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颜和龚穆打过招呼后便搬去了望月台,龚穆没起疑,真以为两人重归于好了。
年轻人嘛,分分合合也正常。
虽然不是慕容颜自愿搬过去的,但在望月台住得比在其他地方舒心。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膳有时是红枣小米粥,有时是燕窝人参,再配上各色蒸食和糕点,好不丰盛。
日子过得惬意,不过她也没忘记盯着盛千秋。
鸳鸯纹样的香囊被他整日戴着不离身,盛千秋却没有半点不对劲。
这让慕容颜都有些怀疑自己了,她拿起通讯牌偷偷给金寻发消息,“你这个符真有那么厉害吗?”
对方只回了简短一句话,“不出三日。”
通讯牌上还有昨日没有回的几条消息,是沈玉发来的。
她不打算回,这事解释起来很麻烦,而且三日之后就什么都结束了。
到时候再同他解释也来得及。
说好的三日,慕容颜卯足了耐心等待。
第一日,无恙,可能是他在硬撑。
第二日,无恙,但慕容颜已经看穿了他的伪装。
第三日,确实无恙。
慕容颜耐不住性子了,这样下去究竟要等多久。
她在第三日晚上吃饭的时候忍不住问他:“你最近感觉如何啊?”
桌对面的青年专注于给她夹菜,挑了红烧肉炖板栗里较瘦的一块放到她碗里。
盛千秋的手艺愈发好了,从前在宫里时他就经常给她开小灶,专门去醉香楼将她喜欢的菜色学了一遍。
三年没见,技术竟然更精进了。
“有阿颜陪,生命都有了意义。”他语气平常,慕容颜听不出是否有戏谑的意味。
“而且啊,感觉我的寿命都延长了。”
这可不是慕容颜想要的答案。
“就没有一点不对劲的地方吗?”
“确实有和以前不一样的地方。”
闻言,慕容颜凑得离他更近了些,想从他身上找到点临死前的征兆,“哪儿不一样啊?”
“以往阿颜都是和我一起睡的,现在分开,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她猝不及防对上男人一双含笑的眼眸,一瞬间忘了生气。
盛千秋的眼睛很漂亮,同慕容颜偏圆的眼型不一样,他的眸子狭长,笑起来时像一只餍足的狐狸。
这狐狸正笑眯眯地瞧着自己,看她下一秒会是什么反应。
她干巴巴“哦”了一声,说了句“确实”,便没有下文了。
“没什么表示吗,阿颜?”
视线再一次被男人占据,她偷偷打量着青年的身形。
肩宽腰窄,比例极好。
她知道衣服下的身材更是夸张,男人肩背紧实宽阔,锁骨连着肩膀构成一道优美的弧,再往下便是一截紧实的腰侧。
想着想着,慕容颜耳根染上了薄红。
“啊?哦。”
一贯的装聋作哑。
她将视线不着痕迹地收回,放到窗外的景色上。
虞美人开得正盛,花瓣薄如蝉翼,色泽艳丽。
就是不知为何院子里什么时候多了几只乌鸦,这几天都盘旋在望月台上空。
难不成是盛千秋快死了,乌鸦已经闻到他身上的腐肉味了?
察觉到慕容颜瞥向窗外的视线,盛千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一共四只乌鸦,其中有一只体型略大一点的偏青色,在廊灯的照射下很特别。
“进来吧。”青年对它们说。
仿佛有灵性一般,偏大的那只乌鸦带着几只小的一起落在正厅的门口。
顷刻,他们便由乌鸦化成了人形,为首的赫然是铜鹊。
“哥,嫂子。”
少年憨憨一笑,带着三个部下进了屋子。
慕容颜认出了这位妄仙谷的掌权人,正是最好套话的那个。
铜鹊说明了来意,称长白宗内部混乱,且这混乱可能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很坚决地劝盛千秋回去。
而且,妄仙谷还有一篓子事情等着盛千秋处理呢。
盛千秋给四人斟了茶,示意他们慢慢说。
一位手持羽扇的幕僚眼珠子转啊转,就是不开口。
“无妨,直说便好。”
幕僚将视线看向慕容颜,“这位是?”
话里的警惕意思明显。
若是慕容颜识趣,她这时候已经自己找个由头离开了。
可她偏偏不是那种人,铁了心想听他们到底商议什么。
尤其是此事会不会涉及到盛千秋的行踪,如果他真的离开长白宗了,那以后对他动手可就难了。
“无妨。”
男人嗓音低沉又清澈。
慕容颜听到他说,“这是我妻子,夫妻本一体,不必屏语。”
幕僚这才放心,便将最近探查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他。
少女视线没聚焦,看似心不在焉,实则没有遗漏任何一个要点。
总得说来,他们这场谈话主要有两个重点。
其一则是长白宗邪法祭阵的事情没有查出下场,但宗门不打算善罢甘休,而是准备抓个替罪羊以正视听。
以盛千秋的身份很容易被卷入风波。
其二则是劝盛千秋回妄仙谷,铜鹊许诺了金山银山,甚至说盛千秋才是实际掌权人。
只要守好了妄仙谷,铜鹊当牛做马都乐此不疲。
盛千秋没有为难这个孩子,“主君说笑了,在下只是一介幕僚,为谷中鞍前马后是应该的。”
“哥,你就跟我走吧,用脚也能想到他们准备把罪名安你头上。”
铜鹊此话不假。
长白宗不比往日,宗门里能达到化神期的也只有云天掌门和宁良长老,而他们在达到了这一境界之后便停滞不前,甚至有走下坡路的趋势。
而作为突破了元婴、离化神期近在咫尺的一名宗门弟子,既与掌门长老间无实际的利益来往,也没有投诚的意思,他即使再低调也很显眼。
换言之,即使盛千秋没有堕魔一事,也难逃一劫。
“阿颜,你意下如何?”
慕容颜听得云里雾里,注意力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只听到盛千秋要走。
“不要,我不想你走。”
她委屈巴巴,倒真像一个担心见不到丈夫的妻子。
“你与我一起走。”
她没有犹豫,“那也不要,我不想离开宗门。”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她好像很不通情达理一样。
像是给自己找补,又像是越描越黑,她弱弱补了一句,“我刚习惯了宗门,不想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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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心而论,盛千秋是个好丈夫。
事事依着她,且不论大事小事。
但他不是个好人。
慕容颜想起留影珠中那个狠厉毒辣的背影,压下了愧疚。
她手指不安地搅动着袖袍一角,片刻,被一双干燥温暖的大手覆上。
“即使留下会要了我的命,你也不愿意离开?”
那双雾蒙蒙的眸子又开始看着她了,一眨不眨。
盛千秋维一直维持着这个动作看她,室内几位幕僚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还是铜鹊出声打破了沉默。
“哥,咱们这太突然了,你也得给嫂子一点准备时间啊。”
“对啊对啊。”其余三人纷纷附和道。
“好,那便明晚跟我走。”
男人一锤定音。
她还是没有说话,一双手被盛千秋的大手握得很紧,紧到她皮肉都发红了。
铜鹊见状胡诌了个理由,带着一众幕僚离开了。
这群乌鸦走得时候没有片刻留恋或是迟疑,使出了吃奶的劲往远飞。
室内归于安静,两人一时无言。
“天色晚了,早些休息。”
男人不再拿同床共枕的要求揶揄她,整个人冷淡了许多。
留了盏小灯,脚步声渐渐远了。
慕容颜就着昏黄的灯光,看了看自己指间的绿戒,好像有些掉色。
这绿剑灵很久没有烦过她了,像是隐身了一般。
由于之前在妄仙谷的时候通讯牌被盛千秋做过手脚,她不敢太信任这块牌子了。
“你还在吗?”
指尖的戒指散发出淡淡的白色,她心里嘀咕怎么掉色掉得这么厉害。
“帮我传消息给沈玉,就说盛千秋明日傍晚准备逃回妄仙谷。”
压低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清晰,她心跳快了起来。
*
同一间院子里的东侧小间
盛千秋将大的一间让给了慕容颜住,自己住那间小的。
今晚的事将他气得不轻。
那帮老匹夫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让她铁了心的要杀了自己。
他克制住情绪,高大的身体蜷缩在小床上,盖了张薄被准备入睡。
还没闭眼,就听到她鬼鬼祟祟的声音自识海中传来——“帮我传消息给沈玉,就说盛千秋明日傍晚准备逃回妄仙谷。”
像是怕消息传递不到位,她还叮嘱了一句,“这是重要机密,切记哦。”
盛千秋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失笑了。
但前几次是无奈的笑,这次是发自内心的,觉得好笑而笑的。
他很想回一句“记住了”,又怕她被自己吓个半死,压下了想法。
那枚香囊被他放在枕头下垫着,略一靠近便会有一丝轻微的痛感。
他当然知道香囊里装的是什么,不过根本对他毫无影响,戴在身上当一个提神醒脑的小玩意也不错。
安静了几息,毫无睡意。
香囊从枕下被拿出,放在了男人下半身的位置。
呼吸声逐渐变大,节奏也乱了起来。
空气好像很重的样子。
良久,直到夜色褪去,天空被莹白取代,室内才慢慢归于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