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请神容易,送我难 > 27. 收愿的人
    警笛声逼近栖水堂时,正堂里的青灯刚刚灭完。

    最后一盏灯炸开,碎片落在红毯上,没有发出玻璃破裂的声音,反而像一口憋了许久的气,轻轻散进四周。

    满堂婚契已经飞走。

    那些纸从墙里、梁上和地砖下剥离,化成青色微光,奔向曾经在这里办过婚礼的人。

    空座上的人影也开始淡去。

    穿旧嫁衣的女人、民国旗袍里的年轻妻子、握不住画笔的宋晴,还有更多连姓名都没来得及留下的人,安静地坐在原处。

    她们的声音没有立刻回来。

    可这一回,没有人替她们说“愿意”。

    沈若微跪在正堂中央,捂着喉咙。

    她刚刚发出的那一个“退”字,像粗糙的刀片从声带上划过,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可她还是抬起头,盯着哭面逃走的方向。

    “它……回去了。”

    她的声音很轻,又破又哑。

    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谢明烛问:“回哪里?”

    沈若微摇头。

    她不知道具体的地方。

    或者说,她知道的东西,从来都不是地点。

    “愿社。”

    她费力挤出两个字。

    “收愿的人。”

    正堂外已经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栖水堂的工作人员、被直播吸引来的围观者、附近商户,还有接到报警后赶到的警察,全部堵在月洞门外。

    唐婧反应极快,先把直播原始文件保存,又上传了一份加密备份。

    谢明烛看她:“直播关了吗?”

    “官方直播间关了,但有人录屏。”

    唐婧脸色难看,把手机递给她。

    十分钟前还只是栖水堂官方账号的直播,现在已经被切成无数段,在各个平台转发。

    有人截了纪南嘉失声的画面。

    有人只截了两张青傩面飞起来的部分。

    也有人把谢明烛那句“凡不知价者,契不成立”单独剪出来,配上猎奇标题:

    【中式婚礼现场惊现诡异证婚人】

    【新娘失声,是古礼还是剧本?】

    【栖水堂直播事故,现场疑似大型沉浸式表演】

    评论里争得一塌糊涂。

    有人说是宣传。

    有人说是特效。

    有人质问栖水堂是不是拿女性牺牲做营销噱头。

    还有人在不断刷同一句话。

    【婚姻本来就要有一个人多付出。】

    每出现一次这句话,秦满怀里的铜铃就轻轻震一下。

    他低头盯着铃,脸越来越白。

    “姐姐。”

    “怎么了?”

    “愿味没有散。”

    谢明烛看向唐婧的手机。

    秦满小声说:“它进这里了。”

    他指着滚动的评论。

    “谁说‘我愿意’,谁就会给它一点。”

    唐婧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隔着直播也可以?”

    闻烬生已经把刀重新收进长伞,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面的围观者。

    “见证本来就不必在场。”

    婚契需要人看。

    人越多,议论越多,越有人认为牺牲理所应当,余愿便越容易聚起来。

    栖水堂这一局虽然破了,逃走的哭面却带走了直播里的见证。

    它没有空手回去。

    “先关评论。”谢明烛说。

    唐婧苦笑:“我们关不了别人的账号。”

    “那就保存所有转载源。”

    “准备做什么?”

    “找第一条。”

    唐婧愣了愣,很快明白。

    视频扩散得再快,也总有最初上传的人。

    如果哭面借直播回愿社,最早转载的账号,很可能就是它提前留好的路。

    唐婧立刻低头操作。

    外面的脚步声已经到了正堂门口。

    几名警察先走进来,看见满地碎灯、裂开的屋梁和倒在地上的人,神情立刻严肃。

    “谁报的警?”

    唐婧举手:“我。”

    “有没有人员受伤?”

    “有。”

    唐婧指了指沈若微和纪南嘉,又停顿了一下,看向闻烬生。

    闻烬生肩上的伤已经重新渗血,黑衣颜色深,看不太出来,可他脸色实在不像没事。

    警察也看见了。

    “这位先生怎么受伤的?”

    闻烬生:“割伤。”

    “什么割的?”

    闻烬生看了一眼手里的长伞。

    谢明烛接过话:“现场装置。”

    警察看向满堂断裂的青线。

    那些线失去契力后,看起来只像婚礼装饰使用的细绳。地上的青色婚契也已经恢复成普通纸张,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仪式条款。

    怪异的东西退去以后,留下来的证据反而很现实。

    合同。

    流程单。

    签字页。

    影像授权。

    身体损伤。

    以及一个在婚礼彩排后突然失声的新娘。

    谢明烛走到长案旁,从那些文件中抽出一份。

    “这里涉嫌虚假宣传、合同欺诈、诱导签署和限制人身自由。”

    她把合同递过去。

    “直播和现场视频都有备份。”

    警察接过文件。

    程素秋脸色微变,像终于从邪契的恐惧里醒过来,想起这些东西一旦进入现实程序,也许同样会有代价。

    她张了张嘴。

    陆承章先开口:“我可以作证。”

    程素秋看向儿子。

    陆承章没有避开她的视线。

    “合同是我母亲和栖水堂签的,但流程涉及我和南嘉。栖水堂没有提前说明誓词内容,也没有告知可能造成的影响。”

    纪南嘉扶着桌沿,声音仍然很哑。

    “我也作证。”

    她每说一个字,喉咙都疼。

    陆承章下意识想扶她,手抬到一半,又停了下来。

    纪南嘉看见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躲开,只是自己站稳。

    那一点距离很小。

    却是她刚刚重新争回来的。

    医护人员随后进入现场。

    闻烬生先看了一眼纪南嘉的喉咙,确认她呼吸没有问题,才退到旁边。

    急救人员问他是不是医生。

    他答:“是。”

    对方又看了一眼他的伤:“那你自己怎么不处理?”

    闻烬生沉默。

    谢明烛站在不远处:“他比较擅长劝别人。”

    闻烬生看了她一眼。

    秦满抱着铜铃,认真补充:“哥哥还会漏血。”

    急救人员:“……”

    这群人的关系显然不太容易解释。

    谢明烛没给他们继续追问的机会,走到闻烬生面前,把他手里的长伞拿过来。

    “去包扎。”

    “沈若微——”

    “她会去医院。”

    闻烬生看着她。

    “你也受伤了。”

    谢明烛掌心的布已经被血浸透,只是一直握着神簿,没有人注意。

    她低头看了一眼。

    “排队。”

    闻烬生没有动。

    “你先。”

    “闻烬生。”

    “嗯。”

    “这里是城里。”

    “我知道。”

    “城里看病要排队。”

    闻烬生沉默两秒,转身走向医护人员。

    秦满跟在他后面,小声问:“家属可以一起吗?”

    谢明烛:“……”

    前台那张访客牌显然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唐婧听见,忍了半天,还是偏过脸笑了一下。

    紧绷到现在的空气终于松了一线。

    可这点轻松没有维持多久。

    一名穿深灰西装的男人穿过人群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工作人员。

    他四十岁上下,戴无框眼镜,手里拿着公文包,领带一丝不乱,仿佛不是刚赶到一座屋梁开裂、满地狼藉的婚礼场地,而是来处理一次普通商务纠纷。

    “各位晚上好,我姓邵,是栖水堂的法律顾问。”

    沈若微听见这道声音,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男人先向警察出示证件,又递出一叠材料。

    “今晚是栖水堂为新项目进行的内部彩排,涉及沉浸式表演和非遗仪式复原。现场视频未经授权外传,部分画面可能造成误解。”

    唐婧气笑了。

    “新娘失声也属于沉浸式表演?”

    邵律师看向纪南嘉。

    “纪女士的身体状况需要医学判断。栖水堂愿意配合检查,也会承担合理费用。”

    每句话都很体面。

    也每句话都在把事情往“意外”和“误解”上推。

    谢明烛看着他。

    “来得很快。”

    邵律师笑了笑:“栖水堂正在直播,出现突发情况后,工作人员第一时间联系了我。”

    “工作人员都被困在门外,谁联系的?”

    邵律师的笑意没有变。

    “具体情况还需要核实。”

    他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声明,走到沈若微面前。

    “沈女士,你是现场负责人。为了避免不实信息继续传播,需要你确认今晚的流程属于事先约定的表演内容。”

    沈若微盯着那份声明。

    她刚刚恢复一点声音。

    对方便已经拿着另一张纸,等她重新闭嘴。

    “你只需要签字。”邵律师温声道,“嗓子不舒服,可以不说话。”

    沈若微手指发抖。

    九年前,她大概也听过类似的话。

    不用多问。

    签字就好。

    父亲不会害你。

    这是给你安排的体面工作。

    你只需要好好说话。

    后来她的声音成了合契面的东西。

    现在这群人又来了。

    还是让她签字。

    谢明烛抬手,直接抽走声明。

    邵律师看向她:“谢女士,这是栖水堂内部——”

    “她不签。”

    “你不能替她决定。”

    “这句话不错。”

    谢明烛翻了一下那份声明。

    “记住。”

    邵律师的神情终于有了一点变化。

    谢明烛把声明放在桌上,没有撕,也没有藏。

    这些是证据。

    她目光落到最下面一行。

    【本人确认,栖水堂有权对婚仪过程中产生的影像、言语、情绪表达及衍生内容进行收集、保存与再利用。】

    情绪表达及衍生内容。

    这不是普通的影像授权。

    谢明烛又翻开栖水堂的婚礼合同,在附件最末找到了一句几乎相同的话。

    【新人自愿授权场地方保存并使用仪式中产生的未尽表达及相关衍生权益。】

    未尽表达。

    余愿。

    他们把愿藏进了现代合同里。

    没有红纸。

    没有神簿。

    甚至不需要相信鬼神。

    只要勾选“已阅读并同意”,那些没能说完的话、默认的退让、当众许下却不知代价的承诺,便被栖水堂归为可收集、可保存、可利用的“衍生权益”。

    雾隐山用族谱吃人。

    栖水堂用合同。

    谢明烛把两份文件并排放在一起。

    “这些条款是谁设计的?”

    邵律师答得很稳:“标准文化服务合同,经过专业团队审核。”

    “哪个专业团队?”

    “涉及客户商业信息,不便透露。”

    沈若微忽然发出一声沙哑的笑。

    邵律师转头。

    她抬起脸,喉咙还缠着尚未完全消退的青线。

    “他……不知道。”

    邵律师皱眉:“沈女士,你需要休息。”

    “他只负责……送纸。”

    沈若微断断续续地说。

    “每次出事……都会来。”

    “让人签。”

    邵律师脸上的从容终于裂了一瞬。

    “你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

    沈若微没有理他。

    她看向谢明烛。

    “真正收愿的人……不露面。”

    “他们只收回……熟了的面。”

    “送来新的契。”

    “还有箱子。”

    谢明烛问:“什么箱子?”

    沈若微摸向喉咙。

    那里残留的青线忽然亮了一下。

    她疼得弯下腰。

    闻烬生刚包扎完肩膀,从人群后走过来,手指按在她颈侧青线上方。

    青线像畏惧他的气息,慢慢暗下去。

    他低声道:“别一次说太多。”

    沈若微缓了很久。

    “每月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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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

    “后院……有人取箱。”

    “婚礼里多出来的东西,都放进去。”

    唐婧问:“什么叫多出来的东西?”

    沈若微闭上眼。

    “新娘没说出口的话。”

    “新郎不肯承认的亏欠。”

    “长辈逼下去的愿。”

    “宾客说过的吉利话。”

    “都能收。”

    秦满抱着铜铃,小脸发白。

    “他们不是收愿。”

    “是捡别人不要的声音。”

    沈若微看了他一眼。

    艰难地点头。

    “愿社……不许完整的愿。”

    谢明烛皱眉:“为什么?”

    “完整的愿,有愿主,有价。”

    “能追。”

    “余愿没有。”

    “没人认。”

    “最好养。”

    正因为那些愿没有被明确说出口,才没有人知道该由谁负责。

    一位母亲希望儿媳妇放弃事业,却从不承认那是愿。

    一个丈夫享受妻子的让步,却从不承认自己是受益人。

    一群宾客笑着说“嫁人以后要以家庭为重”,说完便忘了。

    这些东西无法被普通账本记录。

    却正适合愿社。

    它们收集人不肯承认的欲望,再用这些欲望养面、养契,甚至养所谓的新神。

    谢明烛问:“哭面会送去哪里?”

    沈若微摇头。

    “我只知道……箱子上有印。”

    “什么印?”

    她抬起手,在桌面缓慢画了一个图案。

    像一只闭合的眼睛。

    眼睛中间,不是瞳孔。

    是一个小小的“愿”字。

    邵律师忽然开口:“够了。”

    他的声音仍然不高,却比刚才冷了很多。

    “沈女士,你现在说的内容已经严重损害栖水堂和相关合作方的声誉。”

    谢明烛看向他。

    “相关合作方是谁?”

    邵律师意识到失言,立刻收住。

    可已经晚了。

    唐婧的手机一直在录。

    谢明烛说:“看来你也不是只会送纸。”

    邵律师没有回答。

    警察走过来,要求他配合调查。

    他重新恢复律师的从容,跟着离开之前,忽然看了谢明烛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威胁,也没有惊讶。

    更像确认了某件事。

    “谢女士。”

    他轻声说,“有些合同,打开之前是文件。”

    “打开以后,就是契。”

    谢明烛看着他。

    “那你最好祈祷,自己没签过。”

    邵律师唇边的笑彻底没了。

    他被带去另一边询问。

    唐婧低头检查刚才保存的视频。

    “找到了。”

    “什么?”

    “最早转发直播的人。”

    她把手机递过来。

    账号注册时间只有三天。

    没有头像,没有动态,名称是一串普通数字。

    它在栖水堂直播开启后的第九秒,便开始同步录制。

    发布视频时只配了一行字:

    【婚契已开,请诸位见证。】

    账号发布地点显示不出来。

    可它关注列表里只有一个账号。

    承仪传统礼俗研究会。

    唐婧点进去。

    页面看上去很正常。

    传统婚俗整理、非遗研究、旧仪式修复,还有一些公开讲座和捐赠活动。

    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十分钟前。

    【因栖水堂婚仪项目遭受意外破坏,部分珍贵旧礼资料受损,研究会将启动紧急保护程序。】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十一只青木箱。

    箱子整齐码放在恒温运输车里,每只都贴着封条。

    第一只写着告婚契。

    第二只写着告功名。

    其余九只没有正面拍到。

    动态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该批资料拟于明日上午捐赠至古籍修复中心,供专业团队进行抢救性修复。】

    唐婧的脸一点点白了。

    “古籍修复中心。”

    就是他们工作的地方。

    谢明烛继续往下看。

    捐赠项目负责人一栏,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名字。

    而建议修复专家后面,只写了三个字。

    谢明烛。

    闻烬生站在她身侧,看清屏幕上的内容,眼神沉了下来。

    “他们在等你回去。”

    “不是等。”

    谢明烛看着那十一只木箱。

    栖水堂出事才多久?

    捐赠动态已经发出。

    运输车辆、文件、捐赠流程,显然早就准备好了。

    愿社知道她会来栖水堂。

    也知道她会破婚契。

    哭面逃回去,不是临时败退。

    它只是把这一折唱完,又将下一折送到她面前。

    手机在这时响了。

    是修复中心主任打来的。

    谢明烛接通。

    对面语气很急。

    “明烛,你回城了吗?”

    “回了。”

    “正好,明天上午有一批紧急捐赠的民俗残卷要进中心。捐赠方指名请你负责初检,说其中可能有和你之前修复项目同源的材料。”

    谢明烛看着屏幕上那只写着“告功名”的青木箱。

    “几点?”

    “九点。”

    “谁来?”

    主任翻了一下资料。

    “承仪研究会的代表。”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奇怪。

    “对方还说,给你带了一封旧信。”

    “谁写的?”

    “信封上没写寄信人。”

    “只写了一句话。”

    谢明烛没有出声。

    主任念道:

    “谢老师。”

    “婚契已告。”

    “请修下一折。”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栖水堂里,秦满的铜铃忽然响了。

    叮。

    比此前任何一次都清楚。

    谢明烛抬眼,看向城市另一端。

    天快亮了。

    而愿社已经把下一只箱子,送到了她的修复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