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明月有归期 > 31. 第三十一章(江祈心)
    家仆托起齐墨的后颈,药碗抵住他深色的嘴唇。只是,那药汁全都从嘴角溢了出来。一线极细的黑流,顺着深色的嘴角蜿蜒而下,淌过下颌,最终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污渍。

    擦也来不及擦,喂不进去一滴药。

    她立在屏风旁,看着这样的景象僵在了那里,只是手指死死扣住床尾的雕花尾柱。忽然,她感到鼻子发酸,便将头扭到了一边,不再看齐墨。

    “江小姐,你看这......”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转过身,齐墨已在床上躺好,衣襟湿了一大片。家仆拿双手捧着空药碗,看向她。

    “给齐墨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再把药熬好温着。”她说得很慢,很沉,眼神一直停在齐墨的脸上。

    “煮些粥,也温着备好。夜里,多几个人看护着。有什么事,来江府找我。”说完,她眼眸一垂,泪悄悄落在了地上。

    月残着,被挂在院中的槐树上。槐树后,是躲在大片灰色云层里的,暗蓝色的夜空。隔着窗棂望去,倒像是给它们上了一层黑色的枷锁。

    和齐墨对弈的是文德棋院的陈行知,此人棋力尚可,但还不足为齐墨对手。但齐墨这局棋却下得异常弱,很多棋都是本手应之,没有往日的锋芒。

    两人的对弈结束在第八十三手,八十二手齐墨靠,八十三手陈行知扳断。这一扳断使得齐墨大龙气紧,至此,齐墨下一手最好的解法是在右上制造劫材,通过劫争来为大龙换取存活的机会。

    中盘的劫争是最考验棋手计算力的时候,是一个从局部死活到全局损益的推演。

    但,齐墨在此时倒地了。

    .......

    陈行知此人棋品尚可,偶尔下棋劣势时,会突然吼几句家乡戏,故意打断对手思路,棋坛有人嘲有人笑。这种盘外招,对齐墨这样的高手是无用的。况且他亦未曾和齐墨有什么过节,今日也不过是第一次对弈。根据复盘的棋局来看,他和齐墨这盘棋胜负相当,还用不到吼几句戏的时候。

    那么,齐墨突然倒地,与棋局无关了?

    她拧起眉头,将右手指尖那枚的白子,再次攥回了手心。

    一阵夜风从窗间荡进屋内,将向上的烛火吹得平缓。祈心看向那摇晃的烛芯,那里浮现出齐墨的面庞。

    三年前失血过多躺在床上的时候,爷爷不管她,齐墨身上有伤,还是每天来照顾她。

    给她熬咸咸的鸡汤,煮黑糊糊的浓粥,炒半生的山笋和棋子薄厚一样的土豆片......

    后来,爷爷去世了。齐墨跪在碑前久久不起,夜色来临的时候,总会扯出一个笑脸,再将外套递给她,送她回家。

    那些夜晚,有时月亮圆,有时月亮弯,天上的星星和路边秋虫的叫声一样繁多,齐墨送她回去,虽不说话,但偶尔也会遇到一两个熟人,打个招呼......

    她的额头忽然重重地磕在棋盘边沿,左臂挥落在棋盘上,棋子纷然散开,和眼泪一起,吧嗒吧嗒地往地上坠。

    直到第三天,齐墨才能喂进去汤药,但还是喝得少,流得多,更别提吃饭了。

    她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注视着齐墨熟睡的面庞,正是下午申时,阳光正好,落在齐墨脸上,让他看起来也暖了几分。

    “齐墨今天怎么样?”银铃挎着食盒进入房间。

    “能喂进去一些药了。”

    “我熬了鱼汤给你俩,你也趁热喝点。”银铃将食盒放在方桌上,搬了一个凳子坐在她旁边。

    “谢谢你银铃,你还要看店,很辛苦的。这事我让我府里陈妈做就好了。”她把搭在床边的右手收回放在膝上。

    “没事,对了,府衙怎么说?”

    “尚弈阁没问题。”她说完这话,感到胸口有些闷。

    齐墨再次毒发,和尚弈阁和棋局没有关系,可那关心齐墨的夏姑娘为何那日告假,至今也未回尚弈阁呢?还是说,余大夫未能更好地解毒,毒自然发作了?

    银铃听后,叹了一口气,伸出右手,落在了她的左手上并轻轻地捏了捏。

    “溯源,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吗?”

    “没说具体日子。”

    “他不在还真是,没个主心骨。”银铃自言自语地说。

    祈心抬头看向窗外,几片黄叶在风中旋转着飘落,天很蓝,但也很远。

    齐墨这毒,来得快去得也快。第四日开始,已经正常喝药,少量进食,到第五日的饭量已与平时无异。何家家仆说他晨起还在院中散步,也在溯源的棋室待了许久。中午用完午饭吃过药,又睡下了,精神状态已经和平日相差无几了。

    她站在齐墨门外,看着阳光投下的阴影斜过窗棂的一角。头顶上偶尔横过几只麻雀的叫声,声音渐息的时候,有风进了齐墨的房间,床幔不情愿地摆了摆。

    祈心和门口仆人示意后,悄悄进了房间。躺在床上的齐墨呼吸平稳有力,唇色红起来。想起今日余大夫过来看诊,说齐墨脉象已然恢复,她也放心些转身离开了何府,向棋圣院走去。

    自上次在典籍阁出事后,沈奕斐将她的棋课全调到上午了。但近日,又开始安排下午的棋课,也有几天是全天的棋课。按惯例,一般是棋圣赛前三个月才会有全天棋课的安排,不知道沈奕斐为何突然反常,而且只是她一个人有全天棋课。

    这几日她和沈奕斐在棋圣院见到也是相对无言,彼此沉默。想来他是因为上次在沈府客厅的事情,发泄心中怒意。

    但她也不想因为这个事情再跟沈奕斐说什么。棋圣赛还有不到八个月就开始了,八个月之后谁是棋圣还不一定呢。

    何府距离棋圣阁很近,没多久就到了。走进自己的棋室,祈心开始准备棋课的内容。

    沈奕斐近期给她排的均是上官一昊的棋谱。上官一昊曾经是上一代棋手里的神话,连溯源的师父程维也自叹不如,他很多棋没有理由,全凭棋感,落子快又准。只是出现的时间太短,十八岁在三国棋会上,三局两负败给程维后便销声匿迹了。

    她之前并未研究过上官一昊的棋谱,所以最近几日总要熬夜打谱,尤其是上官一昊那些全凭棋感而落的子。

    一枚棋子被她用右手食指摁在棋盘上左右划动,她一边思考左手上的棋谱一边在大棋盘上复盘。这时,侍卫走了过来,施礼后让她去棋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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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阁一趟。

    等她到的时候,沈奕斐和几位国手都已经在那里讨论了,她隐约听到溯源的名字,顿时警惕起来。

    几人见她过来,便不再说什么,她缓声说一句来迟了请前辈们见谅,便在自己的位置上落座。

    “江国手可真是架子十足。”李国手瞪了她一眼。

    她还未说话,刘国手便劝阻道:“江国手最近有全天棋课,也是辛苦。我们还是谈论正事吧。”

    她听到这里刚刚搭在椅子上的右臂也放了下去,但还是斜了一眼李国手。

    “说什么呢?她来这么晚,事情都讲完了。”张国手不满地看着她。

    “那让侍卫通知我来干什么?欣赏二位老国手的脾气吗?”她淡淡地说,目光扫视了二人一眼。

    “就你这品行,还好意思待在这里吗?”张国手用力在椅子边的茶几上拍了一掌,将上面的茶盏也震得弹起。

    “新晋的刘国手,不仅品行端正,棋力也是非凡。同样是闺阁姑娘,有父母的世家千金就是不同。”李国手轻蔑地瞥了她一眼。

    “两位老前辈.....”

    “江国手,几位国手候你已久。”沈奕斐的声音里带着威压。

    她的话未说完便被沈奕斐打断,她转头看去,沈奕斐目光直盯棋圣阁外,面无表情。

    “你既来晚了,我便只把重要的事情通知与你便可。”

    “新晋的刘国手五日后便正式来棋圣院当值,你们同为女国手,还望好生相处,你也多向刘国手学习。”

    “另外,我今日从宫里述职回来,圣上有圣旨给棋圣院,另外何溯源后面也会来棋圣院当值。”沈奕斐还是盯着门外,话语间没有任何波澜。

    “明日棋圣阁要做迎接圣旨的准备,暂时各位的棋课先停下。”沈奕斐说完喝了一口茶,目光扫视了几位国手一眼,唯独没看她。

    刘锦玉五日后要来棋圣院当值,可现在沈奕斐只安排了恭迎圣旨这一项事情,为何没给刘锦玉安排棋室呢?椅子,也还是四把。

    不知道圣上究竟下的什么旨意,但是一想到溯源可以来棋圣院当值,她的脸就有些发红。加上齐墨恢复得很快,回家的路上她步履轻快。路过何府她又进去看望齐墨,只是齐墨还在睡。

    到江府后,她没用晚餐,反倒在厨房忙活了大半天,等到深夜才满足地睡去。

    早晨,天还全未亮起,她就已经洗漱完毕,离开梳妆台前,还特意把衣襟内的海棠花捧在手里看了看。

    马车碾着碎石子上山,她掀开轿帘,迷迷蒙蒙的雾气从她的指尖溜过,车辕滚动的两侧,点点野菊开得正好,一丛一簇,黄白相间,在风里轻轻摇曳,山雀儿的啼叫和笛声一样悠扬起伏。

    林木葱郁,凉凉的山风吹过,有一滴晨露滴在她的手腕处,看着那滴水在皮肤上慢慢变薄,她觉得很可爱,轻轻笑了起来。

    马车到中午台山门后停下,她下车后看了看日头,估摸着已过巳时了。仆人上去敲门,只是那道长开门后听她要找溯源,便说溯源不见她,让她趁早赶快下山,说完便关了山门。

    留她和仆人愣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