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了凉水的帕子一张一张地换,躺着的人这才稍有好转。
“这玉人师兄也是个傻的,连毒和药都分不清楚。”文文走上前来查看沈玉的情况,很是细致。
她是神医派这一代弟子中最有天赋的弟子,在弟子新试中便展露头角,只是没能突破秘境。
金寻也被慕容颜叫来帮忙,不过他没那么多耐心,“慕容颜,你能不能挑在白天下手?上次是盛师兄,这次是玉人师兄,你能不能选一个我不睡觉的时间。”
对慕容颜痛下杀手的起因,经过,结果,甚至是暗杀对象,金寻都不关心。
他坚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同理的,既然认定慕容颜当老大,那他这个小弟自然鞍前马后。
只不过要熬夜也太辛苦了一点吧。
“颜颜姐,你真的要对盛师兄下手啊?”文文询问她。
慕容颜与文文在幻境中打过照面,不过两人当时并不认识,还是因着前些日子她来神医派借书才熟络起来的。
两人一见如故,无话不谈,文文自然也就知晓了她和盛千秋的往事。
身为师妹,她觉得师姐做得都对,魔头是该除,只不过这样做又有些冒险。
“总觉得有些危险,掌门他们怎么能把这么危险的任务交给你呢。”
房间内一时间无声。
慕容颜也不清楚他们的用意,“大概是觉得盛千秋信任我吧。”
此话不假,盛千秋是个多疑的性子,但是对亲近之人却不设防,在宫里的时候不管慕容颜做了多像毒药的食物,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吃完。
让她下手,的确是最好的办法。
“我有办法。”
金寻掏出通讯牌,向那端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那人很快秒回。
“有了。”
两人问他到底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金寻说这东西叫炼体符,邪门得很。
至于怎么邪门,便要提到它在宗门中被禁的原因。
炼体符表面光华如暖玉,贴于胸口心神安宁,但实则会腐蚀灵根本体,害人于无形之中。
有些心怀不轨的人曾用过这符赠予别人,结果可想而知,不到三天那修士便根骨全毁,无力回天了。
此事一出,宗门上下合力抵制炼体符,随后炼体符便消失在大众视野中了。
也就是金寻门路多,这才搞到一张。
“你将这符送给他就行,剩下的不用管。”
慕容颜点点头。
*
花朝节在农历二月。
长白宗的不少年轻男女都会在这个节日约会,山脚下的镇子还有放花灯,猜字谜的活动,吸引了不少游客。
慕容颜也准备趁这个机会动手。
她将金寻送来的炼体符放进一个香囊中,将绳子打了个死结。
香囊上绣的是鸳鸯戏水的场景,慕容颜打完死结才注意到,她想换一个样式的香囊,却怎么也解不开死结。
无奈,只能硬着头皮送过去。
她觉得送鸳鸯纹的香囊无异于挑衅盛千秋,好像是对他说:“对,没错,你妻子要来杀你了。”
不过盛千秋收过香囊之后便没说什么,只邀请她花朝节的时候下山玩。
正合她意。
天色才刚有些昏黄,长白宗山脚下便热闹了起来。
不少男男女女并肩游街,穿梭在无数只缭乱的花灯中。
慕容颜今日打扮得很漂亮,一身藕荷色纱襦裙,头上一支简单的白玉簪,还加了一两朵珍珠花作点缀。
像画中的洛神下凡,引得不少行人向她投去目光。
盛千秋立在原地,打量着她。
片刻,他向旁边叫卖的摊贩买了顶幕篱,戴在慕容颜头上。
“盛千秋。”
“嗯?”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少?”
面前的青年垂下眸子,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哪个男人马上要被妻子杀夫证道能笑得出来?
骨节分明的大手伸出来,握住了她有些冰凉的手。
“走吧,带你去猜字谜。”
慕容颜被他牵着左手走,还不忘用另一只手将香囊拿得远些,以免误伤了自己。
这是她待会要送给盛千秋的。
天已经完全黑透了,长街十里,灯火如昼。
各式的花灯自街头悬挂至巷尾,像倒悬的星河。
慕容颜很新奇,她穿梭在各个花灯摊前,新奇地看着各式各样的花灯。
这些商人很会做生意,每年推出的花灯都不一样,有动物形状的,也有各样的花,很能俘获女孩子们的芳心。
一间铺子前挤满了仰头看谜的人,慕容颜也挤进人群抬头看去。
白玉簪蹭到铺子旁挂着的花灯穗子,那盏荷花式的花灯便轻轻一摇,将她的背影照得忽明忽暗。
身后的青年顿了顿,还是跟上前来。
纸上写着谜面:心有缺口,仍可为圆。
猜谜的人窃窃私语,慕容颜也在手心写着“心”,盼望着从中发现点什么线索。
猜字谜获胜的人便可赢下莲花灯。
这花灯做得极为精巧,花瓣晶莹剔透,甚至连花心中间也做得栩栩如生,与其它的花灯好像不在一个层次般夺目。
慕容颜心痒难耐,把能想到的带“心”的几个字来回在手上写,可却都不对。
她回过头,唤了一声,“盛千秋。”
“是零,心字去掉中间一点即心有缺口,首尾相连,便仍可成圆。”盛千秋附在她耳边解释道。
慕容颜这才恍然大悟过来,“是零!掌柜的,是零!”
“恭喜姑娘答对了,获得莲花灯一盏。”掌柜笑呵呵道。
谜底的确是零,但他不是。
满脸喜悦地接过花灯,掌柜又递给她一张纸条,示意她写愿望,“这样可以将美好的愿望放进花灯中,一同顺流东去。”
愿望。
慕容颜陷入沉思,如果说目前最大的愿望,那便是希望盛千秋能够乖乖接下香囊,然后等死。
不过这样的愿望写下来未免太邪恶了一些。
“你们别看。”她“嘿嘿”一笑,背过身去写愿望。
一行娟秀的小字整齐地落到纸上,她写的是“希望盛千秋下辈子投个好胎”。
写完又觉得不对。
世间最尊贵的莫过于皇帝了,再不济便是成仙,与天同寿。
这两个身份盛千秋都有,也算是没白活了。
天地之大,他究竟在找什么呢?
慕容颜太容易同情别人,她也是从一无所有走到现在的。
越往高处走,便越能发现其中滋味,却也无从诉说。
她压下同情,心里默默为他哀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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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过身来,慕容颜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我写好了。”
“许了什么愿望?”
青年今天很是沉默,只有在猜字谜的时候同她说了几句话,其他时候都闭口不言。
“说了就不灵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是嘛。”
盛千秋吐出两个字,声音像是雪一般,轻盈,纯净,可却也让慕容颜在春日感受到一些冷意。
两人顺着人流,走到了上游放花灯的河口。
河面飘了许多盏花灯,星星点点,耀眼得将夜空的美也偷走几分。
“你有没有什么愿望啊。”
慕容颜干巴巴地问他,方才的心虚还挥之不去。
青年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我?”
“我的愿望就是阿颜的愿望能够成真。”
他神色不似玩笑,强迫她与自己对上视线,一字一句道。
慕容颜心中打鼓,疑心他知道所有。
她看天看地,看花灯里折好的纸条,就是不肯看他。
莲花灯横亘在两人之间,盛千秋的指节扣住花灯一端,微微用力,慕容颜也同他僵持,害怕被看到字条中的内容。
就这样达成了微妙的平衡。
还是盛千秋先开口的,“我帮你放?”
少女纤细的手指在花灯一端犹豫了数次,终于松开了手。
一抹皎洁如月的莹白色被小心地推进河中,晃了两下,然后便悠悠顺着河水的方向流向下游。
收回了视线,慕容颜心道是时候了。
她从袖袋中掏出那枚绣着鸳鸯纹样的香囊递给他,“送给你的。”
香囊上的一对鸳鸯头颈相抵,翅羽收拢紧贴香囊弧面,配色以大红和藏青为主,里面还放了些麝香,丁香一类的香料。
谁又能知道这样的一个香囊里夹着一张毁人根骨的符呢?
“多谢阿颜了,我一定会日日佩戴的。”
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很怪,带着些阴阳怪气,说完又对她扬起一个笑。
这时,慕容颜腰间的通讯牌不停地闪烁。
她拿起查看,发现是沈玉给自己发的消息。
“颜颜,你在哪儿。”
“我醒了,我以后再也不冲动了。”
“今天花朝节,金寻说你下山了,你和谁一起下山了。”
……
像是一首曲子般,通讯牌被消息轰炸得不停作响。
眼下不是回消息的时候,慕容颜只好屏蔽了消息,抬头去看他的脸色。
“若我理解没错,阿颜送我香囊应该是想与我同归于好的意思。”
“是,是啊。”
“那就搬回望月台,同那个剑修断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
“那是自然。”
长夜漫漫,不少眷侣们在河边放花灯祈愿。
却很少有像他们两个的,一个希望置对方于死地,一个决定不放过对方了。
狭长一双眼眸很好地隐藏着暗涌的情绪,漆黑的瞳孔隐在夜色中。
一生一世一双人怎就这么难。
别的他都可以不在乎,只要阿颜在他身边就好。
至于那些在她身边蛊惑她的,欺骗她的,伤害他们夫妻感情的,他都会一一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