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大夫把完脉,将齐墨的手腕轻轻放回锦被内,转身在桌上开始写药方。
夜风透过窗棂的缝隙悄然渗入,案几上的残烛摇晃了几下,光晕隔着雕花在床榻上投下暗影。
床榻上的齐墨又回到了一滩泥水的状态,细密的汗从他额角不断渗出,顺着惨白的脸颊滑落。豆大的烛火在夜风中支撑光亮,他脸上明灭交替,只需下一阵风拂过,便会随着这烛火一同熄灭在秋夜里。
见余大夫将笔搁在笔架上,溯源赶忙询问:“余大夫,齐墨怎么样?”
余大夫看着药方沉默良久,“我换了几味药,多加了雪莲的克数,希望有效果。”说完便将药方递给旁边的仆人,仆人拿到药方便跑了出去。
“何少爷,齐公子这毒发作得一次比一次更甚。”
“我曾去悦来客栈和尚弈阁打听过齐公子毒发时的状态。”余大夫一边说一边向前门外走去。
“余大夫您费心了。”他跟在余大夫身后。
“哪里哪里,遇到没有见过的病症,自然要好好研究克服它,才不枉我治病救人的身份啊。”余大夫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加上今夜的情况,我认为还是不要让齐公子下棋了,或者说,若这毒不能解,可能,齐公子终身都不能下棋了。”
听完这话,他整个人懵在原地,一时竟反应不过来终身不能下棋的意思。
“前两次毒发,齐公子每次嗜睡的时间都会增加一到两日,如果这次我推测嗜睡五日没错,那么下次就会是七日,且齐公子嗜睡期间喂不进去汤水,恐怕人先被饿没了。”余大夫说完沉沉地叹了口气,然后缓缓向前走去。
他没有说话,麻木地跟上余大夫的脚步,送余大夫出府。
不能再下棋,且不说齐墨。若换做是他,那和砍断他的四肢又把他留在这个世上有什么区别呢?
余大夫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夜幕里,他的嗓子渐渐发紧。
深夜里,凉月一盏,凉风一阵,从衣袖间侵入他身体,将他的体温从衣内的暖意里剥离。
再回到府中,齐墨房里的烛火还亮着。听着里面微弱的呼吸声,忽然想起齐墨那晚说,赢了就去找祈心。那句话还在耳畔,人却沉睡不醒。
他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去了棋室。坐在棋桌前,缓缓打开棋盒,复盘着昨夜和齐墨那盘未下完的棋局......
午后的棋圣院内,他皱着眉为《全弈大典》挑选入神级别的棋谱,只是右手上的棋子连续几次落错位置。
余大夫推测得没有错,齐墨这次是真的沉睡了五天,才苏醒。吃了几天药后,看着恢复不错,只是比上次更加嗜睡。
他曾一直认为自己是幸运的,起码在棋坛上,能拥有齐墨和穆宇这两位值得敬佩的对手和朋友。
按照祈心上次复原的棋谱,齐墨是在中盘忽然毒发倒地。而昨夜亦是棋局进行到中盘,两次中盘毒发的节点全是棋手需要大量推演棋路,耗费计算力的时候......
如果一个棋手,没有计算力,他该如何下棋呢。
他重重地将手上的棋谱甩在棋盘上,震得棋盘上的棋子乱跳起来。
“溯源,能帮我一个忙吗?”刘锦玉站在门外,挡住了落进来的夕光。
看着刘锦玉,他手上的棋子不由得捏紧几分,随后将棋子扔向棋盒。“好。”说完,他起身。
刘锦玉向他莞尔一笑,“明天听棋课的棋手比较多,我想把大棋盘换一个位置,但是我挪不动。”
他没有说话,径直走向刘锦玉的棋室。手搭在大棋盘上,看着刘锦玉。“怎么挪?”
“嗯......往西边墙上靠过去就好,不要挡住窗户。”
他照做。
大棋盘从窗户前挪走后,一阵桂花香飘了进来。他看向那株静谧的桂花树,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大棋盘是有一些重,他这几天已经帮刘锦玉搬了好几次了。
祈心当时一个人,怎么搬动的呢?
他来得太晚了啊。
“谢谢你溯源。”刘锦玉的声音里带着喜悦。
他点点头,刚迈出棋室,才发现门口站了好几位棋手正在向棋室里探看,沈奕斐也在其中。
“刘国手,你和何公子的关系还挺好啊。”一位棋手打趣道,几人都笑了起来。
“是啊,我见好几次了,何公子看着冷,原来只愿意帮刘国手啊。”又一人挤眉弄眼地说道。
就连沈奕斐看他的眼神也带着几分戏谑。
他回头看了一眼刘锦玉,刘锦玉似乎对门外的情况毫不知情,正探究地看着大棋盘的新位置。
随后他向沈奕斐走近一步,面无表情地说:“沈棋圣,麻烦给她的大棋盘装上木轮。”说完转身走出了棋圣院。
秋日的余晖正从棋圣院的牌匾上慢慢滑下去。他站在台阶上向内望去,刚才还聚在一起的几位棋手,这时也不知道散去了哪里。
他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就见罗松一路小跑地迎了上来,额角还挂着汗。
“何公子,何公子。”罗松喘着气。
“怎么了?罗前辈。”
“这些天劳你指点我的棋艺,我今日想请你吃饭,聊表谢意。”罗松看着他,生怕被拒绝。
和罗松下棋,一是因为罗松真的热爱围棋。而且每天只和他下一盘,不会耽误他太长时间。另外,罗松这几个月的棋几乎都是祈心教的,在罗松的棋路里,他能看到祈心的影子。
“好,不过你今日怎有余钱了?”他爽快答应,随口问了一句。
“......这,这个。”罗松和他并肩走着,搓了搓手。
“怎么了?”他看向罗松。
“......是,是我去赌棋了。”
“赌棋?”他停下脚步,声音陡然拔高。
“哎呀,这。何公子你别生气。我都是找那些纨绔下一局。不然仅靠内人供着我学棋,她实在太辛苦了,家中还有父母孩子呢。”罗松将头低下,声音越来越低。
他看着低头的罗松,半天没说话。
究竟该怎么定义赌棋呢?赌棋是他的师父程维严令禁止的。他若赌棋,便视为脱离师门。但罗松这样去赌棋,似乎没有做错什么。
一路上两人并肩而行,罗松还询问了齐墨最近的情况。
他选了一家离凌云棋社不远的小饭馆,两人各点了一碗面。罗松问他要不要再点一份肉或者小菜,他摇头拒绝了。用完餐食,罗松和他约好明天继续去他府里讨教棋艺。
和罗松分别后,他未直接回府,而是去了另一条街。
祈心走时让他多加照顾银铃,今日刚好去看看银铃近况。
快到凌云棋社门口时,只见银铃将鸡毛掸子搭在两臂的臂弯处,双手抱拳,满脸堆笑的点着头,像小鸡啄米。
她对面的两位男子不知说了什么话,甩起衣袖就走了。见两人离开,银铃收起笑容,一手拿起鸡毛掸子,一手扶着门框,慢慢坐在门槛上。
他走过去,银铃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面无表情的向路口望去。他在距离银铃不远处坐下。
“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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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事。”
他转头向棋馆里面看去。
“别看了,祈心不在,都没几个人来下棋。”银铃这话说的有些消沉。
听到祈心的名字,他也向前方望去,路上人来人往。
“我打算聘请一个棋师,你看齐墨会不会愿意?”银铃看向他。
“不行,他暂时不能下棋,等他好起来吧。”
说完,他皱起眉,右手在地上捡起一枚小石子,然后扔向远处,那枚石子落地后向前滚了滚,被一个行人踩在脚下。
银铃点点头,看向那枚小石子。忽然说道“刘锦玉的姐姐今日又来逛街了。”
“哪里?”他焦急地问道。
“中间那位,手上拿着团扇。”
听到这里,他立即起身向前跨出步子。因为距离略远,他没能看清刘锦衣的面庞,但刘锦衣指间那枚金色戒指却反射出了一道刺眼的光。
猛然间,后背传来一阵抽痛,他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转身看去,银铃一手撑腰,一手拿着鸡毛掸子。
“你急得看什么呢?祈心才走几天?”
“你能不能下手轻点。”他皱起眉,弯着手臂轻抚自己的后背。
“轻不了,你要是这样我让战宁收拾你。”银铃将鸡毛掸子指向他。
“我是那种人吗?”他瞥了银铃一眼,无奈的向棋馆内走去。银铃跟在他身后,也进了棋馆。
走近柜台后,推开一个小隔档。隔档后是他和祈心的茶杯,安安静静的靠在一起。
“杯子拿过来快点,磨蹭什么呢。”银铃提着水壶,不耐烦地说。
“你怎么认识刘锦玉的姐姐?”他将自己的杯子递给银铃。
“现在华都城谁不知道刘锦衣,那可比刘锦玉还要出名。”银铃倒满一杯茶,将茶壶放置到他的手边。
“我不知道。”他小心翼翼端起那杯茶。
“哎,就是说御史家的大小姐,倾城倾国,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
“你见过没有?”
“见过啊,刘锦玉经常和那些世家贵女逛街呢。模样是标致,就是和刘锦玉不像。”
听完这话,他送到嘴边的茶杯停了下来。他清楚的记得刘锦玉的父亲说过,刘锦衣是不喜热闹的,既然不喜热闹,为何频繁和其他贵女上街呢。
“你赶快喝,喝完帮我整理一下小库房。”银铃用手指敲了敲柜面。
“好。”他一饮而尽。
放下茶杯后他跟在银铃后面,不满的嘟囔道:“你能不能像祈心一样温柔,别这么急躁。”
“你知道祈心好就行。”
帮银铃收拾好小库房,再回到府里,天已经黑透了。
他唤来侍卫,安排侍卫详细打听刘锦衣的消息。侍卫刚走,陈管家便在棋室外敲门。
“进来吧,陈伯。”他向棋桌走去,前几日齐墨倒地的身影又在棋盘上隐隐复现。
“少爷,宁王回信了。”陈伯双手将信封递上。
“嗯,你退下吧。”他接过信,展开。
信中宁王已同意他调度侍卫给祈心,并且也发信给了侍卫长,让华都的侍卫听从他的安排,他终于可以调动侍卫保护祈心了,可祈心已经不在华都了。
他将信慢慢折好,轻轻放在棋桌上。然后向窗边走去,按时间算,穆宇的回信应该也快要到了。那时候关于七夕在树林里遇刺的事情也会有所眉目了。
明天,是八月十五。
夜风软软,宛若祈心在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