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丰三年七月初三,傅善祥在东王府领到了一项新的任命。杨秀清把那道任命状推过来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黄纸上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墨色浓黑,末尾盖着东王府的朱红大印,印文是“太平天国东王府印”。她升官了,从东王府女簿书升为“恩赏丞相”,辅佐东王处理民政事务。这是一个不低的官职,杨秀清把这个官职给她,既是认可,也是试探。“你那个女学的折子,本王看了。”杨秀清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的表情。“写得不错。但写得好不够,要做得好。本王给你三个月,在天京城里办三间女学。办成了,女学就推开来办。办不成,折子上的那些话,就当没写过。”“三个月。”傅善祥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没有说“不够”,没有说“太紧”,没有说“请东王宽限几日”。她只是把任命状折好,放进袖子里,行了一个礼。杨秀清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放下茶盏。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一下,像在打拍子。“三个月,三间女学。她办得成吗?”站在旁边的侍从没有回答,不敢回答。杨秀清也没有指望他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傅善祥走出东王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边烧成了暗红色,云朵像一块块被烧红的炭,边缘还泛着橘色的光。她站在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七月的风是热的,吹在脸上像被人用手掌捂住了口鼻,闷得喘不过气。她的袖子里揣着那道任命状,纸被她的手汗洇湿了一小块。她没有拿出来看,不需要看。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记得。她走在回傅宅的路上,脚步很快。她在心里盘算——三间女学,每间女学至少需要一位先生、一间屋子、几十套纸笔、几十本课本,还有桌椅板凳、笔墨砚台、油灯蜡烛。先生从哪里来?屋子从哪里来?纸笔从哪里来?课本从哪里来?每一个问题都是一座山。她要一座一座地翻。她走到傅宅门口,推开门。院子里,陈安和陈宁正蹲在石榴树下写字。陈安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天”字,端端正正的,一横平,一竖直。陈宁画了一个“人”字,撇太短,捺太长,像一个站不稳的人。傅柳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她看见傅善祥进来,放下针线,站起来。“善祥,吃了没有?”“还没有。”“刘婶留了饭,在灶房里温着。我去端。”傅善祥走进正厅,把那道任命状从袖子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傅柳端着饭菜进来,看见了那张黄纸,没有问。她把饭菜摆在桌上,一碗米饭,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菜汤上飘着几片菜叶子,绿油油的,很好看。傅善祥端起碗,吃了一口,嚼得很慢,咽下去了。“姑姑。”“嗯。”“我要办女学了。”傅柳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女学?”“教女子读书的学堂。东王让我办三间。”傅柳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抹布叠好,放在桌角,在傅善祥对面坐下。她看着傅善祥,看了很久。傅善祥的脸在油灯的光里显得很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比几个月前深了一些。她瘦了,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东边天际那颗最早出现的星,不大,不刺眼,但你一眼就能看见它。“你办。姑姑帮你。”傅柳说。

    办女学的第一件事,是找先生。读书识字的男子不难找。天京城里有很多落第的秀才、失业的塾师、逃难的文人,他们需要的只是一口饭吃。但傅善祥不想找男先生。不是男先生教不好,是——她怕。她怕那些男先生站在讲台上,对着几十个从未读过书的女子说“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怕那些男先生在课堂上讲“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讲完了还问一句“你们听懂了吗”。她怕的不是男人,是那些看不见的、摸不着的、藏在骨头里的偏见。她找了三天。三天里,她见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男的一听是教女子读书,有的摇头,有的笑,有的说“女子读书有什么用”,有的说“教女子读书,传出去不好听”。一个老秀才甚至直接对她说——“傅大人,不是我不愿意,是怕坏了名声。”她找到了第一个先生。不是找到的,是找上门来的。钟秀英——女科榜眼。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支银簪别住,站在傅宅门口,像一株刚从水里捞起来的荷,干净,挺拔,不沾泥。她对傅善祥说:“我在女馆住着,没事做。你办女学,我来教。”傅善祥看着她,没有问“你行吗”,没有问“你教过书吗”,没有问“你愿意吗”。她只问了一句——“你想教什么?”“读书。识字。做人的道理。”钟秀英的回答很短,短得像一把刀,一刀见骨。傅善祥点了点头。“好。”她找到了第二个先生。是在粥厂里找到的。王秀英——那个报名时背《三字经》的女子,那个在考场上写着“天父天兄,真皇帝也”的王秀英。她每天来粥厂领粥,领完了不急着走,蹲在灶房门口,用手指在地上写字。她写“人”,写“天”,写“大”,写“小”,写她认识的所有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在学迈步。她写完了,用脚抹掉,重新写。傅善祥蹲在她旁边,看了一会儿。“秀英,你想不想教书?”

    王秀英的手停了一下。“我……我教不了。我识的字不多。”“你识的字,够用了。教那些不识字的人,够用了。”王秀英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字,又画了一个“大”字,又画了一个“天”字。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好。我教。但我教不好,你别怪我。”“不怪你。”她找到了第三个先生。是林丽花——女科探花。林丽花住在女馆,每天帮女馆的人写信、记账、读告示。她的字写得很慢,但每一笔都很稳,像她这个人。她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但她是一个认真的人。傅善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给一个老妇人写信。老妇人不识字,絮絮叨叨地说了半天,说了儿子在哪儿当兵,说了女儿嫁到了什么地方,说了家里的鸡下了几个蛋。林丽花一一写下来,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写完了,念给老妇人听。老妇人听着听着哭了,说“写得真好,比我说的还好”。傅善祥站在旁边,等她写完了,才开口。“林姐姐,我想请你教书。”林丽花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教什么”,没有问“在哪儿教”,没有问“给多少工钱”。她只说了一个字——“好。”三个先生找到了。傅善祥把她们请到傅宅,坐在正厅里,每人面前放了一碗茶。钟秀英坐在左边,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等待点兵的将军。王秀英坐在中间,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字,画了一个“人”又画了一个“大”,画了又抹,抹了又画。林丽花坐在右边,双手捧着茶碗,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就那么捧着。傅善祥站在她们面前,把她的计划说了一遍。三间女学,每间收三十个学生,教识字、教读书、教算账。三个月之内,要让学生能读通《千字文》,能写出自己的名字,能算清日常的账目。

    “三个月,够吗?”钟秀英问。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不够也得够。”傅善祥说。钟秀英看着她,没有再问。

    第一间女学设在傅宅旁边的一座空宅子里。空宅是清查组查出来的——一个富户跑了,房子充公了,空着没人住。傅善祥去找了管事的李师爷,李师爷翻了翻册子,说“这宅子空着也是空着,你拿去用吧”。她谢过李师爷,拿了钥匙,带着傅柳、刘婶、陈安、陈宁去打扫。宅子不大,两进,正厅可以当教室,后院可以当先生的住处,厢房可以放杂物。屋子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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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墙角有蜘蛛网,窗户纸破了,风灌进来,吹得破纸哗哗作响,像人在叹气。傅善祥带着大家从第一进开始扫。她扫地,傅柳擦窗,刘婶刷墙,陈安搬杂物,陈宁用小扫帚扫角落,人小,扫帚大,扫起来东一下西一下的,像在画符。刘婶烧了一大锅水,把桌椅板凳一张一张地擦,擦了三遍,水换了三锅。第一锅水是黑的,第二锅是灰的,第三锅是清的。桌椅摆好了。没有黑板。傅善祥找了一块木板,刷上墨汁,晾干了挂在墙上。墨汁刷得不均匀,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灰,像一张长了斑的脸。但能用。纸笔备好了。纸是太平军发下来的黄纸,粗糙,发黄,一面光一面毛。笔是傅善祥用自己的俸银买的,湖笔,最便宜的那种,一支笔十几文钱,笔锋不尖,写出来的字有些发虚。但也够用。课本用的是《千字文》,傅善祥抄了三十本。她每天晚上在油灯下抄,抄到手指发僵,抄到眼睛发涩,抄到天快亮。一本一本地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像印上去的。张婉如听说她在办女学,从女营调了五个女兵来帮忙。女兵不会教书,但会站岗。她们站在门口,腰里别着刀,比任何告示都有用。第一天贴招生告示的时候,围观的人很多,但报名的人很少。告示贴了三天,只有十几个人来报名。有人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半天不敢进。有人来了又走了,走了又来了,在门口徘徊了好几趟,最后还是走了。傅善祥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徘徊的人。她没有喊,没有劝,没有拉。她站在那里,像一个门神,不笑,不怒,不说话。第七天,一个老太太来了。她手里拉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小姑娘低着头,脸红红的,不敢看人。老太太走到傅善祥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几眼。“你是状元?”“是。”“你办了女学?”“是。”“我孙女能来吗?”“能。”老太太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文钱,铜板磨得发亮,一枚一枚地数。她把钱塞进傅善祥手里。“这是学费。不够我再凑。”傅善祥看着手里的铜板。铜板很薄,有些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她把铜板包好,塞回老太太手里。“不收学费。”

    老太太愣了一下。“不收钱?那你怎么吃饭?”“朝廷发俸银。”老太太又看了她一眼,这一眼比刚才长。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拉着孙女的手,走进了那扇门。那是第一个。第二个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穿着灰布衣裳,头发用白布扎着。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终于走进来。她走到傅善祥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傅善祥蹲下来,扶住她。“你磕头做什么?”“我想读书。我爹不让。我爹说女子读书没用。我偷跑出来的。你收下我,我给你做牛做马。”傅善祥看着她。她的额头上有一块淤青,青紫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打过。她看见了,没有问。她伸出手,把那个女人扶起来。“来读书就行。不用做牛做马。”那个女人的眼泪掉了下来。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一间女学开张的那天,收了十九个学生。从八岁到三十八岁,有不识字的小姑娘,有不识字的少妇,有不识字的寡妇。她们坐在那张用墨汁刷过的黑板前,手里攥着笔,手在抖。钟秀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翻开第一页。“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她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快,有的慢,有的念成了“天地方黄”,有的念成了“宇宙红荒”。钟秀英没有纠正,没有笑,没有皱眉。她重新念了一遍,再一遍,再一遍。“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声音从傅宅旁边的空宅子里传出来,传到了街上。路过的人听见了,有的驻足听了一会儿,有的摇头走了,有的站在门口往里看,看了半天,走了。但第二天,那扇门里又多了几个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