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28. 修契人
    从栖水堂出来时,天已经亮了。

    警戒线围住月洞门,昨晚还挂满短视频平台的红灯笼被晨风吹得歪斜。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搬设备,封文件,清点损坏物品。几个闻讯赶来的媒体堵在街口,举着镜头问栖水堂是不是借“非遗婚俗”诱导客户签署霸王条款。

    没有人再提青傩面。

    直播录屏里,那些无法用常识解释的画面大多变得模糊。失声新娘、满堂婚契、悬在半空的面具,像隔着一层信号故障留下的残影。

    能被现实程序接住的,只有合同、录音、当事人的伤和一座藏了三百二十七份异常授权书的婚礼场地。

    这已经够了。

    至少够栖水堂暂时关门。

    沈若微被送去医院。

    她临上救护车前,把那枚沾血的工牌交给了谢明烛。

    “后院。”

    她的声音像破纸摩擦,每个字都说得艰难。

    “初七……取箱。”

    谢明烛接过工牌。

    “谁取?”

    沈若微摇头。

    “车没有牌。”

    “人……戴手套。”

    “从不说话。”

    她喉间残留的青线又亮了一下,闻烬生抬手压住,才让那线重新暗下去。

    沈若微闭了闭眼。

    “哭面回去后,他们会换地方。”

    “栖水堂不要了?”

    “堂可以再建。”

    她看着身后那座旧会馆,眼里没有留恋,只有一种迟来的疲倦。

    “人也可以再换。”

    救护车门合上。

    唐婧站在路边,低头翻看手机里的录屏和合同照片。她一夜没睡,脸色发白,眼睛却亮得过分,像精神已经越过疲惫,硬撑在一根随时会断的弦上。

    “承仪研究会那条捐赠动态删了。”

    谢明烛看向她。

    唐婧把页面刷新两次。

    原本摆着十一只青木箱的照片已经消失,账号首页只剩一条情况说明。

    【昨夜部分网络信息系账号遭非法入侵后发布,研究会与栖水堂无实际管理关系,相关捐赠计划亦属误传。】

    下面已经有人截图打脸。

    可评论区里,多了许多格式相似的留言。

    【造谣成本真低。】

    【栖水堂是正规企业,不要因为直播剧本网暴传统文化。】

    【所谓愿社就是小说情节吧?】

    【那个证婚人明显在炒作。】

    【谁知道新娘失声是不是提前安排好的?】

    唐婧看得火气上来。

    “这水军速度也太快了。”

    谢明烛问:“捐赠取消了吗?”

    “主任没发消息。”

    唐婧正要打电话,自己的手机先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主任。”

    谢明烛:“接。”

    唐婧按下免提。

    电话那头背景很乱,有推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

    “唐婧,你和明烛在一起吗?”

    “在。”

    “赶紧回中心。”

    唐婧心里一沉:“那批木箱到了?”

    “到了。”

    主任压低声音。

    “不是十一只。”

    “是十二只。”

    谢明烛抬眼。

    唐婧立刻问:“多出来的那只写了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没有标签。”

    “但收件人写的是你。”

    唐婧指了指自己,脸色一点点变了。

    “我?”

    “对。箱子封得很严,捐赠方不让库房开,要求等你本人到场签收。”

    主任语气很急。

    “对方代表已经在会议室,说九点前必须完成交接。你们到底认识什么人?”

    唐婧看向谢明烛。

    谢明烛拿过手机。

    “对方代表叫什么?”

    纸张翻动的声音传来。

    “顾闻川。”

    “身份?”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副秘书长。”

    “还有谁?”

    主任顿了一下。

    “两个项目人员,一名律师。”

    谢明烛问:“昨晚栖水堂那个律师?”

    “不清楚,姓邵。”

    果然。

    声明可以删。

    捐赠计划却没有取消。

    愿社甚至懒得换人。

    “别签任何文件。”谢明烛说。

    主任被她的语气弄得一愣。

    “我们还没签,捐赠协议在等你确认。对方指名要你做项目负责人。”

    “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

    唐婧还盯着屏幕。

    “为什么多一只给我?”

    “回去看。”

    “会不会是因为我昨晚直播?”

    “可能。”

    “也可能什么?”

    谢明烛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许过愿。”

    唐婧愣住。

    “我不信这些。”

    “愿不需要你信。”

    唐婧张了张嘴。

    昨晚沈若微那句“完整的愿有愿主、有价,能追;余愿没人认,最好养”,像又在耳边响了一遍。

    她忽然开始回想,自己有没有在某个狼狈时刻说过什么。

    只要让我留下。

    这次署名不要也行。

    我愿意再做一遍。

    老师先用我的成果没关系。

    一句句再普通不过的话,过去都被她当成职场里的妥协。

    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像纸边翘起的细缝。

    “我不记得。”她低声说。

    谢明烛打开车门。

    “那就让它提醒你。”

    闻烬生第一次坐进早高峰。

    他原本以为山路已经足够难走。

    直到车辆堵在高架上,前后喇叭声连成一片,旁边车窗里的人一边吃早饭,一边打电话骂同事,电动车从车缝里钻过去,险些擦到后视镜。

    闻烬生看了很久。

    “他们在赶什么?”

    唐婧握着方向盘:“上班。”

    “每天都这样?”

    “差不多。”

    “为什么不早些走?”

    唐婧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你这个问题,和让山里人别许愿一样,理论上没错,实际上容易挨打。”

    秦满坐在后排,抱着唐婧在便利店给他买的热牛奶,小心吸了一口。

    他第一次喝这种东西。

    烫到舌头也没舍得放下,只含含糊糊地说:“外面的人每天都去同一个地方吗?”

    “上班的人是。”

    “去了做什么?”

    “挣钱。”

    “为什么要挣钱?”

    “买饭,住房子,看病,坐车,买你手里那盒奶。”

    秦满立刻把牛奶抱得更紧了。

    “那我要上班吗?”

    唐婧被问住。

    她看向谢明烛:“这个你负责解释。”

    谢明烛靠在副驾驶,正在重新包掌心的伤。

    “他先识字。”

    秦满认真问:“识字以后呢?”

    “再说。”

    闻烬生看着她缠得歪斜的纱布,伸手。

    “给我。”

    谢明烛没动:“你自己的包好了?”

    “好了。”

    她这才把纱布递给他。

    闻烬生将她手上那层拆开,重新压住伤口。他手指很稳,动作比车经过减速带时还稳。

    唐婧从后视镜瞥见,目光停了一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秦满却看得很认真。

    “哥哥,你在给姐姐包。”

    “嗯。”

    “家属要做这个吗?”

    车里忽然安静。

    唐婧嘴角疯狂往下压。

    谢明烛抬眼看秦满。

    “谁教你的?”

    “前台姐姐给的牌子。”

    “忘掉。”

    秦满低头喝奶。

    “哦。”

    闻烬生系好纱布,低声说:“不必忘。”

    谢明烛转头看他。

    闻烬生已经收回手,神色平静地看向窗外,仿佛刚才只是随口说了一句今天路很堵。

    唐婧终于没忍住,咳了一声。

    “到了。”

    车停进修复中心地下停车场。

    几人才刚下车,秦满怀里的铜铃便响了。

    不是一声。

    是连续十二声。

    叮。

    叮。

    叮。

    每响一次,他的脸便白一分。

    第十二声结束时,秦满抬起头。

    “它们都醒着。”

    十二只木箱停在一楼临时接收区。

    青色箱体,铜制包角,封条贴得整整齐齐。前十一只大小相近,最后一只略窄,单独放在金属推车上。

    每只箱子的封条都不一样。

    第一只写着告婚契。

    第二只写着告功名。

    后面的封条被一层半透明薄纸盖着,只能隐约看见字形。

    有人。

    有寿。

    有子。

    还有几道笔画,像被刻意藏住。

    第十二只箱子正面什么都没有。

    只在侧边贴着一张现代快递单。

    收件人:唐婧。

    箱体没有磕碰,木纹也很新。

    可唐婧一靠近,鼻腔里便突然闻到一股墨水和旧胶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脸上的血色一下褪了。

    这味道她太熟悉。

    是她读研时待过的修复工作室。

    不是这间。

    是另一间早已拆掉的旧工作室。

    “怎么了?”谢明烛问。

    唐婧没有回答。

    她盯着箱子,像箱盖下面藏着一段她从没准备再翻出来的日子。

    会议室门开了。

    一个男人走出来。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深灰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质地很好的黑色大衣。他没有戴领带,衬衫扣到第二颗,看起来比昨晚的邵律师随意,却比任何一个临时来捐赠资料的人都从容。

    “谢老师。”

    他先看谢明烛。

    随后,目光落到闻烬生身上。

    停了两秒。

    “守山人也下山了。”

    闻烬生眼神骤冷。

    长伞在他手中轻轻一转,伞尖朝向男人。

    周围工作人员没有听懂这句话,只以为两人认识。

    谢明烛看着他。

    “顾闻川?”

    “是我。”

    顾闻川笑了笑。

    “承仪研究会副秘书长。久仰。”

    “雾隐山的事,也是你们做的?”

    “研究会成立时,雾隐山的愿路已经存在百年。”

    “栖水堂呢?”

    “合作项目管理失控,我们很遗憾。”

    唐婧冷笑:“哭面回去的时候,你们遗憾吗?”

    顾闻川看向她。

    “唐老师?”

    他准确叫出她的姓。

    唐婧眼神变了。

    “你认识我?”

    “看过您的修复记录。”

    “哪一份?”

    “很多。”

    顾闻川的视线落到第十二只箱子上。

    “尤其是《永宁寺水陆仪残卷》的初检报告。”

    唐婧整个人僵住。

    这个项目已经过去六年。

    报告没有公开。

    最后正式发表的修复成果里,也没有她的名字。

    顾闻川却知道。

    谢明烛注意到她的反应,往前半步,挡住顾闻川看向木箱的视线。

    “捐赠协议呢?”

    顾闻川侧身。

    “里面请。”

    “不必。”

    谢明烛看着十二只箱子。

    “在这里谈。”

    顾闻川没有坚持,示意身后的人把文件送来。

    邵律师果然也在。

    他换了一副眼镜,昨晚在栖水堂被带去询问,今天却仍然衣着整洁地站在这里。

    唐婧气笑了。

    “你们连演员都不换?”

    邵律师道:“我受多家文化机构委托提供法律服务,并不违法。”

    “是,送纸不违法。”

    沈若微昨夜说过的话被原样还给他。

    邵律师的表情有一瞬僵硬。

    文件一式四份。

    封面印着《民俗残卷抢救性修复捐赠及合作协议》。

    看上去很正常。

    捐赠方无偿提供材料。

    修复中心负责保存、检测、修复。

    成果归档,数据共享。

    谢明烛一页页翻过去。

    顾闻川站在对面,耐心等着。

    “谢老师应该明白,这批材料价值很高。部分残页和您从雾隐山带出的《百鬼告状》同源。”

    “你们怎么知道我带出了戏本?”

    “山母开愿路时,很多旧器都有感应。”

    “你们养的面也有?”

    顾闻川笑了。

    “面只是器。”

    “谁用,才决定它是什么。”

    谢明烛翻到最后两页。

    项目负责人一栏已经印好她的名字。

    只等签字。

    签字线下面,还有一行极细的小字。

    【修复方承诺对材料中缺失、模糊、未尽之内容进行合理补配,并对补配后形成的新文本承担专业责任。】

    承担专业责任。

    表面看没有问题。

    可神簿在她怀里轻轻发热。

    谢明烛将协议放到灯下。

    纸张纤维中,慢慢浮出另一层字。

    不是打印。

    是藏在纸里的旧墨。

    【凡修契者,承其未尽之愿。】

    【残愿经手,修者补价。】

    【字成,契成。】

    秦满的铜铃骤然响了一声。

    周围人都吓了一跳。

    顾闻川的神色却没有变化。

    谢明烛抬眼。

    “你们不是请我修残卷。”

    顾闻川看着她。

    “那您认为,我们请您做什么?”

    “修契人。”

    这个词落下,最前面的十一只木箱同时震了一下。

    声音整齐。

    像有人在箱内屈指,轻轻敲了敲盖子。

    顾闻川笑意深了一点。

    “谢老师果然很适合。”

    闻烬生挡到谢明烛身侧。

    “她不签。”

    顾闻川看向他。

    “闻先生,您替她做决定?”

    闻烬生握伞的手紧了一下。

    谢明烛却先开口:“不用挑拨。”

    她把协议递回去。

    “我不签。”

    顾闻川没有接。

    “您可以先听完。”

    “没必要。”

    “雾隐山只有一份神簿。”

    “外面的愿路,没有账。”

    “那些被丢掉的声音、没说完的愿、被人认领过又否认的代价,如果没有人修,它们会一直散在城市里。”

    “所以你们收起来养面?”

    “我们保存它们。”

    “顺便拿来成神?”

    顾闻川安静一瞬。

    “神只是容器。”

    “人间每天产生太多无法归还的愿。没有容器,它们会变成更大的灾。”

    谢明烛看着他。

    “所以你们造一个东西替所有人承价。”

    “至少比让愿四处吃人好。”

    “雾隐山的人也这么想。”

    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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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闻川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谢明烛继续说:

    “他们造新娘位。”

    “你们造新神。”

    “区别只是他们用族谱,你们用合同。”

    接收区里很安静。

    中心主任和几名工作人员听不懂全部内容,却能听出气氛不对。

    主任低声问:“明烛,这批东西有问题?”

    “有。”

    “什么问题?”

    谢明烛举起协议。

    “合作条款不清,材料来源不明,权属链不完整,不能接收。”

    这是现实里最稳妥的回答。

    愿契不能对普通人解释。

    但来源不明、权属不清,足够拦下一次捐赠。

    顾闻川道:“每件材料都有合法流转证明。”

    “栖水堂的婚契也有合同。”

    “那是两个项目。”

    “哭面回了愿社。”

    “谢老师。”

    顾闻川第一次直接打断她。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却多了一点冷意。

    “您可以不认同研究会的方式。”

    “但没有我们,这些箱子里的东西早就散了。”

    “散了会怎样?”

    “没有人知道。”

    “你知道。”

    顾闻川不说话。

    谢明烛盯着他。

    “你们不敢让它们散。”

    “因为愿一旦散回原主,就会有人知道自己被偷过。”

    “愿社失去的不是材料。”

    “是垄断。”

    顾闻川眼里的温度彻底退了下去。

    两人隔着十二只木箱对视。

    秦满忽然拉了拉谢明烛的袖子。

    “姐姐。”

    “嗯?”

    “唐姐姐那只在哭。”

    众人转头。

    第十二只木箱没有震。

    也没有发出声音。

    可箱角正在往外渗水。

    一滴。

    又一滴。

    水落在地面,带着很淡的墨色。

    唐婧站在那里,手指冰凉。

    “打开吧。”

    谢明烛看她。

    “你确定?”

    唐婧咽了咽喉咙。

    “它写了我的名字。”

    “躲也没用。”

    顾闻川轻声提醒:“按照协议,未完成签收前,捐赠材料不能擅自开启。”

    唐婧看向他。

    “它寄给我。”

    顾闻川:“所有权——”

    “少跟我说所有权。”

    她忽然伸手,从工作人员托盘里拿起裁纸刀。

    邵律师立刻上前:“唐女士——”

    闻烬生长伞横过来。

    邵律师停住。

    唐婧蹲到箱子前,指尖抖得厉害。她把裁纸刀贴上封条,却迟迟没有割下去。

    谢明烛在她身边蹲下。

    “想起来什么了?”

    唐婧盯着封条。

    “我读研第二年,跟过一个寺院残卷项目。”

    “卷子泡过水,字全黏在一起。”

    “所有人都说没有修复价值。”

    “我在库房待了三个月,发现里面夹着一层反写的愿文。”

    她声音越来越低。

    “初检报告是我写的。”

    “分层方案也是我做的。”

    “后来项目申报成功,负责人说我资历不够,署名先用他的。”

    谢明烛问:“你答应了?”

    “我想留下。”

    唐婧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那时候修复中心只留一个名额。”

    “他说,只要我愿意把这次首证让出来,他会推荐我。”

    “我就说……”

    她停住。

    箱子里的哭声像更清楚了一点。

    没有声音。

    只有水一滴滴落下。

    谢明烛替她问:“说了什么?”

    唐婧闭上眼。

    “我说,名字不要也没关系。”

    “只要让我继续修。”

    封条突然裂开一道细缝。

    一缕黑墨从里面涌出来,缠住她握刀的手腕。

    神簿在谢明烛怀里猛地翻开。

    纸页浮出血字。

    【唐婧愿以首证之名,换留修复之席。】

    【愿成。】

    【价付六年。】

    【凡所修、所证、所发现——】

    【名皆归他人。】

    唐婧脸色惨白。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六年里,自己明明一直在做项目,却总是在最后一步从名单上消失。

    她以为是资历。

    以为是运气。

    以为是自己还不够好。

    原来有人把她那句绝望里的妥协,收成了愿。

    顾闻川站在不远处,平静地说:

    “现在您明白了吗?”

    “有些愿不修,就会一直生效。”

    唐婧转头看他。

    “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研究会收存过相关残页。”

    “你们为什么不还给我?”

    “没有修契人。”

    顾闻川看向谢明烛。

    “我们在等她。”

    谢明烛眼神冷下来。

    这十二只箱子从来不是捐赠。

    是请柬。

    第一只请她证婚。

    第十二只请她修契。

    愿社拿唐婧的旧账,逼她签下合作协议。

    唐婧握住裁纸刀,用力割开封条。

    箱盖弹起。

    里面没有残卷。

    只有一块陈旧的项目公示牌。

    牌上写着:

    《永宁寺水陆仪残卷抢救性修复项目》。

    项目负责人:高至衡。

    首证人:高至衡。

    修复方案制定:高至衡。

    唐婧的名字,一处也没有。

    公示牌下面,压着一本她当年亲手写的初检报告。

    封面署名被刮掉。

    纸面上只剩很浅的压痕。

    唐婧伸手碰上去。

    压痕里慢慢浮出两个字。

    唐婧。

    下一瞬,公示牌上的“高至衡”三个字忽然开始流血。

    接收区上方的广播同时响起。

    没有人按开关。

    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从广播里传来,苍老、疲惫,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恐。

    “唐婧。”

    “你不是说过……”

    “名字不要也没关系吗?”

    唐婧猛地抬头。

    这个声音,她六年没有听过。

    却一辈子都不会忘。

    她的研究生导师,高至衡。

    广播里传来急促喘息。

    紧接着,是纸张疯狂翻动的声音。

    “你把什么送回来了?”

    “我的证书……”

    “我的项目……”

    “上面的名字为什么在掉?”

    唐婧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顾闻川看向谢明烛。

    “告功名已经开了。”

    “谢老师。”

    “现在,您还不签吗?”

    谢明烛拿起那份协议。

    顾闻川唇边重新浮出笑意。

    下一秒,她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协议放进碎纸机。

    机器轰然启动。

    纸张连同藏在纤维里的旧墨,一寸寸被绞碎。

    最前方十一只木箱同时剧烈震动。

    顾闻川脸色终于变了。

    谢明烛看着他。

    “想让我修契,可以。”

    “先把愿主送上来。”

    广播里,高至衡的惨叫骤然响起。

    第十二只木箱深处,一块黑色名牌缓缓浮出。

    牌面只有三个字。

    告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