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等。
秋日的斜阳将无垠的草原染成了一片苍茫的金色。朔风卷过,半人高的枯草如海浪般剧烈起伏,发出干涩而急促的“沙沙”声,像是无数人在焦躁地耳语。
棋盘上的棋局已经复盘结束,她久久未点收棋子。
她在等一个人。
从午后到夕阳,日影一寸寸拉长,风里凉意渐起,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看着这已经结束的棋局,她微微皱眉,右手拿着一枚白子,一下,两下,三下......重重敲打着棋盘的侧沿,那沉沉的声音像她此时的心跳。
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已近两个月,说是来做围棋交流的,却把她安排在这个荒野之地。这个地方,人比秋天挂在枝头上的树叶还稀少,大家每天都做得最多的事就是牧牛羊,挤奶,修剪羊毛,做饭.......
没有人下棋,她待了一个月,又到府衙去问情况,府衙竟不知有围棋交流一事。待到八九天天后才给她回复,说是暂时先留在这里,因为武安棋院的掌门人外出不在此地,等人回来了,自然就把她安排过去。
所以,她现在只能等。
她在安静地等,可是这附近的人,见她孤身在此,总是想着欺惹她。
今日,她等的就是那个屡次偷她衣服,被抓住还辱骂她,把唾沫星子喷到她脸上的女人。
刚开始,她把衣服晾晒在毡房后面,一个人端出棋盘在毡房前复盘棋局。毡房前的太阳光明媚温暖,她很喜欢。
因为溯源说过她缺火,要多晒太阳。
可是每到太阳落山,她去收衣服时,就会发现衣服不见了。后面她偷偷观察,才发现是被不远处的冯大娘偷走了。
她追在后面大喊着冯大娘的名字,可人家一个劲地向前跑着,根本不理她。
后来她在冯大娘刚拽住衣服的时候走出来,和冯大娘对峙,但冯大娘一边看着她,一边淡定地将她的衣服往自己的麻布兜里塞。
她看得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冯大娘就大摇大摆地从她面前走了,她看冯大娘渐渐变小的背影,呆了很久。
后来她再一次抓住冯大娘,开始和冯大娘争辩。可谁知冯大娘一开口就是婊子贱人没人要的货,哪个野男人给你买的衣服。冯大娘的嗓门洪亮无比,不一会儿附近牧羊的人就三三两两地围了过来。
她用力吸了一口气,大声喊道:“是你偷我衣服!”只是这话像石子沉入水里,没有泛起一丝波澜。冯大娘绘声绘色地给围上来的人讲述自己如何看到她的那几个野男人,如何拉着手不走,简直是个不要脸的妓女,肯定是在自己家乡臭了名声待不下去了才灰溜溜地来了这里。
围上来的人大多数听得津津有味,嫌弃地打量着她,附和着冯大娘编的假故事。
她张开的嘴唇半天合不拢,也发不出声音,拳头在衣袖间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咬牙,伸出手去抢自己的衣服,一拉一扯之间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是身体健壮的冯大娘的对手,但她仍不肯松手。旁边的围观者看得喜笑颜开,冯大娘的一双儿女,拿着泥巴向她身上脸上砸去,泥星溅到眼睛里,她刚松开一只手去揉眼睛,却被冯大娘一把推倒在地,然后带着一双儿女扬长而去……
围观者带着戏谑的大笑散开,脸上挂着泥巴的她一人坐在广阔的草原上,那泥巴被风吹干,再被眼泪溽湿,日落西山后月亮又升起......
她去府衙告了好几次诉状,但冯大娘不承认偷衣服的事情,还让府衙去家里搜查,要是没找到衣服就让她赔钱。另外也没有人给她作证,府衙也就不管了,得让她人赃俱获,有证人才行。
看着冯大娘得意洋洋地离开,她猛踹了府衙门口的石狮子几脚。
昨晚,她一夜未睡,趁着明亮的月色,在自己毡房门口挖了一人深的陷阱,里面倒了半人多高的泥水。然后给上面铺上一层薄草席,草席上又盖上密密麻麻的一层枯草。
早上她把晾衣杆挪到毡房前不远处,把洗好的衣服挂在上面。
然后她开始下棋,开始等。
从清晨到中午再到落日夕阳,光影从身前移到身后,她和棋盘上落好的棋子一样一动不动。
棋盘边是一根手腕粗细的木棍。
“嗵!”
这声音不负期望地响起,她深吸了一口气,右手慢慢将那根木棍抓紧,虎口和手指上的水泡传出阵阵刺痛。
耳边传来冯大娘一边扑腾一边叫骂的声音。
她还是没有动。
一些暗影摇摇晃晃地围了上来,开始嬉笑着,虚伪地关切着,又冲着她批评着……
人来得差不多了。
她提起木棍猛然起身,走到陷阱前,朝着冯大娘的肩膀打下去,冯大娘哀嚎一声,泥水溅了出来,围观的人也向后退了一步。
“你这个不要脸的臭…..”
她又抡一棍下去,哀嚎声代替了辱骂。
“这小姑娘,你怎么能挖陷阱害人呢?”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挖陷阱了!”她学着银铃的样子,将脚分开与肩同宽,然后一手叉腰,一手将木棍朝说话的人指去。
“贱货,你竟。”
冯大娘话未说完,她又是一棍。这时冯大娘的一双儿女也从远处喊着娘,跑了过来。
这两个孩子,在她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是她的小玩伴。她总把溯源托人带来的蜜饯零食送给他们吃。
时间长了,这两个孩子就经常跑过来讨要吃食。她也很乐意送给孩子们吃,可是上次这两个孩子用泥巴砸她的事情,使她也看清了她们之间的关系。
所以这次看着那两个孩子举着石子向自己跑来,她直接拿着棍子迎上去吓唬他们。
“别打我孩子!我不偷你衣服了。孩子们别动手啊,娘好着呢。”冯大娘用泥手抹了一把泥脸,语气渐渐平稳,仰起头,向她的孩子们看去。孩子们扑到陷阱的边沿,伸出四只小手,向自己的娘亲抓去。
“没事啊宝们,娘自己能上去,你们离这儿远点。”
她将举起的木棍收回,看向一身泥水的冯大娘:“承认了,就去见官。”
听见这话,周围人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不再窃窃私语,而是看向冯大娘。
“不去。那我就不承认。”
“这么多人看着呢。”她用棍子将那两个小孩从陷阱边沿往平地上戳了戳。
“哼,他们谁看见我偷了?我不过是掉进陷阱里,衣服是自己掉下来的。”冯大娘毫不示弱,睁着大眼睛看向她。
她冷笑一声,“谁帮我去报官,五两银子,谁愿意作证,再加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是多了一些,但是这个时候必须这么用。何况溯源每隔十天左右会派人给她送一些蜜饯吃食,每次都会附带一张银票。如果没人去,她就加十两,二十两,今日非要治住这个冯大娘不可。
不过五两的话音刚落,这些围观的人就积极应上。泥坑里的冯大娘瞬间慌乱起来,试图用手抓住什么爬上来。那两个孩子也哇哇地一边叫娘一边哭着,还爬过来抓住她的裙摆。
她没说话,却把头扭向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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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扭过头,看见她唯一的邻居,管叔。
管叔那毛边旧衣服上挂着数根枯草,衣摆似被棘刺划破了几道口子。他皱着眉,额间的川字纹更深了。
管叔应是刚牧羊回来,站在她的左边,将夕光挡去了一大半。
“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管叔盯着她。
她看向管叔,右手拇指在木棍上摩擦着,指间的水泡还在隐隐作痛。
管叔和她没有什么过节,这人早上出去牧羊,快日落的时候才回来。她有时候会在他剪羊毛或者挤奶的时候主动帮他看会儿羊群,管叔会说谢谢,但两人之间也仅此交集。
但是,毕竟管叔在这里生存这么久,和周边的牧民关系也不错。
她拇指渐渐停止摩擦,点点头,走到管叔面前。
“管大哥,我可没偷她衣服,你这个黑心的姑娘还挖陷阱…..”
“你闭嘴!”她转过头,再次将木棍扬起。
“你们都散了吧,就是挣五两银子也是我挣。”管叔对着围观人群说道,语气懒洋洋的。
“管叔,你说。”
“不要告官了,我让她把你的衣服都还给你。以后不再偷你衣服,好吧。”管叔看了一眼泥坑里的冯大娘。
“孩子你们离远点。”他又补充了一句。
她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风吹拂的枯草,又看了看自己挖的陷阱。毕竟自己独自一人,在北雍的这盘棋局里,自己还是一枚孤子,若想成势不被欺辱,有个盟友是最好的。
“你能保证?”她问。
“能,以后她要是还偷,我抓着她陪你去府衙。”
“好,那你让她把衣服还给我。”
管叔点点头,走到陷阱边蹲下。和冯大娘低声交谈了几句,又走了过来。
“她答应再也不偷你衣服了。不过,之前偷的衣服都被她卖了,找不回来。”管叔的语气很平静。
“什么?衣服被卖了,我要报官!”
“怎么反悔,说好不报官的。”管叔语气有点急了。
“她把我衣服卖了。”她瞪向冯大娘,冯大娘还在泥坑里,将头扭向一边。
“衣服可以再买,不行我把钱给你,你去买,算赔你。”
“不行!那是溯源给我买的。”她的声音忽然变大。
“溯源,你意中人?”管叔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
“我要报官。”她低下头,原本紧绷的肩膀稍微松懈了下来。
“你想想,她在泥坑里这么久,她男人怎么不来?”
“不想。”她抗拒着。
管叔叹了一口气,“你冯大娘刚嫁到这的时候和你一样乖,这不男人干活摔断了腿,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她去牢里待半年,她孩子男人都饿死了。”
她忽然怔住,感到有些茫然,有些悲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管叔的话。
此时,风变得轻柔而微凉,拂过枯黄的草尖,发出细碎而绵长的沙沙声,像低吟的民谣。草浪起伏间,光影交错摇曳。
管叔伸出手,将泥坑里的冯大娘拉了上来。冯大娘用泥手抹着眼睛说了几句谢谢,然后一手拉着一个孩子,一瘸一拐的走了。
她看着冯大娘离开的身影,低垂下眼眸,拿着木棍的右手松了几分。
她转身看向管叔的侧脸,这个人像冬天的白杨树,虽然不着一叶,却枝干遒劲。
不如,趁此机会先卖他一个人情,也算暂时得个盟友。
虽然和冯大娘这个局部,目前算是双活,但那几个男人可比冯大娘更难对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