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38. 第三十八章(何溯源)
    中秋已过数日,下弦月高悬于夜空。

    铜漏滴答,灯芯结出微红的灯花,伴着“啪”的一声轻响,烛晕随之晃了晃,满盘错落的黑白棋子拉出了长长的交叠的暗影。

    溯源指间夹着一枚白子,迟迟未曾落下。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边缘,那一点玉石的微凉,渗入皮肤。

    刘锦衣是刘父和刘锦玉母亲成亲前与府内歌姬所生,只是那歌姬生刘锦衣时出血过多而死。

    歌姬虽死,刘父却给了嫡妻之礼,刘锦衣亦成了嫡女。

    随后不到一年刘父求娶刘锦玉的母亲,却因刘锦衣八字与其相冲,便将刘锦衣养在府外,且教养得十分出众。

    这也可以理解那日在刘府厅堂,刘父称刘锦玉为玉儿,却称刘锦衣为锦衣了。毕竟未在膝下养过,应是父女感情不深。

    今年刘父因官职升迁来到华都,便将其一起带来。

    他将棋子放回棋盒,收起手中的棋谱,起身向窗边走去。

    过几日刘府要为刘锦衣举办生辰宴,现在帖子也都发了出去。今日在棋圣院,刘锦玉也给了他一份。

    这次刘锦衣的生辰宴明显是有其他目的,所以他得去看看,尤其那名单里的八人。

    暮色四合,刘府门前的两尊汉白玉石狮被数十盏大红角灯映得泛起暖光。朱漆广亮大门敞开着,来客非紫即朱,各府管家递交拜帖的唱喏声此起彼伏。

    一场热闹的棋局开始了。

    陈伯刚递完拜帖,刘锦玉便从门内走出。

    “溯源,我带你进。”

    “好。”

    外院的丝竹喧闹被月洞门后的几丛翠竹隔绝了大半,拾阶而上,便踏入沁芳榭的汉白玉露台。

    溯源送罢贺礼,便不再多言,扫视宴席一圈后,径自退至末席的偏座落座。

    “赵叔,近来身体可好?”溯源问道。

    “溯源,多谢挂念啊,你今日怎有兴致来这里应酬?”赵大人示意他喝一杯。

    他拿起茶盏,敬向赵大人,两人均一饮而尽。

    “我与刘大人的小女儿同在棋圣院,故也收到了帖子。”

    “刘大人还真是一个不漏啊。”赵大人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叔,此话怎讲?”

    “不过是个女儿生辰宴,他把全部朝官都请了一遍。可怜我作为他下属,推脱不得。”赵大人把手中的酒杯用力摁在案几上。

    “父亲在时,常能听到他对您赞扬。我一直以为应该是您接替父亲的职位,没想到竟是从外地升迁的刘大人。”溯源看了一眼赵大人放置在案几上的酒杯,又转眼看向赵大人,表情带着不解。

    “溯源你有所不知,这刘大人是王丞相举荐的。”赵大人将声音压低。

    听到王丞相的名字,溯源不觉一怔,这正是那八人里官阶最高的一位。他将手中的茶盏捏紧,“王丞相为何举荐外地官员?何况刘大人还是北关那边的。”

    这时丫鬟们鱼贯而入,手捧红漆托盘,将各类菜品一一呈上。

    待侍女退下后,赵大人环顾左右,微微倾身向他凑近了些,不过眼睛还是看着案几上的菜品。“前两年和北雍的战役,刘大人的双生儿子双双战死,尸骨无存,圣上还亲自安抚过。加上这刘大人现在仅一位夫人两个嫡女,不纳妾,不生子。”

    赵大人转头看了溯源一眼,又补充道:“在华都,口碑极好。”说罢,赵大人坐直身子,若无其事地夹了几筷子菜。

    听完这话,他把目光从赵大人的脸上移到地面上的莲纹花砖上,拇指在杯盏的边沿摩挲着。

    “溯源,你虽不在朝堂之上,但刘大人应是看上你身后的势力。”赵大人给他的杯子里添了一些茶。

    “谢谢赵叔,我自己来。”他赶忙用双手扶着茶盏。

    溯源话音刚落,就听见席间有人说王丞相来了,只见众人纷纷起身,向外望去。丞相在刘父和一众随从的簇拥下步入宴席。虽未穿朝服,却依旧气势逼人。

    趁这个功夫,他又仔细将参加晚宴的人打量了一遍,看来华都城大半的官员都在这里了。

    王丞相踏入席间,视线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在掠过他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息。察觉到王丞相的这缕目光,他神色未变,将眼帘微垂,视线落于身前的案几上。

    王丞相刚一落座,众人便举杯相围,奉承的话语接连不断。他旁边的赵大人也赶忙将自己的酒杯添满,快步走过去,只是赵大人坐的位置太偏,赶过去时王丞相已被围住,他举着酒杯在人群外圈左右徘徊,寻找着机会。刚试着从左侧挤进去,又被一位官员的肩膀挡了下来。

    溯源看了一眼赵大人的身影,走出了宴席,沿石径行至水榭。

    水榭那边的女宾区人影绰绰,看来这刘锦衣并非一般人。刘家来华都还不到两月,这么短的时间能和这么多贵女攀上关系,可不仅仅是家族势力。

    晚风拂过,带来丝丝凉意。他双臂搭在护栏上,身体微微前倾,凝视着夜色里暗自涌动的池水。

    祈心现在离开华都也许是好的,毕竟离莫名其妙的危险远了许多。

    “溯源。”

    他转过头,是刘锦玉。

    “宴席是不是很无趣?”

    “还好。”

    “我有一本棋谱,你定会喜欢,要不要看看。”刘锦玉将头一偏。

    “什么棋谱?”

    “上官一昊在北雍的棋谱。”刘锦玉的语气郑重起来。

    他站直身体,“你有?”

    “嗯,是北关那边父亲的属下送给他的,父亲给我了。要不要看看?”刘锦玉邀请道。

    刘家从北关迁来,北关与北雍仅一关之隔,父亲旧部又多在边关,手中有北雍的棋谱倒也不足为奇。

    他右手拇指在食指的中间关节处缓缓摩擦着,然后忽然停下说了一声好。

    上官一昊是棋坛的神话,但却昙花一现,留下的棋谱极少。听说归隐北雍后再未下过棋,罗松在北雍寻访两年,也未见其人。

    近日编纂《全弈大典》入神级别的棋谱数量太少,他正为此事发愁,若能得上官前辈的棋谱,《全弈大典》的内容和质量也会提高许多。

    刘锦玉带他来到另一个院子,走到一间棋室外,推开门示意他进去。

    他看了一眼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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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的走廊,对刘锦玉说道,“我在走廊下看。”

    “走廊会看不清楚吧。”

    “廊下有灯,可以。”

    刘锦玉听后点点头,独自一人进了棋室,很快便又出来了,将棋书递给他后说道:“溯源,那你一个人在这里看,我要去陪客人了。”

    他接过棋书说了一声好,看着刘锦玉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他才去了走廊,站在一盏红灯下,低头翻阅棋谱。

    这本棋谱并不厚,只是他翻阅的速度越来越快。

    “玉儿,你在那里干什么?”一声愠怒的声音传来。

    他抬头望过去,刘锦玉的母亲和一众贵妇少女站在不远处。随即他才发现,刘锦玉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边。两人的距离有些近,再看看那些人看戏似的表情,心中便明了几分。

    “母亲,我们只是在研究棋谱。”刘锦玉并不慌乱。

    “什么棋谱,竟值得这么晚研究?”这话并不是刘锦玉母亲说的。

    “母亲不要动怒,妹妹的棋艺本就是何公子教授,我也常听妹妹提及,在棋圣院里,何公子对妹妹也是颇为照顾呢。”刘锦衣语调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起伏,只是在话音落下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前段时间还听得坊间流言何公子和江国手之事,何公子日暮造访江府,深夜才归。现在又与刘小姐深夜共研棋谱。”这是监察府的陆小姐。她说完后,其他人也开始窃窃私语。

    “玉儿,你还不过来!”刘锦玉的母亲怒喝道。

    刘锦玉听后看了他一眼,低头去了母亲身边。

    面前的众人,有的眉目交接,有的掩唇轻笑,有的将他和刘锦玉细细打量,似要在他二人身上看出什么反常。

    他走上前,将棋谱递给刘锦玉。

    “假的。”他说。

    随后走到陆小姐面前,扫视了众人一眼后盯着陆小姐说:“你听到的我和祈心的事,都是真的。”

    说完看了一眼刘锦衣,便离开了。

    刘锦衣的反应让他捉摸不透,前面她一句话,将他和刘锦玉捆绑在一起,几乎是挑明了说他和刘锦玉关系特殊,让他无法辩解。但刚刚那张脸上的表情,却像是看一场根本不感兴趣的棋局。

    今日的生辰宴,名单上的八人只有一人以身体抱恙而未参宴。其他几人全都在场,其中有一位在王丞相未来之前,便以家中有事提前退场了。

    如果是正常的贵女生辰宴,那么今晚并无特别之处。

    如果刘府是受圣山安抚的忠烈之家,那刺杀他和陷害祈心的人又会是谁呢?

    今晚最特别的人,应该是刘锦衣了。作为一个府外养大的小姐,她的气质却比刘锦玉更加卓然。

    他走在回府的路上,衣襟内那枚永子,温温地贴着他的皮肤。

    刚跨入何府大门,仆人就迎上前:“少爷,穆公子的回信到了。”

    他脚步一顿,穆宇回信了。那关于七夕遇刺的事情应该有个答案了。

    “信呢?”

    “陈管家给您放棋室了。”

    他听后匆匆走向棋室,拿起棋桌上的信件,展开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