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风浩荡,掠过连绵起伏的草甸,草浪汹涌翻腾。夕阳褪去柔情,给无边的枯草镀上了一层铁锈色。
她端坐在棋盘前,眼神向前方望去。
棋盘上十九路黑线纵横交叉,未着一子。她搭在棋桌上的右手,正在把玩着一枚棋子。
毡房前的平地上,她撒下的那些铁蒺藜闪出一线寒光。
长发在风中乱飞,时而抽打一下她的面庞。她依旧面无表情,紧紧地盯着前方。
忽然一阵细碎又沉闷的声音响起,她皱起眉头,眼睛向右侧瞥去。
只见远处几道黑影沿着地平线疾驰而来。
他们来了。
她收回视线,将右手的棋子紧紧攥入手心,棋子和水泡相磨,掌心传来阵阵痛意。但是越痛,她攥得越紧。
马蹄声由远及近,起初像闷雷滚过大地,渐渐变得急促而清脆,草屑与碎泥被铁蹄翻起,在空中划出杂乱的弧线。
尘土弥漫间传来几串嘹亮而轻佻的口哨,带着几分有恃无恐的得意。身后几人随之呼和,鞭子抽得噼啪作响,马匹跑得越发狂野。
为首那匹黑马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前蹄骤然扬起,整匹马猛然立起。马背上的男人口哨声戛然而断,身体被狠狠抛向半空,重重砸落在枯草堆里,他还未及撑起上身,身后又是几声马匹的哀鸣与骨肉撞击地面的闷响。几匹马先后中招,有的前腿跪地滑行数尺,有的狂躁地原地打转,将背上的骑手纷纷甩落。
有人被马身压在下面,发出痛苦的呻吟;有人翻滚着撞上坚硬的土坷垃,鼻血横流,半张脸埋在草屑里。
方才还趾高气扬的口哨声,此刻变成了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呼。
风吹着枯草发出干涩的沙沙声,像是和她一样在冷眼旁观。
这几个地痞,在她刚来时便屡次言语轻薄,见她不理会,便又动手动脚,使得那段时间她每次出门都要左右观望许久,若是见到他们几人便赶忙退回屋内。
因守孝时曾遭人破门惊扰,这几人的轻薄之举便令她惶恐难眠。便托铁匠打了许多铁蒺藜,入夜后撒在毡房入口处,天明再收起。
并且还给枕头底下压了一把匕首,以防万一。
后来那些地痞得知她是大夏的围棋交流使者,才不再放肆动手。但是,几乎每天都会在她静思棋局时,骑着马匹吹着口哨在她毡房前的空地上狂奔一阵。
走的时候,在她的毡房周围留下一些马尿和马粪。
还有,她那被震乱的棋局。
“这个臭婆娘,居然暗算我们。”一个人抱着膝盖,面庞扭曲,冲她吼道。
她将右手那枚棋子使劲拍在棋盘上,然后站起。离开棋盘,向那群哀嚎的人马走去,手上,还提着那根木棍。
“按你们府衙的规矩,拿贼拿赃。你们哪只眼睛瞧见我暗算了?”她盯着为首的那个人,缓缓地说。
那人扶着跌倒的马匹,艰难的站起来,咬着牙说:“使者,别以为我们治不了你。”
“奉陪到底。”说完,她用木棍狠狠抽了一下倒地的马匹,那马嚎叫一声,身体吃痛地缩动,那人没扶稳,摔倒在地。
“臭婊子,老子几个迟早办了你。”
她没再理会,转身回到棋桌前,看似平静地收拾着棋盘,其实双手都在颤抖。
使者的身份给了她绝对的人身安全,这几个地痞还不敢对自己怎么样。他们或许会用阴招,但绝对不敢将一个大夏使者'吃死'在北雍的荒野上。
所以,是刺是断还是镇,全看她怎么落子了。
回到毡房内她用抖动的手,打开一包蜜饯,捏出一颗,缓缓送入嘴里。
这是,溯源托人给她带的,她最爱吃的蜜饯。
那些地痞消停了几日后,又开始了。
她照旧每日在太阳下打谱,研究上官一昊的棋局。听到嬉笑的声音后,她向毡房那边望去,那几个地痞手里拽着裤子从她的毡房后面走出,见她往那边看,还腾出一只手得意地打个口哨。
她深吸一口气,等那几人走远了才起身去毡房后查看。
秋日的斜阳将毡房染成一片沉郁的赭黄,羊毛毡的缝隙间,几道淡黄的液体正蜿蜒而下,像一条丑陋的蛇,最终沉默地渗入土地。
风从草原那头吹来,卷起枯草的气息,却压不住那股浓烈刺鼻的骚味,她忽然一阵胃痛,捂着嘴跑到河边干呕起来。
河边起伏的身躯渐渐平稳,她回到毡房里提出水桶,到河边提了几桶水,向那尿液泼去。
提水的空隙还能看见不远处那几个地痞,指着她这边弯腰大笑着。
这事,府衙也是不管的。
后面,这几个地痞便天天趁她下棋的时候,在她的毡房后撒几泡尿。
于是她去集市挑选了十几株不到两指宽的花椒树,让人种在了毡房边,这样那几个地痞便不能靠近她的毡房撒尿了。
不过仅一夜,她种的花椒树就消失不见了。
那晚,她还没有睡,躺在床上,听见毡房外那几位地痞的嬉笑和辱骂声,她知道他们来拔她的花椒树了,但是在这深夜的荒原里,她不敢出去。
早晨,她没有洗漱,只是紧紧盯着毡房边的树坑发呆。
她想起因父亲离世,溯源背负着害死棋坛前辈的骂名。后来不到两月溯源的父亲又因公殉职,溯源也成了孤儿。没有了父亲,棋坛又开始打压溯源,逼得溯源在华都城待不下去,回了道观。
可是在三国棋会的时候,一群人又去请溯源出山,守住大夏棋坛的荣耀。
即使这样的艰难,溯源也未曾输过棋局。
面对这些地痞,她又怎能输呢。
于是,她将棋桌再次端出,坐在棋盘前若无其事地复盘着棋局。
只是棋盘右边放置着一把匕首。
口哨声嬉笑声再次由远及近,她抬头看向那刺眼的红日,随后低下头将匕首握紧。
然后慢慢起身,往毡房后面走去。
忽然,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她回头看去,是管叔。
“姑娘,不至于。”管叔的声音不大,目光落在她的匕首上。
她盯着管叔,没有说话。
北雍这盘棋才开局不久,管叔这唯一的盟友她想留要最关键的时候用。
“我去解决。”管叔松开她的手,大步走向毡房后。
“兄弟,有些过分啊。”
后面再说什么她没有去听,一个人又坐回了棋桌前。匕首掉落在身侧,她摊开手,发现掌心全是细密的汗,水泡也破了几个。
一会儿,一个暗影落在了棋盘上。
她没有搭理,那个影子也许久没有离开。
这里的人都不会下棋,不知道他在这看什么,或者有话要对自己说。
她仰头,管叔正皱着眉凝视着棋盘。
她眼珠微微向右转动,然后仔细打量着管叔的神情。
“你是围棋交流使者?”管叔还是看着棋盘。
“嗯。”
“哼。”管叔冷笑一声,把目光移至广阔的草原上,“这地方谁下棋。”
“就算是和一个孩子对弈,我也要不辱使命。”她将手中的棋子放于棋盒内。
“哦。这棋下得不错。”管叔又看向棋盘。
她听到这句话立刻站起,“这是上官前辈的棋?”
“谁的?”管叔额间的川字纹更明显了。
“棋界神童,上官一昊前辈的棋局。”她看着管叔的脸,郑重地说。
随即管叔却是一阵冷笑,转身欲走。
“别走管叔,我们下一局吧。”
“我不会。”
“你会。”她语气坚定。
管叔将身体转过来,看了看棋盘,又看了看她。
“不懂棋的人,是不会在棋盘前观望那么久的。更不会说,这棋下得不错。”她看向管叔的眼睛,话音越到后面越慢。
管叔的嘴角向上一扬,“我很忙,下不了。”
“我帮你。”她赶紧接话。随即将黑色棋盒捧起,递到管叔面前。
管叔盯着面前的黑色棋子,将右手里的羊鞭换到左手,然后慢慢探入棋盒。
是鹤衔的姿势!
她猜的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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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管叔将右手抬起,与眉宇齐平。黑子在日光的照射下泛出温润的绿光,而管叔的表情,则像是和多年不见的挚友对视。
“云子。”他说。
“下一局吧,管叔。”
“我帮你干活。”她双手合十,赶忙补充道。
管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起来,坐在了棋盘另一边。
“猜先。”她满脸笑意,将棋盒向管叔那边推过去。
“不用了,我让先。”管叔接过白棋盒。
“让先?不用了不用了。”她微微摇头。
“为什么?”
“棋坛上只有溯源让我,其他人我不需要被让。”她认真地回答。
“溯源,你情郎?”管叔用棋子敲了一下棋盘,探究地看向她。
她抿起嘴,闭上眼睛,将头转向一边,感到自己的脸被阳光照得发烫。
“下棋下棋,管叔我落子了。”棋子落在棋盘上,她的头还是往一边偏去。
于是她执黑先行,开局都是很常规的星小目布局。管叔下棋有些慢,有些涩,似乎不熟悉棋盘不熟悉棋子一样,但是落子却很稳,没有什么失误。
两人这局棋共走了一百六十五手,和棋。
她凝视着棋盘,有些不敢置信。北雍仅仅一个牧羊人都有这么高超的棋力,那整个棋坛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她把右手搭在膝盖上,拇指指腹从食指的指尖划至食指中间关节处又紧紧握拳。
管叔起身,却被她用力拽住衣摆。
“再来一局,管叔。”她抬起头,仰视着管叔,一字一顿地说。
管叔看了她一会,又坐了回来。
第二局,她明显感到管叔下棋更加的流畅,没有了第一局的生涩和陌生感。落子的速度也变得快了起来。很多时候,她能感到对方是用棋感落子,并未过多思考。反倒是她,长考的时间越来越长。
不过一百三十四手,她便低头认输。
“天黑了姑娘,该吃饭了。”管叔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盒,懒洋洋地说。
“管叔,再来一局。”
“不下,我要吃饭去。”
“等一下管叔。”她提起裙摆,匆匆跑进毡房。不一会,她端出了一盘切好的牛肉和茶点,放在棋盘边。
“管叔,你快吃。吃完我们再下一局。嗯,你明天所有的活我替你做。”她坐在管叔对面,语气郑重。
通过前两局棋,管叔的棋路她已摸清一二,心中不免有些兴奋。第一局和棋,是他在找回棋盘的感觉;第二局她输了,是他已经找回来了。为了稳妥起见还是再下一局比较好,虽说改天再下也可以,但是想着自己心中的猜想如果是真的话……
溯源该有多羡慕她呀。
管叔夹了一筷子牛肉咀嚼着,又喝了一口茶。“最后一局。”
于是两人借着月光,开始了第三次棋局。
管叔大概是下累了,他在棋盘边躺了下来。
深夜的草原静谧又柔和,她在微风中沉吟着,棋子落下的声音如石磬清脆。
“你是不是扳断了?”管叔看着夜空。
“嗯。”她看向管叔。
“我小飞。”
听后,她替管叔在棋盘上落下一子。
“你靠了一手?”
“嗯。”
“我扳。”
她看向管叔,又看了看棋盘。将手里的棋子轻轻放回棋盒,眼神看向无边的夜幕缓缓地说:“连扳。”
风从不远处的山坡滑下来,在棋盘边打了一个转,又溜走了。
管叔枕着自己的左手,身侧的右手还是鹤衔的姿势。
他双眼凝望着夜空,棋盘上的黑白棋子闪烁明亮,在他眼里凝成了灿烂星河。朦胧的月色将他的皱纹隐藏,他的面庞和棋圣院里那张画像逐渐重合。
今夜,躺在月光下的草原上,是少年的他。
月光倾泻在辽阔的草原上,草叶承着月光,尖端凝着细碎的光点,风过处,整片草原便泛起银色的涟漪。
祈心迎风站起,嘴角扬起笑意。
“上官前辈,幸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