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扶着她上了马车,向长街两边望了一眼,然后让马夫下来,自己驾马车将她带去了何府。
马车颠簸着向前,她沉默地坐在里面,想着沈府里刚刚经历的事情。轿帘晃动的瞬间,透过缝隙,她看见了溯源的驾车的背影。
溯源的身影随着马车起伏着,她看着看着,眼睛酸涩起来,嘴角却微微扬起。随后她的手探入衣襟,将那枚海棠花颈饰拿出,双手交叠,将颈饰放在指尖,拇指缓缓摩挲着海棠花的边沿。
她凝视着这枚颈饰,海棠花的锦红色明润温暖,只是忽然,落上了她的泪滴。她轻轻用指腹擦去花朵上的泪滴,又用手背向脸颊两边抹去。
进入何府后,溯源带她来到了一处院子里。
与其说是院子,还不如说是一处荒地,里面只有自在生长的树木和蔓草,树木高高低低,蔓草起起伏伏,日影大大小小。风一吹,全都摆动起来。
“这里?”她看向他。
“我要在这里盖一处新院子。”溯源看向院子深处。
“为什么?”
“因为这是府里最南端的地方。”说完这句话,溯源看向她。“南是火位,你五行缺火。”
她听后整个人怔了一瞬,低下了头。
“沈府的事,你别多想。”溯源将她揽入怀中。
靠着溯源的胸膛,她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想把那株梧桐树迁过来。”
“不好迁吧,已经那么高大了。”
“是有点,但是迁过来就可以经常见到。”
“都在你府里,还在意这一点。”
“在意,以后我们可在梧桐树下对弈。”
“还是不迁了吧,不太好活。以后我们可以每天散步到树下,就当消消食。”
“嗯,听你的。”
溯源将她抱的更紧,她听见他有力的心跳,缓缓阖上了眼。夕阳在她的眼眸间停留了许久才离开,她的脸都被照得温温的。
她挣了挣,试图从溯源怀里出来,溯源反倒更用力了。
“你做什么?”他的声音带着不满。
“你抱很久了。”她说。
“这不算抱。”溯源的声音认真起来。
“那算什么?你别不讲道理。”她把声音也提高了一些。
“因为你根本就没抱我。”
听着溯源委屈的音调,她微微一笑,然后抬起双臂,柔柔地环住溯源的腰身。
“这才算。”溯源将头低下,侧脸轻轻靠在她发间。
天边流霞由紫渐渐转红,袅袅炊烟与暮色缠缠绵绵地交汇着,月洞门在地面上投下温润的光影。
“溯源,我该回了。”
“嗯。”溯源答应着,但没有松手。
等了一会,她又说:“我真该回府了。”
“知道。”溯源说,还是没松手。
“溯源......”她望着他,声音绵软。
“好吧。”溯源缓缓松开了手臂。
“我送你。”
等到了江府门口,天还没暗。她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溯源站在下面仰着头望向她。
“祈心。”
“嗯。”
“我明天早上要回道馆了。师父要去蜀地云游,这次时间比较久,他让我回去陪他几天。”
“好,你在道观也能轻松些。”
“另外,还有一个事情。”溯源的声音略低了一些,
“什么事?”她忽然有点紧张。
“葛京远,死了。”溯源说得很慢。
她走下台阶,离溯源更近些。“他,死了?”
溯源点点头,眼眸微沉:“是的,坠崖了。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去三天了。”
她有瞬间的失神,但很快又反应过来。
“我随宁王和姚将军去北关前,有一日给你定好海棠花颈饰后在街上遇到过他一次。一位小棋馆的老板,用手掌推着他,嘴上不耐烦地喊着快走快走。葛京远没有回话,棋馆老板将他推至路边就进去了。”溯源看向暮色里的长街,声音有些低。
“是啊,葛京远虽棋力不是顶尖,但却在师父死后坚守着镇安棋院,并且还想再次光大,这份心,对得起他棋手的身份。”祈心说道。
自溯源和葛京远的师父死后,镇安棋院无人撑顶,一众师兄弟也尽数散去。
“嗯。那时候他已经十分消瘦了。手腕突出,指节干紧,脸上的皮肤像是浸了油的树皮。他肯定又去小棋馆游说,想给只剩两三人的棋院招收一些新的棋手,只是又被赶出来了。”溯源说完停了片刻,又继续说道:“那时候葛京远看了我一眼,那是自我们的师父死后,他唯一一次没有用仇恨的目光看我,眼神里只有平静和不甘。”
溯源一直认为,雷泽,卢震,还有公孙鑫的事情都和葛京远脱不了干系,因为在华都城,溯源明面上也就这一位敌人。现在他却死了,是自杀还是他杀?如果是他杀……想到这里,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也许,葛京远只是一颗先手的棋子,我们还不能大意。”溯源的语气沉稳。
“你要小心。”她将右手抬起,却又悄悄放下。
“嗯。”
溯源将目光转向夕阳下的长街,那里酒旗飘扬,棋馆林立,人们三三两两,匆忙或缓慢。
“葛京远死了,镇安棋院的门就真的关了。”他沉郁的语气和叹息一样。
她点点头,明知以卵击石,还要找溯源复仇的葛京远不在了,那个从未放弃振兴棋院的棋手不在了,那个曾经叱咤大夏棋坛的镇安棋院,也结束了……
“我明天会安排我府里的护院到你这里,你以后出行就带上他们。另外,我府里的人手你随意调动,安全第一。”不知何时溯源已经看着她了。她应了一声,催促溯源早点回府,叮嘱他晚间再去看看齐墨。
次日下午棋圣阁内。
祈心在棋室讲完棋课,学生已经散去,她正收拾自己的大棋盘,忽然感到门口光线一暗,侧身一看,竟是刘锦玉。
“江国手这一局棋,讲得真不错。”刘锦玉带着端庄的笑意看着她。
“谢谢刘小姐夸奖。”她说完继续点收大棋盘上的棋子。
“现在,可以叫我刘国手了。”刘锦玉轻快地说,慢慢走了进来。
她低头一笑,然后看着刘锦玉说:“刘国手,何日来棋圣院当值呢?”
“不急,虽然我也很想和江国手一起当值共事。”刘锦玉发间的金钗将日光折成一根针向她的眼眸刺来,她不由得偏了偏头。
“可是,棋圣阁只有四把国手椅。”刘锦玉靠近她,脸上笑意未减,只是尾音却带着遗憾。
她捏紧指尖的棋子,看着刘锦玉轻笑了一声。“我想,凭刘小姐的能力,完全可以自带椅子来。”
刘锦玉听后将眼光移至她指尖的棋子上,缓缓开口:“可我喜欢棋圣阁的那把椅子。”说完斜了她一眼。
“棋圣椅吗?”她反问。
刘锦玉听后用锦帕轻掩口鼻,笑出了声。“江国手,是不知沈棋圣今日为何告假吧?”
她不再理会刘锦玉,转身将大棋盘上的棋子依次取下,放入棋盒。
“昨夜沈奕斐醉酒,可说了不少你们的事呢”。
“刘国手,是喜欢沈奕斐吧,连他醉后所言都如此清楚。”
说完,她转身和刘锦玉对视。
“原来,你是嫉妒我。”说完,她嘴角扬起笑意。
刘锦玉被这句话噎住,一时没想到怎么回答,手中的锦帕却被绞成麻花状。
棋室里安静起来,连风吹进来都没有声音。
忽然,刘锦玉语气低沉:“江国手是闺阁儿女,却在三个男人之间纠缠。你对得起哪一个呢?”
“对得起我在意的那一个就好。”她学着溯源稳稳的语调说着。只是话音刚落,刘锦玉的身体明显一怔,但没说什么,转身快步走了出去。她站在那里,看着刘锦玉离开的方向,那地方刘锦玉华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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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丝线纷繁闪动,像一根根金针。
转过身她将大棋盘靠墙放好,坐在椅子上,注视着手上那枚白子,想起刘锦玉刚才的话语,冷笑了一声。
纠缠在三个男人之间,这话她最近听得太多了。语气有羡慕的,嫉妒的,恶毒的,唾弃的……
恶毒和唾弃她可以理解,只是不能理解那些羡慕的语气。似乎她在这三个男人之间得到了什么好处似的。想到这里,齐墨的质问又在有力地响起,不对等的感情终究还是要还的。她究竟该怎么做呢?想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起身离开了棋圣院。
回府的路上,却遇见驾车而来的仆人。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仆人跳下马车,向她喊道。
及至身前,她压低声说:“慌什么,慢慢说。”
“小姐,不好了。齐公子又毒发了。”
“什么?!”她整个人忽然僵硬了一瞬,“他现在在哪?”她追问着,向马车跑去。
“已经送回何少爷府里了。”仆人在后面追着答道。
到了何府,她向齐墨的房间跑去。家仆在后面追着。到了齐墨房间处,门开着,银铃在给满身血迹的齐墨擦汗。
黄昏像一匹湿透的旧布,沉沉盖下来。窗棂上有束光斜照进来,落在齐墨包着纱布的手背上,纱布被染成了杏色。他的脸陷在阴影里,只剩额角一小块被余晖照着,白得发青。
“齐墨怎么样?余大夫怎么说?”她扶着门框,胸口起起伏伏。
银铃看了她一眼,示意她先坐下。
“余大夫刚走,还是之前的余毒未散。”
“怎么会突然毒发呢?”她走向床边,看着齐墨苍白的面庞,双手在腹前紧紧交握。
“不清楚,不过是在尚弈阁发作的。”银铃停下擦汗的手,皱着眉说。
“他怎么去尚弈阁了?”
“听说是去找夏姑娘了,不过夏姑娘没在,他就在那和人家下棋,结果就这样了。”银铃起身到桌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她一手将茶杯攥在手心,一手抓住床架。看向齐墨包着纱布的手。喃喃道:“下棋,就毒发了?这怎么可能呢…..”
“是的,听人说倒地后就抽搐不停,满地打滚,没多久就不省人事了。”银铃坐在椅子上,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齐墨身上。
紧紧盯着齐墨受伤的右手,她的拇指在杯口边沿摩擦,沉默一会儿后她叫来门口的家仆。
“你去找何府的陈管家,让他去府衙报官。并且告诉府衙,溯源两三日就要回城,最好三日之内查清此事。”
仆人领命要走,刚退至门框处,又被她叫住。
“慢着,你让陈管家给你安排一个何府的仆人,你们一起去尚弈阁,把齐墨晕倒前那局棋谱,原封不动地抄回来。另外,问清楚谁和齐墨对弈的。”
“快去。”她命令道。
看着仆人跑开的背影,她将手中的杯子握得更紧了。
“夏姑娘怎会不在尚弈阁?”她慢慢转身,目光停在齐墨的脸上。
“我也不知道,尚弈阁的人喊我过去,我棋馆门都没来得及关,跑过去见血迹染得到处都是,吓得我心都颤起来了。”银铃的话语中带着不忍。
“血迹是?”她看向银铃。
“掌心的伤口不知道怎么又破了,他那会脸上头上都抹的血。”
她听到这里,将头微仰,闭上了眼。
这时何府的仆人将药端来,她用食指指尖轻触了一下碗身,然后说:“你给他喂吧。”
仆人低头应诺,将托盘放在桌子上,坐在齐墨的床边,伸出手将齐墨抱起,只是这时候的齐墨像是水做的一样,怎么都拢不到一起。
她拿着药碗,感到自己此刻已经没有了呼吸。银铃见状也缓缓起身,不可思议地看着齐墨。
眼见一人无法将齐墨扶起,她便走出去,再唤了一个家仆过来帮忙。
但是她心里却想着齐墨尚弈阁的那局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