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善祥的官场,比她想的难走。女学的事,在天京官场里引起了不小的风波。有人支持,有人反对,有人沉默。反对的人很多,理由也很多——“女子读书,荒废家务。”“女子识字,容易学坏。”“女子有了学问,就不安分了。”这些话说得冠冕堂皇,像一件件熨得平平整整的官服,穿在身上,谁也挑不出毛病。傅善祥坐在东王府的议事厅里,听着这些话,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打拍子。杨秀清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文书,像是在看,又像没在看。“傅丞相,你说说。”傅善祥站起来,环顾四周。那些人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窗外,有的闭着眼睛。没有人看她。她知道,他们不是不想看她,是不敢看。他们怕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让他们不舒服。“女子读书,不是为了荒废家务,是为了更好地操持家务。一个识字的母亲,能教孩子读书;一个识字的妻子,能帮丈夫记账;一个识字的女儿,能照顾父母。女子识字,不是坏事。”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荒唐。”一个老臣站起来,胡子气得发抖。“女子读书,牝鸡司晨。自古以来,女子无才便是德。你让她们读书,是想让她们造反吗?”傅善祥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愤怒,有恐惧,有不安。他不是反对女子读书,他是怕。怕女子读了书,就不再听话了。怕女子读了书,就不再跪着了。怕女子读了书,就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世界了。“大人,”她说,“您家里的女儿,识字吗?”

    老臣愣了一下。“……识。”“您家里的妻子,识字吗?”“……识。”“您家里的母亲,识字吗?”老臣不说话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说不出话来。傅善祥没有乘胜追击。她坐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的。她喝完了,放下茶盏,继续听那些人说话。那些人还在说,越说越大声,越说越激动,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叫。她听着,不动声色。她知道,他们不是反对女学,他们是反对她。一个十八岁的女子,站在他们面前,穿着官服,手里拿着任命状,说“我要办女学”。她站在那里,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冒犯。张婉如站在议事厅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她的手握着刀柄,指节发白。傅善祥出来的时候,她问了一句。“要不要我进去?”“不用。”“他们说你了?”“说了。”“你不生气?”“生气。生气有用吗?”张婉如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知道,水底下有东西在动。“善祥。”“嗯。”“你变了。”“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忍。”傅善祥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七月的暑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她抬起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假的。“不是忍。是在等。”“等什么?”“等他们自己闭嘴。”张婉如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松开了刀柄。“行。我陪你等。”她等到了。不是等他们闭嘴,是等女学的学生们自己说话。开学半个月后,一个学生的丈夫找到了傅善祥。他站在傅宅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里攥着一封信,激动地说不出话。傅善祥以为他是来闹事的,让女兵拦住了他。他着急地说——“不是,不是。我是来谢你的。我妻子以前不识字,现在会写信了。这是她写给我的第一封信。你看,她写的。”他把信递过来。纸很皱,字歪歪扭扭的,但她认得——那是王秀英教的标准楷书,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信上写着——“夫,我在女学很好,勿念。你在军中要保重身体。妻,秀英。”就这么几行字,不到三十个字。但那个大男人站在门口,看着那封信,哭了。傅善祥看着那封信,沉默了许久。她把信还给那个男人。“你妻子的字写得很好。你回去告诉她,继续练。下次写长一点。”

    那个男人走了。傅善祥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第二件事,是一个老太太带着一篮子鸡蛋来。老太太是来替女儿谢她的。女儿嫁了人,不识字,不会算账,被婆家欺负。上了女学,学了算账,能把家里的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婆家不敢欺负她了,婆婆还夸她“以前不知道你还有这个本事”。老太太的红薯地里还带着泥,鸡蛋还温热着。傅善祥不收,老太太不走。她只好收下了两个鸡蛋,把一篮子退回去。老太太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嘴里念叨着“好人会有好报的,好人会有好报的”。这些事像风一样,在天京城里传开了。传到了那些反对女学的官员耳朵里。有人不说话了,有人还在说,但声音小了许多。有人开始打听女学的事——“你们的课本是什么?”“你们的先生是谁?”“你们还收不收学生?”傅善祥听见了,没有高兴,也没有不高兴。她知道,这不是“他们懂了”,这是“他们觉得这件事对他们有好处了”。懂不懂不重要,有没有好处才重要。她不介意。只要能办成事,她不在乎别人是因为什么原因来支持的。

    办女学的第三个月,暗礁浮出来了。第一块暗礁,是钱。太平天国的财政吃紧,军饷都不够,哪有余钱办女学?傅善祥去找了管钱粮的官员,官员两手一摊,说“傅丞相,不是我不给你,是真的没有”。她又去找了林凤祥,林凤祥批了一笔银子,不多,够买纸笔,不够修房子。她去找了杨秀清,杨秀清说“你自己想办法”。她想了办法。她把自己的俸银拿了出来。半个月的俸银,够买三十支笔、十刀纸。不够。她去找了张婉如。张婉如把她的俸银也拿了出来。不够。她去找了钟秀英。钟秀英没有俸银,但她把自己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了出来。“拿去当了。”钟秀英把镯子放在桌上,镯面上的兰花在阳光下微微发亮。“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娘说,留着应急用。现在就是急。”傅善祥看着那对银镯子,看了很久。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我不能要”,没有说“你自己留着”。她把镯子收下了。第二块暗礁,是人。女学的学生越来越多,三间女学不够用了。傅善祥想再开两间,但先生不够。钟秀英、王秀英、林丽花三个人,每人每天上四个时辰的课,累得嗓子都哑了。王秀英的嗓子哑得最厉害,她不会省力,每一句话都用尽全力喊,喊到声音劈了,喊到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傅善祥让她少讲一点,她说“不多讲,她们听不懂”。傅善祥开始找新的先生。她找了很多人,男的不要,要女的。识字的女子本来就不多,识字的愿意教书的女子更少。她找了半个月,找到了两个。一个是女馆里的老妇人,六十多岁了,以前是大户人家的丫鬟,跟着小姐识了字。她教不了《千字文》,但她会教《三字经》。一个是年轻寡妇,二十七八岁,丈夫是秀才,她跟着丈夫读了几年书,丈夫死了,她没有地方去。傅善祥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女馆里帮人写信。“你会教书吗?”“会。”“教过吗?”“教过我儿子。”“你儿子多大了?”“三岁。”“……”“他认识二十几个字了。”傅善祥看着她,想了想。“行,你来。”

    第三块暗礁,是规矩。女学的学生们开始学写自己的名字。有人写了三天还不会写,有人三天就会写一百个字。有人回家被丈夫打了,因为“读书读得忘了做饭”。有人被婆婆骂了,因为“读书读得眼睛瞎了,连衣裳都缝不好”。有人被邻居笑话了,因为“这么大岁数了还去读书,丢不丢人”。傅善祥一个个地处理,不是用权力,是用办法。那个被丈夫打的,她让张婉如派了两个女兵去她家“家访”。两个女兵站在她家门口,腰里别着刀,跟她丈夫说“傅丞相说了,你妻子在女学读书,是朝廷的事。你打她,就是打朝廷。你看着办”。丈夫的脸白了,从此不敢打了。那个被婆婆骂的,她让钟秀英去跟婆婆谈。钟秀英坐在婆婆面前,不卑不亢,把朝廷的政策说了一遍,把女学的规矩说了一遍,把“妨碍女子读书的后果”说了一遍。婆婆听完,说了一句“那她也不能不干活”。钟秀英说“她干。她的活,她和您一起干。您帮她分担一点,她帮您分担一点。一家人,不分彼此”。婆婆不再骂了。那个被邻居笑话的,她让王秀英去处理。王秀英不会说大道理,她只会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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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件事——把那个邻居的女儿也招进了女学。问题没有全部解决,但在一个一个地解决。像补衣服,破了一个洞,补上。又破了一个洞,再补上。补丁摞补丁,不好看,但能穿。傅善祥每天晚上坐在书桌前,把当天遇到的事一件一件地记下来,后面写上解决办法。记满了一本,又一本,再一本。这些本子,后来成了太平天国女学的第一套管理手册。她没有想过要编手册,她只是怕忘。事情太多了,她记不住。

    十二月,杨秀清来视察了。

    他没有提前通知,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两个侍卫,骑马来的。傅善祥正在第二间女学的教室里听课。钟秀英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本《千字文》,正在讲“果珍李柰,菜重芥姜”。学生们跟着念,声音参差不齐,但比三个月前整齐多了。三个月前,她们连“天”字都不会写。现在,她们能读《千字文》的前八句了。杨秀清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那些女子——有年轻的,有年老的,有梳头的,有缠头的,有穿绸的,有穿布的。她们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在纸上写着字。字歪歪扭扭的,有些比她们还歪。但她们在写。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傅善祥追出来,在院子里追上了他。“东王。”杨秀清停下脚步,转过身。“办得不错。”就四个字。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继续努力”。但“办得不错”,从他嘴里说出来,已经是很高的评价了。他看着傅善祥,目光里有一种东西,不是赞赏,不是认可,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秤砣一样的东西。他在称她的斤两。他知道她很重,但他想知道她有多重。“女学的事,继续办。明年,天京城里要有十间女学。”傅善祥没有说“好”,没有说“行”,没有说“东王放心”。她说:“粮呢?钱呢?人呢?”杨秀清看着她,忽然笑了。他很少笑,笑起来也不好看,嘴角往一边歪着,像在嘲笑什么。但他是真的笑了。“你去找林凤祥。粮,他给你。钱,本王想办法。人,你自己找。找不到本王不管。”傅善祥行了一个礼。“谢东王。”

    杨秀清上了马,走了。马蹄声渐渐远了,消失在巷口。傅善祥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风吹过来,带着十二月的寒气,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把棉袄裹紧了一些,走回了教室。教室里,钟秀英还在讲课。“果珍李柰,菜重芥姜。李柰是李子和柰子,都是水果。芥姜是芥菜和生姜,都是蔬菜。古人把最好的水果和最好的蔬菜放在一起,说明吃什么都很重要……”学生们听着,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偷偷看窗外。傅善祥站在教室后面,看着那些学生的背影。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傅家的书房里,听爹爹讲《论语》。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机会”。她只知道,爹爹的声音很好听,书上的字很好看,阳光从窗户纸里漏进来,落在书页上,光斑明晃晃的,像碎金子。现在,这些学生也有机会了。她们也许不知道什么叫“机会”。她们只知道,钟先生的声音很好听,黑板上的字很好看,教室里虽然冷,但比家里暖和。她转身走了出去。那天晚上,傅善祥坐在书桌前,研墨,铺纸,提笔。她要写一份新的折子——《请推广女学以开民智疏》。她在折子里写——“臣女闻之,国之兴衰,系于人才。人才之盛衰,系于教育。教育之广狭,系于女子。女子识字数,则母能教子,妻能助夫,女能自养。一家之中,有一识字之女子,则三代受益。一国之中,有十万识字之女子,则天下太平。”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一片。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像一只干枯的手。但树下,陈安和陈宁白天在地上写的字还在——“人”“天”“大”“小”“女”“子”。她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地上的字吹散了。陈安写的“人”字,一撇被风吹歪了,一捺还在。陈宁写的“女”字,两个笔画都被风吹没了,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像一颗种子。她低下头,继续写。“臣女傅善祥,谨奏。”