果你现在闹,影响的不只是我。”

    还是熟悉的话术。

    团队。

    项目。

    其他人。

    仿佛只要牵涉得足够多,最初被偷走的那个人就该继续沉默。

    唐婧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报告封面上重新浮出的名字。

    过了很久,她才说:

    “项目不能毁。”

    高至衡在广播那头明显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唐婧继续道:

    “后面真正参与过的人,他们做的工作应该留下。”

    “我也不需要把所有成果都算成我的。”

    “但初检报告是我写的。”

    “反写愿文是我第一个发现的。”

    “分层方案是我定的。”

    “首证人应该是我。”

    她抬起头。

    “他后来凭这个项目拿的奖、晋升、课题,如果材料里把我的贡献写成他的,就应该重新核查。”

    “论文该更正更正。”

    “档案该补名补名。”

    “他答应我的留任推荐,从来没兑现,也不能再拿来当他给过我的东西。”

    广播里,高至衡声音冷下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唐婧握着那份报告,手已经不抖了。

    “我没有要你的全部。”

    “我只要你把我的还回来。”

    高至衡压着怒意:“没有我,这个项目根本立不了项。”

    唐婧看着头顶的广播。

    “没有我,你连里面有反写愿文都不知道。”

    接收区安静下来。

    连秦满都没有出声。

    顾闻川看着唐婧,忽然笑了笑。

    “很公平。”

    谢明烛抬眼:“不用你评价。”

    顾闻川笑意不改。

    “我只是提醒两位,愿债不接受这种精确切割。”

    “功名一旦共生,名与利早就缠在一起。高至衡靠唐老师的首证得到项目,项目又养出后续论文、奖项和职位。”

    “抽掉第一块,后面的东西都会动。”

    “会动就查。”

    谢明烛说,“做过的留下,偷来的退回。”

    “查不清呢?”

    “继续查。”

    “要查几年?”

    “那就查几年。”

    顾闻川沉默了一下。

    像第一次真正理解,她为什么能从雾隐山把神簿带出来。

    她不怕麻烦。

    或者说,她怕,却不会因为麻烦就把一群人的账压给一个人。

    愿社喜欢制造只有两个答案的局。

    要么接受旧账。

    要么毁掉全部。

    谢明烛偏偏会在中间,一页页拆,一笔笔查,硬把第三条路修出来。

    黑色名牌忽然震动。

    牌面上的“首证人:唐婧”开始发亮。

    神簿自己翻开。

    【告功名。】

    【第一问:名从谁来?】

    秦满的铜铃也跟着响了一声。

    他抬起头,认真看着唐婧。

    “要回答。”

    唐婧没有躲。

    “从我来。”

    黑色名牌裂开一道细纹。

    神簿浮出第二问。

    【业由谁成?】

    唐婧看着手里的报告。

    “初检、首证、分层方案,由我完成。”

    “后续立项、申报、团队管理,有他参与。”

    广播里的高至衡像被这句话刺到,冷笑一声。

    “你倒还知道我有参与。”

    唐婧没有理他。

    神簿继续问:

    【利归谁得?】

    这一次,唐婧停顿得更久。

    “首证之利,主要归了高至衡。”

    “后续团队成果,各归实际贡献者。”

    神簿上的金光微微一顿。

    像在重新分账。

    顾闻川眼底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审视。

    愿望系统不擅长这种答案。

    它喜欢“全给我”或者“我什么都不要”。

    喜欢牺牲,喜欢掠夺,也喜欢人在愤怒中把另一个人完全推下去。

    可唐婧没有。

    她要自己的。

    也不拿别人的。

    黑色名牌上的裂纹继续扩大。

    广播里忽然传来高至衡一声痛呼。

    紧接着,是很多东西落地的声音。

    证书。

    奖杯。

    文件夹。

    高至衡喘着气,语气终于慌了。

    “停下!”

    “唐婧,你先停下!”

    “我的职称材料里有这个项目!今年还有一个重大项目评审!”

    “那就重新审。”

    “你是不是想毁了我?”

    唐婧眼里有泪,却没有哭。

    “我只是在拿回名字。”

    “你为什么觉得,我的名字回来,就等于毁了你?”

    广播里彻底没了声音。

    谢明烛抬手,朱砂笔落在神簿上。

    她没有替唐婧写愿。

    只写分账规则。

    【首证归首证。】

    【后续归后续。】

    【盗名者退盗得。】

    【实作者留实业。】

    【无关者不连坐。】

    最后一笔落下,黑色名牌骤然炸开。

    没有黑雾。

    只有许多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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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的金色字迹飞出来。

    它们越过接收区,钻进电脑、手机、档案柜和那份初检报告里。

    主任办公电脑忽然响了一声。

    系统自动弹出一条旧档案修订提示。

    《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抢救性修复项目》初检报告。

    原首证人:高至衡。

    修订为:唐婧。

    修订依据后面,自动附上了设备日志、邮件申请、原始编号和初稿压痕。

    这不是神迹替她凭空改名。

    只是被藏了六年的证据,终于被放到该在的位置。

    唐婧看着屏幕,站了很久。

    她没有欢呼。

    也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痛哭。

    只抬手,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名字。

    像确认它真的在那里。

    “原来就这么两个字。”

    她低声说。

    “我居然等了六年。”

    谢明烛站在她身边。

    “现在回来了。”

    唐婧点点头。

    眼泪这才落下来。

    很安静。

    没有崩溃,也没有委屈地扑向谁。

    她只是擦掉眼泪,重新把初检报告放进档案袋。

    “还没完。”

    谢明烛说:“当然。”

    广播里的电流声突然加重。

    高至衡像终于找到了什么,声音重新响起。

    这一次,他不再愤怒。

    只剩恐惧。

    “我没许过愿。”

    唐婧抬头。

    “你说什么?”

    “我没有拿你的名字许愿。”

    高至衡喘得厉害。

    “我只签过一份资料保管协议。”

    “是承仪研究会的人送来的。”

    “他们说,残卷里的愿文涉及民俗风险,要交给专业机构保存。”

    顾闻川神色不变。

    谢明烛看向他。

    高至衡继续道:

    “协议里有一句话。”

    “项目之名归指导者,门生之功换留席。”

    “我以为只是他们写得文绉绉。”

    “我没有相信它会成真!”

    唐婧声音发冷:“可你用了。”

    广播那头安静下来。

    “你发现我的名字消失以后,为什么不说?”

    高至衡没有回答。

    “第一次论文署名时,你不知道?”

    “第一次拿奖时,你也不知道?”

    “我问过你为什么报告里没有我的名字,你说我年轻,别计较。”

    她握紧档案袋。

    “高至衡,愿契也许是他们写的。”

    “可六年里每一次不还,都是你自己选的。”

    神簿纸页轻轻一震。

    【愿契非始罪。】

    【知利不退,方为续愿。】

    顾闻川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这句话不是谢明烛写的。

    是《百鬼告状》自己补出来的。

    愿社可以用一句绝望中的妥协开契。

    可契为什么能活六年?

    因为受益者一次次选择了沉默。

    广播里的高至衡突然大喊:

    “顾闻川!”

    “你们说过不会追到我身上!”

    接收区所有人同时看向顾闻川。

    他站在那里,神情平静。

    “高教授,你认错人了。”

    “我不可能认错!”

    高至衡的声音变得尖利。

    “六年前来工作室的人就是你!”

    唐婧猛地转头。

    六年前,顾闻川看上去也不过三十五六岁。

    和现在几乎没有区别。

    顾闻川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

    “人的记忆在恐惧中不可靠。”

    闻烬生却抬起眼。

    他从顾闻川出现起便一直看着他。

    此刻终于开口:

    “他没记错。”

    顾闻川看向他。

    闻烬生声音很冷:

    “你身上没有六年的时间。”

    周围人没听懂。

    谢明烛却明白了。

    闻烬生活了百年。

    他见过时间怎样落在人身上。

    皱纹、气息、骨骼、血。

    顾闻川不是保养得好。

    是六年没有变。

    秦满怀里的铜铃忽然疯狂震动。

    他捂住耳朵,脸色惨白。

    “好多名字。”

    谢明烛立刻看向他:“哪里?”

    秦满指向顾闻川。

    “他身上。”

    “不是一个人的。”

    “好多人都把名字放在他那里。”

    顾闻川眼神骤然冷下。

    最前方那十一只木箱,同时裂开一道缝。

    薄纸覆盖下的封条,一张张显出真正的字。

    告功名。

    告寿数。

    告子嗣。

    告师承。

    告善名。

    最后一只箱子上的薄纸也滑了下来。

    封条只有两个字。

    告名。

    所有木箱里,都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一下。

    又一下。

    像无数被藏起来的名字,正在里面醒来。

    电梯在这时抵达一楼。

    叮。

    门缓缓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踉跄着走出来。

    他外套扣错了,手里死死攥着一只正在褪字的奖杯,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怎么拦也拦不住。

    唐婧看清他的脸,身体僵住。

    高至衡。

    他真的来了。

    奖杯正面原本刻着他的名字。

    此刻“高至衡”三个字已经掉了两个,只剩一个模糊的“衡”。

    而他胸前挂着今天参加项目验收的专家证。

    首席专家:高至衡。

    黑墨从名牌底下缓缓渗出来,重新写成四个字。

    【被告到场。】

    高至衡抬起头。

    先看见唐婧。

    又看见顾闻川。

    他脸上的恐惧瞬间变成恨意。

    “就是他。”

    高至衡抬手,直直指向顾闻川。

    “六年前,替我修名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